第1章 第 1 章
臨川入夏得很快，早上八點的太陽還算客氣，到了十點，街口的柏油路已經蒸出一股焦躁味。梧桐巷那家名叫安成置業的小門店，玻璃門上貼著幾套二手房廣告，邊角被曬得微微起翹，看著就像這座城市裡不少半新不舊的人生，勉強撐著體面。
沈既白把電動車往門口一停，甩上支架，抬手扯了扯領帶，嫌熱，又把它往下拽了半寸。他今天穿了件熨得還算平整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頭髮抓得漫不經心，進門時還不忘對玻璃照一眼。
店裡只有實習生小陶趴在桌上改資料，見他進來，立刻坐直了。
“白哥，店長剛來過，說你十點半那組帶看別遲到。客戶是外地回來給爸媽換房的，挺有誠意。”
“我什麼時候遲到過？”沈既白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掃了眼桌上的客源表，“你們現在造謠都不打草稿。”
小陶笑得很討好：“還有一件事，阿姨剛給店裡打電話了。”
沈既白眉心一跳，頭也沒抬：“說。”
“讓你晚上六點半準時去春和樓，三樓包廂，相親。她說這次條件特別好，讓你別再給她丟人。”
店裡空調年久失修，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機油味。沈既白面無表情站了兩秒，把手裡剛拿起的房源鑰匙啪地扔回桌上。
“她是不是閒得美容院都不用管了？一星期三場，她是打算年底前把我批發出去？”
小陶憋著笑，不敢接。
沈既白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嘴上還在冷嘲熱諷：“條件好？上次那個海歸，坐下第一句就問我現在一個月做多少業績，第二句問我是不是住我媽那兒，第三句問我以前家裡是不是出過事。這哪是相親，這是風險評估。”
小陶到底年輕，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收住。
沈既白斜他一眼，倒也沒真發火。他最怕別人提他如今落差，可小陶在店裡跟了他半年，知道什麼線不能踩，只敢在無傷大雅的地方偷樂。
電話又響了，來電顯示兩個字，媽。
沈既白盯著屏幕，像盯著一份催債單，過了兩秒才接起來。
程曼的聲音從那頭乾脆利落地砸過來：“晚上別給我裝死，六點半，春和樓。人家姑娘家裡開連鎖藥房，你給我收拾乾淨點，別穿得像個賣不出房子的。”
“您這話就很傷人了。”沈既白往椅背上一靠，“我本來就是賣房子的，賣不賣得出另說。”
“少跟我貧。你二十八了，不小了。臨川現在年輕人是開明，可再開明，你也不能一天到晚只知道上班，連個能陪你吃飯的人都沒有。”
沈既白掐了掐眉心：“我有飯搭子。”
“你那幫狐朋狗友不算。”
“那我自己吃。”
“自己吃不健康。總之，今晚必須去。”
程曼向來說一不二，說完就掛，沒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既白把手機往桌上一扣，冷笑一聲：“不健康？相親才最傷身。”
上午的帶看倒還順利。客戶是一對從省城回來照顧父母的小夫妻，看房要求細，既要樓層合適，又要離醫院近，最好樓下還有菜市場。沈既白帶著他們從老小區走到新盤，嘴上不緊不慢，什麼朝向、採光、物業、學區、後期增值，全都講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最像從前的時候。
不管如今在怎樣的小門店裡做業務，只要站進一套房子裡，他的眼神和語氣就自然變得篤定。哪裡是承重牆，哪裡可以改格局，怎樣的戶型表面方正其實浪費面積，老城區哪幾片改造後商業會起來，他看一眼就能說出七八分。那些東西像刻在骨子裡，哪怕沈家那家公司早就不在他名下，也沒人能把他的本事一起拿走。
臨近中午，客戶基本定下了意向，說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送人下樓後，沈既白站在小區樹蔭底下，剛點了支煙，手機就又震了。
