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門一被拉開，會議室裡那點幾乎要失控的安靜，立刻被辦公區冷白的燈光和現實一股腦灌散了。

何曼站在外面，手裡拿著平板，神色一向俐落，此刻也明顯帶了點壓著火的急。

「沈總，曜石那邊媒體窗口剛剛來電，說收到的預熱排期和我們下午確認的版本對不上，關鍵KOL名單有三個被換掉了，首波釋出時間也往後挪了六個小時。」

蘇念安心裡咯噔一下，剛才被那句「妳一直都很重要」撞亂的心跳，瞬間被工作直接掐回正軌。

她深吸一口氣，走出會議室，伸手接過何曼遞來的平板，低頭一掃，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不是我最後確認的版。」她手指飛快往下滑，「時間軸被動過，KOL池也不是企劃組和媒介組定的那批。這個版本誰發出去的？」

何曼報了個名字，是A組一個執行同事。

蘇念安看完，眼神冷了些。「他沒權限直接改主表，除非有人給他開了共享編輯。」

何曼沒說話，只把目光往不遠處A組還亮著燈的區域掃了一下。

那意思太明顯，連空氣裡都像浮起了個名字。

陳嘉。

沈嶼站在她們旁邊，神情已經徹底恢復成白天會議桌上那種冷靜到近乎鋒利的樣子。他伸手拿過平板，視線停在最後修改記錄上，聲音不高，卻讓整個還沒下班的人都下意識安靜了些。

「把A組還在的人都叫過來。」

何曼點頭，轉身去叫人。

蘇念安站在原地，手心還殘留著剛才在會議室裡掐過桌沿的那點刺痛，腦子卻已經自動進入工作狀態。她把自己版本的備份從郵箱裡調出來，又打開協作系統比對時間戳，越看越覺得不對。

不是單純發錯。

像是有人故意挑了一個結構接近、卻足夠在執行端製造混亂的版本。

不到兩分鐘，A組幾個人就被叫了過來，陳嘉也在其中。她手裡還拿著外套，像是原本準備下班，被臨時攔回來，臉上帶著一點不耐，但看到沈嶼時，那點情緒立刻收得乾乾淨淨。

「沈總，怎麼了？」

沈嶼把平板放到會議室外的高桌上，語氣平得沒有起伏。「妳來說，這份排期表為什麼會從妳組裡發出去。」

陳嘉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蹙，表情倒是做得像模像樣。「這不是最終版嗎？我下午看到共享資料夾裡就是這一份，可能是小李發送時沒再核對。」

被點名的那個執行同事臉都白了，急忙開口：「我、我就是按嘉姐說的最新版發的，我沒改過內容。」

陳嘉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卻帶著點把責任往下壓的意味。「發送前二次確認是基本流程，這個我需要教你？」

蘇念安聽得牙都快咬緊了。

好一招。表面是在追究執行失誤，實際上把鍋往最底層一扣，乾淨利落。

她把電腦畫面轉過去，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不好意思，這份不是共享資料夾裡的最終版。真正定稿是下午四點三十二分，我發到主群並抄送過何姐和沈總。你們發出去這一份，最後修改時間是四點零九，而且修改人帳號不是小李。」

陳嘉的眼神閃了一下。

蘇念安繼續往下翻，語氣平靜得有點刻意。「共享記錄顯示，四點零七到四點一十之間，這份文件被重新命名過一次，又被移回主資料夾。修改帳號是A組管理端。」

這句話落下，周圍靜了兩秒。

何曼站在一旁，眼神已經很不好看。

陳嘉卻很快穩住了，笑了一下。「管理端不只我一個人能動，現在直接指向我，未免有點著急吧？」

蘇念安抬眼看她，也笑了一下，笑得相當有禮貌。「我沒點名，是妳自己反應比較快。」

A組那邊有人忍不住低頭憋笑，氣氛卻更緊了。

沈嶼看了眼兩人，指節輕敲了一下桌面，所有聲音都停住。

「現在不是互相演推理劇的時候。」他視線落在陳嘉身上，「失誤是從A組出去的，妳是負責人。原因我明天要完整說明，今晚先把損失止住。」

陳嘉抿了抿唇，沒再說什麼。

沈嶼轉向何曼：「聯絡媒介組，把錯發版本全部撤回，通知窗口以企劃組四點三十二分版為準。來不及替換的KOL先暫停投放，寧可延後，不要帶錯節奏。」

「好。」

「小李，你把今晚全部發送記錄整理出來，十分鐘內給我。」

那個執行同事連忙點頭。

「陳嘉，妳留下，和何曼一起補一份失誤說明。明早九點前放我桌上。」

陳嘉臉色終於有點掛不住，還是只能應聲。

安排完這些，沈嶼才看向蘇念安，語氣比剛才公事公辦，卻明顯更直接一些。「妳把正確版本的所有依賴項重新梳理一遍，今晚能補的今晚補，明早我要一份不受A組影響的備援執行表。」

蘇念安點頭：「可以。」

她答得太快，何曼都看了她一眼。「妳一個人來得及嗎？」

蘇念安把散下來的一綹頭髮別到耳後，唇角勾了勾。「何姐，妳這問題像在侮辱我的加班履歷。放心，死不了。」

何曼被她逗得氣都散了一半，抬手拍了下她肩膀。「行，那我把設計組一個人借妳到十點半。」

「成交。」

事情一旦進入補救流程，整層樓又重新轉起來。剛才那點若有似無的曖昧被壓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全是郵件提示音、電話接通聲和鍵盤敲擊聲。

蘇念安回到工位坐下，盯著螢幕上的排期表，眼睛在看數據，腦子裡卻還是不受控地閃過幾分鐘前會議室裡的那句話。

妳一直都很重要。

真要命。

這種時候居然還能在她腦內循環播放，像一首強制單曲。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額頭，低聲嘀咕了一句：「有點出息吧蘇念安，先救火，戀愛腦等公司上市了再長。」

旁邊臨時被借來幫忙的設計實習生沒聽清，探頭問：「安安姐，妳說什麼？」

蘇念安面不改色：「我說，今晚誰先下班誰是狗。」

小實習生立刻坐直了：「那我不走了。」

蘇念安被逗笑，手上動作卻沒停。

十一點出頭，第一輪補救基本完成。曜石那邊窗口回覆說，錯版還沒真正流入外部大範圍投放，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何曼帶著整理好的說明去找沈嶼，蘇念安則把備援表最後一格填完，發送出去時，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半條命。

她剛往後靠上椅背，手機就震了一下。

不是沈嶼。

是程澈。

程澈：聽說你們樓上還在打仗，窗口剛跟我報平安了。妳還活著嗎？

蘇念安低頭打字：目前是活的，再晚一點就不好說。

那邊回得很快：需要人道支援嗎？我可以隔空讚美妳三分鐘。

蘇念安笑了一下：謝了，我現在比較需要一個會自動做表格的菩薩。

程澈：那沒有，只有一個知道陳年舊事的熱心市民。

她指尖頓了一下。

程澈像是隔著螢幕都能看出她的停頓，又發來一條：我姑媽剛回我訊息了。當年那個資助學校的行政留底還真挺全，連家長聯絡變更時間都有。妳有空我再跟妳說，不急於今晚。

蘇念安盯著那句「家長聯絡變更時間」，心口微微一縮。

停用的座機，搬走的時間，沒打通的電話。

那些原本碎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像真的開始一片片往一起拼。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頂忽然罩下一道影子。

「忙完了還在摸魚？」

蘇念安手一抖，差點把手機直接扣到桌底。她抬頭，看見沈嶼站在工位旁，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很深。

她立刻把手機反扣，嘴上先撐場子。「我這叫工餘維繫合作方關係，屬於職業素養。」

沈嶼目光在她手機上停了半秒，淡淡道：「妳的職業素養最好別只對程澈展現。」

蘇念安愣了一下，隨即聽出那點幾乎藏不住的意味，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嘴還是不肯輸：「沈總，您這話聽起來像在管得有點寬。」

「是嗎。」沈嶼看著她，「我以為我下午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蘇念安被他這麼一堵，剛平復一點的心率又開始亂。偏偏辦公區還有人，她只能壓低聲音：「現在是工作場合，你注意一點。」