不是程曼，是個陌生號碼。
“喂。”
“沈先生嗎？我是今晚那位介紹人的朋友，先加個微信吧，我把姑娘照片發你。”
沈既白抬頭望天，覺得老天爺今天真是跟他過不去。
“算了，不用。我晚上人到就行。”
對方倒挺熱情：“姑娘條件真的不錯，自己開寵物醫院，家裡人也好相處。哦對了，她知道你以前家裡做房地產的，還挺欣賞你。”
那句“以前”像一根不輕不重的刺，正好扎進他最不願碰的地方。
沈既白嗓音冷了些：“欣賞什麼，欣賞我從少東家淪落成門店業務，勵志？”
對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這麼不給面子，忙打圓場：“沈先生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晚上再說。”沈既白直接掛了電話。
煙抽到一半，他也沒了興致，按滅在垃圾桶頂上的滅煙槽裡，轉身往小區門口走。剛出來，就看見街對面一輛黑色奔馳停得很穩，車窗半降，露出沈承禮那張永遠帶著三分溫和、七分算計的臉。
沈既白腳步一頓。
臨川不算大，遇見不稀奇，但在這種節骨眼上遇見，總讓人覺得晦氣。
沈承禮推門下車，西裝穿得一絲不苟，笑意像量過尺寸一樣恰到好處。“既白，忙呢？”
“托您的福，還沒餓死。”沈既白站在原地，懶得往前一步。
沈承禮像沒聽見他話裡的刺，視線掃過他手裡的文件夾，又掃了眼身後老舊小區的大門，嘆了口氣：“天這麼熱，還親自跑帶看，真是辛苦。其實你要是願意，回公司也不是不行。都是一家人，之前那些誤會總得翻篇。”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沈承禮嘴裡說出來，比罵人還難聽。
沈既白笑了，眼底卻一點溫度都沒有：“您公司現在不是做得挺好？我這種小人物回去，不是拉低整體檔次？”
沈承禮對他的陰陽怪氣早有準備，仍舊語氣和藹：“你這孩子，脾氣還是這麼倔。你爸當年出事，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年紀輕，有些局面看不懂很正常。”
“是，我年紀輕，不懂怎麼把親哥家的產權一筆筆轉走，也不懂怎麼在董事會上把侄子踢出去。”沈既白往前走了一步，語速不快，“叔，你教教我？”
街邊的樹葉被風刮得作響。沈承禮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點。
“既白，說話要講證據。”
“您放心，證據我會慢慢找。”
沈承禮看了他片刻，又恢復了那副長輩姿態：“今晚你媽給你安排相親吧？我剛從春和樓那邊過來，碰見熟人提了一嘴。你也該穩定下來了，別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男人到了這年紀，總要成家立業。”
沈既白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他最恨的，不是沈承禮明裡暗裡踩他如今的處境，而是對方總能裝作一副替他著想的樣子，仿佛當年吞掉沈家那塊骨頭的不是他，而是命。
“我跟什麼人混，跟您沒關係。”沈既白聲音發硬，“倒是您，少把手伸到我生活裡。不然哪天手斷了，別怪我沒提醒。”
沈承禮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脾氣這麼大，像你爸。可惜，你比他運氣差點。”
說完，他轉身上車，黑色奔馳很快匯進車流，只留下一股不太好聞的尾氣味。
沈既白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白，文件夾邊角都被捏得微微變形。
他很少讓自己在外面露出失控的樣子。再難看也得撐著，這點體面是他如今剩得不多的東西。可沈承禮每次出現，都像故意來提醒他，曾經有些東西確實被人踩碎過，而且踩碎的人至今站得很穩。
中午他沒回店裡，隨便找了家麵館坐下。臨川人吃麵講究熱湯寬心，他卻吃得索然無味。剛夾了兩口，桌邊就停下一道陰影。
“你這臉色，不像來吃飯，像來討債。”
熟悉的低沉嗓音落下來時，沈既白抬頭，看見賀川拎著外賣箱站在那兒，頭盔夾在臂彎裡，深灰色騎手服被汗浸出一道道深痕，眉眼卻還是冷靜的，像這大熱天根本燒不到他。
沈既白看見他，莫名其妙就覺得堵在胸口那股氣散了點，嘴上卻照舊不饒人：“你送外賣都送到我碗裡來了？”
“隔壁奶茶店取餐，順路。”賀川把外賣箱往旁邊一放，自來熟地在他對面坐下，“老闆，再來一碗牛肉麵，不放香菜。”
沈既白挑眉：“我同意你拼桌了？”
“沒同意我也坐了。”賀川看了眼他面前幾乎沒動的麵，“怎麼，被客戶放鴿子，還是被你媽催婚催出胃病了？”
“你這人說話怎麼總這麼欠。”
“因為有用。”賀川抽了張紙巾，往他手邊一推，“臉都冷成這樣了，還逞什麼能。”
沈既白沉默了兩秒，低頭喝了口湯，淡淡道：“碰見沈承禮了。”
賀川目光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接話，只問：“他說什麼了？”
“說讓我回公司，說之前都是誤會，還順便關心了一下我晚上的相親。”沈既白冷笑，“他怎麼不直接上台領個最佳長輩獎。”
老闆把新煮好的麵端上來，熱氣一時模糊了兩人的視線。賀川拿起筷子，語氣還是平平的：“你要真回去，他第一個睡不著。”
“我知道。”
“知道還氣成這樣？”
沈既白抬眼看他，嘴硬得很：“誰氣了？我這叫高溫中暑。”
賀川嗯了一聲：“嘴都快硬成瓷磚了，確實不像生氣。”
沈既白被他噎得想翻白眼，可偏偏這種時候，也只有賀川能把他那點狼狽講得像句玩笑，不至於讓人更難堪。
兩人認識不算久，卻像有一種古怪的默契。賀川白天送外賣，晚上做城市更新顧問，行當聽起來八竿子打不著，偏偏對臨川的老舊小區、底商租賃、拆改節奏熟得驚人。前陣子沈既白接了幾單老房難賣的委託，還是賀川隨口點了幾句，他才順勢把那幾套看似雞肋的房源打包成“適老化改造加社區商業增值”的賣點，硬是盤活了客源。
這人看著像個普通騎手，腦子裡卻裝著一整張城市地圖。
偏偏他從不多解釋，問急了就一句，混口飯吃，懂得雜。
沈既白不是沒起過疑心，但每次真想深究，賀川都能恰到好處地把話題帶開。
像現在。
“晚上相親在哪兒？”賀川問。
“春和樓。”沈既白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我都懷疑我媽跟那兒包了年卡。”
“那地方菜不錯。”
“重點是菜嗎？”
“重點是你去不去。”
沈既白本想說不去，可想到程曼那脾氣，最後還是悶聲道：“不去她能把店裡電話打爆。”
賀川慢條斯理吃著麵，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他抬頭，語氣很隨意：“要不我幫你。”
“你幫我去相親？”沈既白笑了，“怎麼，送外賣兼職還帶替人見家長的？”
“不是。”賀川放下筷子，看著他，“我陪你去，演你男朋友。”
麵館裡風扇吱呀轉著，鄰桌在討論哪片老城要拆，店外電動車鈴聲此起彼伏。熱鬧都在身邊，沈既白卻像突然被按了靜音。
“你有病吧？”他半晌才找回聲音，“我媽是催我相親，不是催我出櫃。”
“你不是一直嫌麻煩？”賀川語氣平靜，“帶個現成的回去，比你每週應付一個新對象省事。現在年輕人接受度高，你媽未必不能接受。就算她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至少能替你擋掉今晚這場。”
沈既白盯著他，像在辨認這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賀川的神情卻很穩，既沒有起鬨的輕佻，也沒有好心施捨的憐憫，只像在陳述一個效率最高的解法。
“你圖什麼？”沈既白問。