「所以我在談工作。」沈嶼把一份打印好的確認單放到她桌上，「明晚七點，曜石那邊要再過一次提案前置，我會去。妳也去。」

蘇念安看了眼時間地點，心裡明知道這就是他說的「別再躲我」的具體落點，嘴上卻還是硬撐：「這算工作安排，還是附帶私聊通知？」

「都算。」他回得乾脆，「妳可以選擇準時到，或者我親自去企劃組抓人。」

蘇念安盯著他，半晌才磨著牙擠出一句：「沈嶼，你現在真的很像我媽失散多年的執行分身。」

他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壓住了。「那妳最好配合管理，少讓長輩操心。」

說完，他轉身要走。

蘇念安幾乎是下意識叫住他：「等一下。」

沈嶼回頭。

辦公區的燈光照得太亮，她看著他，忽然又不知道該從哪句問起。問當年後來還有沒有找過她？問那個摔壞的手機？問他說她重要，到底重要到什麼程度？

最後她只低聲問了一句：「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沈嶼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眼神沉沉地落下來，聲音很低，卻比任何時候都穩。

「蘇念安，我不會拿那件事騙妳。」

她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剩下的，明晚我繼續說。」

這一次，他沒再給她逃掉的空間，說完就走了。

蘇念安坐在原地，盯著桌上那張確認單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抬手捂了下臉。

旁邊還沒走的林薇不知什麼時候又折回來拿東西，正好撞見她這副表情，立刻湊過來，壓低聲音一臉八卦地問：「妳臉怎麼這麼紅？加班加到缺氧？」

蘇念安放下手，恢復鎮定的速度快得像練過。「對，缺的是氧，吸的是狗領導的壓迫感。」

林薇看了眼沈嶼離開的方向，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那妳這壓迫感，還挺容易上頭。」

「閉嘴，回家。」

凌晨回到家時，周予晴居然還沒睡，客廳留著一盞暖黃的小燈，餐桌上罩著一碗湯。

蘇念安一進門就聞到香味，心裡一軟，嘴上還是照例先開玩笑：「周女士，妳這樣很容易讓我懷疑家裡背著我開了深夜食堂。」

周予晴從房裡探出頭來，見她一臉疲憊，立刻心疼了。「又加班？妳們公司到底是賣衣服還是賣命啊？」

「目前看是混合經營。」蘇念安坐下喝了口湯，胃總算暖了點。

周予晴靠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試探著問：「今天那個……小嶼，沒再欺負妳吧？」

蘇念安差點被湯嗆到。

她抬頭，一臉警惕。「媽，妳現在這語氣很像在套供。」

周予晴理直氣壯。「我關心我女兒的身心健康，有什麼問題？」

蘇念安低頭攪了攪湯，聲音含糊了點。「沒有，他忙著欺負全公司，輪不到我搞特殊待遇。」

周予晴一聽，反而更篤定了什麼，笑得很有深意。「那就好。」

蘇念安懶得跟她鬥智，喝完湯回房，洗漱完躺上床，本以為累成這樣應該倒頭就睡，結果一閉眼，腦子裡全是今晚的片段。

會議室半暗的燈光，沈嶼低啞的聲音，他說他去了，他說外婆急診，他說她一直都很重要。

還有程澈那句，家長聯絡變更時間。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一點，盯著天花板發呆。

很多年來她其實不是沒想過，會不會有哪一個版本，是自己誤會了。可人一旦靠一個結論活得太久，就很難承認它可能錯了。因為一承認，過去那些委屈、那些倔強、那些用來說服自己不在意的話，就都得重新算。

她正想著，手機又亮了一下。

不是沈嶼，是周予晴發來的微信，明明就在隔壁房，還非要打字。

媽媽：明天中午有沒有空？我朋友介紹一個男孩子，做投資的，人很穩重，先加個微信也行。

蘇念安看得頭都大了，直接回：媽，我明天要開會救品牌，沒空救男人。

周予晴秒回：那後天。

蘇念安：後天我可能還在救自己。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剛準備閉眼，螢幕又亮了。

這次終於是沈嶼。

只有四個字。

早點睡，明天見。

蘇念安盯著那行字，心口像被人很輕地碰了一下。

她咬了咬唇，回了一句：知道了，沈總。您這種查寢方式真的很容易讓人誤會。

那邊隔了半分鐘。

沈嶼：誤會什麼？

蘇念安本來只是嘴欠，沒真打算把自己送上去。可大半夜人一失眠，膽子就容易跟理智錯峰上班。她看著對話框，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停，最後還是敲出一行字。

誤會你對員工過度關懷。

發送出去後，她自己先後悔了一秒，正想撤回，對面已經回了。

不是誤會。

蘇念安整個人僵在床上。

下一秒，又一條跳出來。

睡吧。明晚不許躲。

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她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聲。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閉上眼睛，卻怎麼也壓不住嘴角那點不受控制的弧度。

完了。

這次好像真的，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