“圖清靜。”賀川說，“你每次相完親，第二天都像被人偷了魂，帶客戶都容易走神。你要是業績掉了，又得在我面前陰陽怪氣。”
“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陰陽怪氣了？”
“剛剛就在。”
沈既白噎住，低頭扒了一口已經坨掉的麵，耳根卻莫名有點熱。
他不是沒想過用各種法子躲相親，臨時加班、裝病、拉朋友頂鍋，能用的都試過。但帶個“男朋友”去，這招太狠，也太冒險。程曼不是那種能被簡單糊弄的女人，她眼睛毒得很，從小他撒沒撒謊，她一眼就能看穿。
更何況，賀川這種人往他身邊一站，假的都像真的。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沈既白自己先心虛了，趕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你再想想。”賀川站起來，把頭盔扣回頭上，“我下午還有單，六點前給我答覆。要演就演全套，別到場了露怯。”
沈既白抬頭：“你還真打算敬業到這份上？”
賀川垂眼看他，嘴角勾了下，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沈既白，假裝你男朋友這事，怎麼看都是你佔便宜。”
說完，他拎起外賣箱就走，背影在人來人往的街口裡很快混成一道再普通不過的身影。
可沈既白看著那背影，半天沒收回視線。
下午回店裡時，小陶明顯察覺到他心不在焉，遞資料都小心翼翼。沈既白對著電腦發了會兒呆，頁面停在一套老城區沿街老宅的產權信息上，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五點四十，程曼又打來電話。
“出發了沒有？”
“快了。”
“別給我穿那雙舊球鞋。”
“知道了。”
“頭髮整理一下。還有，說話別那麼刻薄，別把人家姑娘嚇跑。”
沈既白聽得頭疼，敷衍著應了兩聲，掛電話後，盯著賀川的聊天框看了很久。
對方中午加上他的微信後，總共只發過一條消息：六點前。
乾乾淨淨，像催命。
五點五十八分，沈既白終於打了幾個字過去：來不來？
那邊回得很快：樓下。
沈既白心口莫名一跳，起身走到門口。夕陽正把梧桐巷照成暖金色，賀川靠在一輛黑色電動車旁，已經換下騎手服，穿了件簡單的黑襯衫和長褲，袖子挽到小臂，整個人比白天少了風塵，多了點壓得住場的沉穩。
他抬眼看過來，目光從沈既白皺巴巴的領口掃到沒系好的袖扣，直接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
“你幹什麼？”沈既白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救場。”賀川低聲說，“至少得讓人看出來，我這男朋友不是撿的。”
他的手指擦過沈既白腕骨，動作不重，卻讓那片皮膚像被燙了一下。沈既白喉結動了動，強裝鎮定：“你少佔我便宜。”
“放心。”賀川替他扣好袖扣，平靜道，“真想佔，你這點防備沒用。”
沈既白耳根徹底熱了，轉身就往外走：“閉嘴，上車。”
兩人到春和樓時，正是晚飯高峰。門口停滿了車，包廂層層疊疊的人聲從樓裡漫出來，熱鬧得像整個臨川的家長都挑今天替子女做人生規劃。
程曼早就在三樓等著，見沈既白進來，先是習慣性皺眉，像要嫌他來晚，下一秒看見他身邊的賀川，眼神瞬間變了。
她沒立刻說話，只上下打量了賀川一遍，那種精明又審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突然送上門卻不知真假成色的珍品。
包廂裡除了她，還坐著一位妝容精緻的中年女人和一個年輕姑娘。顯然，這場相親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先迎來了意外。
沈既白站在門口，頭皮發麻，正琢磨第一句該怎麼說，身旁的人卻先一步開了口。
賀川神情從容，語氣禮貌得挑不出錯：“阿姨好，我是賀川。抱歉，來晚了。既白路上一直在想怎麼跟您開口，怕您生氣。”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程曼緩緩眯起眼，沒有震驚，倒像終於等到什麼似的，唇角甚至往上提了一點。
“是嗎？”她看著自己兒子，一字一句地問，“沈既白，你要跟我開口什麼？”
沈既白站在原地，忽然覺得今晚這局，可能根本不是他一個人在演。
沈既白把電動車往門口一停，甩上支架，抬手扯了扯領帶，嫌熱，又把它往下拽了半寸。他今天穿了件熨得還算平整的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頭髮抓得漫不經心，進門時還不忘對玻璃照一眼。
店裡只有實習生小陶趴在桌上改資料，見他進來，立刻坐直了。
“白哥，店長剛來過，說你十點半那組帶看別遲到。客戶是外地回來給爸媽換房的，挺有誠意。”
“我什麼時候遲到過？”沈既白把包往椅子上一扔，掃了眼桌上的客源表，“你們現在造謠都不打草稿。”
小陶笑得很討好：“還有一件事，阿姨剛給店裡打電話了。”
沈既白眉心一跳，頭也沒抬：“說。”
“讓你晚上六點半準時去春和樓，三樓包廂，相親。她說這次條件特別好，讓你別再給她丟人。”
店裡空調年久失修，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機油味。沈既白面無表情站了兩秒，把手裡剛拿起的房源鑰匙啪地扔回桌上。
“她是不是閒得美容院都不用管了？一星期三場，她是打算年底前把我批發出去？”
小陶憋著笑，不敢接。
沈既白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嘴上還在冷嘲熱諷：“條件好？上次那個海歸，坐下第一句就問我現在一個月做多少業績，第二句問我是不是住我媽那兒，第三句問我以前家裡是不是出過事。這哪是相親，這是風險評估。”
小陶到底年輕，沒忍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收住。
沈既白斜他一眼，倒也沒真發火。他最怕別人提他如今落差，可小陶在店裡跟了他半年，知道什麼線不能踩，只敢在無傷大雅的地方偷樂。
電話又響了，來電顯示兩個字，媽。
沈既白盯著屏幕，像盯著一份催債單，過了兩秒才接起來。
程曼的聲音從那頭乾脆利落地砸過來：“晚上別給我裝死，六點半，春和樓。人家姑娘家裡開連鎖藥房，你給我收拾乾淨點，別穿得像個賣不出房子的。”
“您這話就很傷人了。”沈既白往椅背上一靠，“我本來就是賣房子的，賣不賣得出另說。”
“少跟我貧。你二十八了，不小了。臨川現在年輕人是開明，可再開明，你也不能一天到晚只知道上班，連個能陪你吃飯的人都沒有。”
沈既白掐了掐眉心：“我有飯搭子。”
“你那幫狐朋狗友不算。”
“那我自己吃。”
“自己吃不健康。總之，今晚必須去。”
程曼向來說一不二，說完就掛，沒留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既白把手機往桌上一扣，冷笑一聲：“不健康？相親才最傷身。”
上午的帶看倒還順利。客戶是一對從省城回來照顧父母的小夫妻，看房要求細，既要樓層合適，又要離醫院近，最好樓下還有菜市場。沈既白帶著他們從老小區走到新盤，嘴上不緊不慢，什麼朝向、採光、物業、學區、後期增值，全都講得清清楚楚。
這是他最像從前的時候。
不管如今在怎樣的小門店裡做業務，只要站進一套房子裡，他的眼神和語氣就自然變得篤定。哪裡是承重牆，哪裡可以改格局，怎樣的戶型表面方正其實浪費面積，老城區哪幾片改造後商業會起來，他看一眼就能說出七八分。那些東西像刻在骨子裡，哪怕沈家那家公司早就不在他名下，也沒人能把他的本事一起拿走。
臨近中午，客戶基本定下了意向，說回去跟父母商量一下。送人下樓後，沈既白站在小區樹蔭底下，剛點了支煙，手機就又震了。
不是程曼，是個陌生號碼。
“喂。”
“沈先生嗎？我是今晚那位介紹人的朋友，先加個微信吧，我把姑娘照片發你。”
沈既白抬頭望天，覺得老天爺今天真是跟他過不去。
“算了，不用。我晚上人到就行。”
對方倒挺熱情：“姑娘條件真的不錯，自己開寵物醫院，家裡人也好相處。哦對了，她知道你以前家裡做房地產的，還挺欣賞你。”
那句“以前”像一根不輕不重的刺，正好扎進他最不願碰的地方。
沈既白嗓音冷了些：“欣賞什麼，欣賞我從少東家淪落成門店業務，勵志？”
對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這麼不給面子，忙打圓場：“沈先生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晚上再說。”沈既白直接掛了電話。
煙抽到一半，他也沒了興致，按滅在垃圾桶頂上的滅煙槽裡，轉身往小區門口走。剛出來，就看見街對面一輛黑色奔馳停得很穩，車窗半降，露出沈承禮那張永遠帶著三分溫和、七分算計的臉。
沈既白腳步一頓。
臨川不算大，遇見不稀奇，但在這種節骨眼上遇見，總讓人覺得晦氣。
沈承禮推門下車，西裝穿得一絲不苟，笑意像量過尺寸一樣恰到好處。“既白，忙呢？”
“托您的福，還沒餓死。”沈既白站在原地，懶得往前一步。
沈承禮像沒聽見他話裡的刺，視線掃過他手裡的文件夾，又掃了眼身後老舊小區的大門，嘆了口氣：“天這麼熱，還親自跑帶看，真是辛苦。其實你要是願意，回公司也不是不行。都是一家人，之前那些誤會總得翻篇。”
一家人。
這三個字從沈承禮嘴裡說出來，比罵人還難聽。
沈既白笑了，眼底卻一點溫度都沒有：“您公司現在不是做得挺好？我這種小人物回去，不是拉低整體檔次？”
沈承禮對他的陰陽怪氣早有準備，仍舊語氣和藹：“你這孩子，脾氣還是這麼倔。你爸當年出事，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年紀輕，有些局面看不懂很正常。”
“是，我年紀輕，不懂怎麼把親哥家的產權一筆筆轉走，也不懂怎麼在董事會上把侄子踢出去。”沈既白往前走了一步，語速不快，“叔，你教教我？”
街邊的樹葉被風刮得作響。沈承禮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點。
“既白，說話要講證據。”
“您放心，證據我會慢慢找。”
沈承禮看了他片刻，又恢復了那副長輩姿態：“今晚你媽給你安排相親吧？我剛從春和樓那邊過來，碰見熟人提了一嘴。你也該穩定下來了，別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男人到了這年紀，總要成家立業。”
沈既白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他最恨的，不是沈承禮明裡暗裡踩他如今的處境，而是對方總能裝作一副替他著想的樣子，仿佛當年吞掉沈家那塊骨頭的不是他，而是命。
“我跟什麼人混，跟您沒關係。”沈既白聲音發硬，“倒是您，少把手伸到我生活裡。不然哪天手斷了，別怪我沒提醒。”
沈承禮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脾氣這麼大，像你爸。可惜，你比他運氣差點。”
說完，他轉身上車，黑色奔馳很快匯進車流，只留下一股不太好聞的尾氣味。
沈既白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白，文件夾邊角都被捏得微微變形。
他很少讓自己在外面露出失控的樣子。再難看也得撐著，這點體面是他如今剩得不多的東西。可沈承禮每次出現，都像故意來提醒他，曾經有些東西確實被人踩碎過，而且踩碎的人至今站得很穩。
中午他沒回店裡，隨便找了家麵館坐下。臨川人吃麵講究熱湯寬心，他卻吃得索然無味。剛夾了兩口，桌邊就停下一道陰影。
“你這臉色，不像來吃飯，像來討債。”
熟悉的低沉嗓音落下來時，沈既白抬頭，看見賀川拎著外賣箱站在那兒，頭盔夾在臂彎裡，深灰色騎手服被汗浸出一道道深痕，眉眼卻還是冷靜的，像這大熱天根本燒不到他。
沈既白看見他，莫名其妙就覺得堵在胸口那股氣散了點，嘴上卻照舊不饒人：“你送外賣都送到我碗裡來了？”
“隔壁奶茶店取餐，順路。”賀川把外賣箱往旁邊一放，自來熟地在他對面坐下，“老闆，再來一碗牛肉麵，不放香菜。”
沈既白挑眉：“我同意你拼桌了？”
“沒同意我也坐了。”賀川看了眼他面前幾乎沒動的麵，“怎麼，被客戶放鴿子，還是被你媽催婚催出胃病了？”
“你這人說話怎麼總這麼欠。”
“因為有用。”賀川抽了張紙巾，往他手邊一推，“臉都冷成這樣了，還逞什麼能。”
沈既白沉默了兩秒，低頭喝了口湯，淡淡道：“碰見沈承禮了。”
賀川目光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接話，只問：“他說什麼了？”
“說讓我回公司，說之前都是誤會，還順便關心了一下我晚上的相親。”沈既白冷笑，“他怎麼不直接上台領個最佳長輩獎。”
老闆把新煮好的麵端上來，熱氣一時模糊了兩人的視線。賀川拿起筷子，語氣還是平平的：“你要真回去，他第一個睡不著。”
“我知道。”
“知道還氣成這樣？”
沈既白抬眼看他，嘴硬得很：“誰氣了？我這叫高溫中暑。”
賀川嗯了一聲：“嘴都快硬成瓷磚了，確實不像生氣。”
沈既白被他噎得想翻白眼，可偏偏這種時候，也只有賀川能把他那點狼狽講得像句玩笑，不至於讓人更難堪。
兩人認識不算久，卻像有一種古怪的默契。賀川白天送外賣，晚上做城市更新顧問，行當聽起來八竿子打不著，偏偏對臨川的老舊小區、底商租賃、拆改節奏熟得驚人。前陣子沈既白接了幾單老房難賣的委託，還是賀川隨口點了幾句，他才順勢把那幾套看似雞肋的房源打包成“適老化改造加社區商業增值”的賣點，硬是盤活了客源。
這人看著像個普通騎手，腦子裡卻裝著一整張城市地圖。
偏偏他從不多解釋，問急了就一句，混口飯吃，懂得雜。
沈既白不是沒起過疑心，但每次真想深究，賀川都能恰到好處地把話題帶開。
像現在。
“晚上相親在哪兒？”賀川問。
“春和樓。”沈既白把筷子往碗上一擱，“我都懷疑我媽跟那兒包了年卡。”
“那地方菜不錯。”
“重點是菜嗎？”
“重點是你去不去。”
沈既白本想說不去，可想到程曼那脾氣，最後還是悶聲道：“不去她能把店裡電話打爆。”
賀川慢條斯理吃著麵，像是在思考什麼。片刻後，他抬頭，語氣很隨意：“要不我幫你。”
“你幫我去相親？”沈既白笑了，“怎麼，送外賣兼職還帶替人見家長的？”
“不是。”賀川放下筷子，看著他，“我陪你去，演你男朋友。”
麵館裡風扇吱呀轉著，鄰桌在討論哪片老城要拆，店外電動車鈴聲此起彼伏。熱鬧都在身邊，沈既白卻像突然被按了靜音。
“你有病吧？”他半晌才找回聲音，“我媽是催我相親，不是催我出櫃。”
“你不是一直嫌麻煩？”賀川語氣平靜，“帶個現成的回去，比你每週應付一個新對象省事。現在年輕人接受度高，你媽未必不能接受。就算她一時半會兒消化不了，至少能替你擋掉今晚這場。”
沈既白盯著他，像在辨認這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賀川的神情卻很穩，既沒有起鬨的輕佻，也沒有好心施捨的憐憫，只像在陳述一個效率最高的解法。
“你圖什麼？”沈既白問。
“圖清靜。”賀川說，“你每次相完親，第二天都像被人偷了魂，帶客戶都容易走神。你要是業績掉了，又得在我面前陰陽怪氣。”
“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陰陽怪氣了？”
“剛剛就在。”
沈既白噎住，低頭扒了一口已經坨掉的麵，耳根卻莫名有點熱。
他不是沒想過用各種法子躲相親，臨時加班、裝病、拉朋友頂鍋，能用的都試過。但帶個“男朋友”去，這招太狠，也太冒險。程曼不是那種能被簡單糊弄的女人，她眼睛毒得很，從小他撒沒撒謊，她一眼就能看穿。
更何況，賀川這種人往他身邊一站，假的都像真的。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沈既白自己先心虛了，趕緊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你再想想。”賀川站起來，把頭盔扣回頭上，“我下午還有單，六點前給我答覆。要演就演全套，別到場了露怯。”
沈既白抬頭：“你還真打算敬業到這份上？”
賀川垂眼看他，嘴角勾了下，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沈既白，假裝你男朋友這事，怎麼看都是你佔便宜。”
說完，他拎起外賣箱就走，背影在人來人往的街口裡很快混成一道再普通不過的身影。
可沈既白看著那背影，半天沒收回視線。
下午回店裡時，小陶明顯察覺到他心不在焉，遞資料都小心翼翼。沈既白對著電腦發了會兒呆，頁面停在一套老城區沿街老宅的產權信息上，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五點四十，程曼又打來電話。
“出發了沒有？”
“快了。”
“別給我穿那雙舊球鞋。”
“知道了。”
“頭髮整理一下。還有，說話別那麼刻薄，別把人家姑娘嚇跑。”
沈既白聽得頭疼，敷衍著應了兩聲，掛電話後，盯著賀川的聊天框看了很久。
對方中午加上他的微信後，總共只發過一條消息：六點前。
乾乾淨淨，像催命。
五點五十八分，沈既白終於打了幾個字過去：來不來？
那邊回得很快：樓下。
沈既白心口莫名一跳，起身走到門口。夕陽正把梧桐巷照成暖金色，賀川靠在一輛黑色電動車旁，已經換下騎手服，穿了件簡單的黑襯衫和長褲，袖子挽到小臂，整個人比白天少了風塵，多了點壓得住場的沉穩。
他抬眼看過來，目光從沈既白皺巴巴的領口掃到沒系好的袖扣，直接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
“你幹什麼？”沈既白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救場。”賀川低聲說，“至少得讓人看出來，我這男朋友不是撿的。”
他的手指擦過沈既白腕骨，動作不重，卻讓那片皮膚像被燙了一下。沈既白喉結動了動，強裝鎮定：“你少佔我便宜。”
“放心。”賀川替他扣好袖扣，平靜道，“真想佔，你這點防備沒用。”
沈既白耳根徹底熱了，轉身就往外走：“閉嘴，上車。”
兩人到春和樓時，正是晚飯高峰。門口停滿了車，包廂層層疊疊的人聲從樓裡漫出來，熱鬧得像整個臨川的家長都挑今天替子女做人生規劃。
程曼早就在三樓等著，見沈既白進來，先是習慣性皺眉，像要嫌他來晚，下一秒看見他身邊的賀川，眼神瞬間變了。
她沒立刻說話，只上下打量了賀川一遍，那種精明又審視的目光，像在看一件突然送上門卻不知真假成色的珍品。
包廂裡除了她，還坐著一位妝容精緻的中年女人和一個年輕姑娘。顯然，這場相親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先迎來了意外。
沈既白站在門口，頭皮發麻，正琢磨第一句該怎麼說，身旁的人卻先一步開了口。
賀川神情從容，語氣禮貌得挑不出錯：“阿姨好，我是賀川。抱歉，來晚了。既白路上一直在想怎麼跟您開口，怕您生氣。”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程曼緩緩眯起眼，沒有震驚，倒像終於等到什麼似的，唇角甚至往上提了一點。
“是嗎？”她看著自己兒子，一字一句地問，“沈既白，你要跟我開口什麼？”
沈既白站在原地，忽然覺得今晚這局，可能根本不是他一個人在演。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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