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才歇，鹿港老街的紅磚路面還泛著濕亮的光。騎樓下的木窗被潮氣熏得微微發脹，店家陸續拉開鐵門，米香、線香和海風混在一起，像一口舊城特有的呼吸。

林予安拖著行李箱走進街口時，鞋底沾了點雨後的砂泥。她停在青年文創館門前，抬頭看了好一會兒。

那塊招牌已經褪色，原本明亮的字被太陽曬得發白，玻璃門內貼著上個月活動的海報，角落捲起來，露出底下更早以前的宣傳字樣。她離開鹿港四年，回來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思念，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狼狽。像一個人硬撐著打起精神，卻還是被一眼看穿了疲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低頭，螢幕上是一則工作群組的已讀提醒，來自她剛離職的前公司。那串冷靜、有效率、永遠以檔期和預算為優先的文字，像還沒真正鬆開她。她盯了幾秒，直接把群組設成靜音。

玻璃門從裡頭被推開，何秀琴一手拿抹布，一手插腰，先是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才哼了一聲。

「還知道回來喔。行李這麼少，我還以為你只是路過。」

林予安彎起嘴角，語氣淡淡的。「妳如果要講我，至少先讓我進去。」

「誰講你，我是在陳述事實。」何秀琴側身讓她進門，嘴裡沒停，「城裡工作不是很厲害？不是忙得很？怎麼，終於知道外面米沒有比較香了？」

館內一股久未散盡的木頭味和濕氣迎面撲來。空間不大，原本用來展示在地工藝和青年作品的展台零零落落，角落堆著沒拆完的紙箱，投影牆有一半暗著，像故障很久了卻沒人修。明明是白天，整個館還是有種熄燈前的冷清。

林予安放下行李，環視四周，聲音很輕。「人比我想的更少。」

「少？你客氣了。」何秀琴拿抹布拍了拍櫃台，「上禮拜六整天進來十三個，還有五個是來問廁所在哪裡。年輕人拍完老街、買完牛舌餅就走，誰要進來看這種不痛不癢的東西。館方上個月就在說，再沒起色，乾脆縮編。」

她說得像在數落別人的事，眼神卻往她臉上偷瞄了兩次。

林予安聽得出來。母親一向這樣，刀子嘴豆腐心，真擔心的事反而要繞兩圈才肯講到重點。

「所以妳叫我回來，不只是想催婚。」她把手提袋擱到桌上。

何秀琴立刻瞪她。「你這孩子，講話怎麼這麼難聽。婚還是要催的，工作也要做，兩件事又不衝突。你都二十八了，隔壁阿珠姨的兒子小孩都會打醬油了，你還在那裡策什麼展，展來展去，展到自己都回家了。」

林予安失笑，抬手按了按眉心。「媽，我才剛到。」

「我知道你剛到，我又不是失智。」何秀琴把抹布往水桶裡一丟，語氣卻緩下來，「先去二樓看看吧，窗邊那塊又漏水。你說你要回來接這攤，我嘴上罵歸罵，該講的還是要講。這裡現在不是做漂亮提案就有用，人手不夠，錢也不夠，長輩聽不懂什麼元宇宙，年輕人又嫌地方老氣。你自己想清楚，別回來兩個月又說撐不住。」

那句話落下時，館外有機車停在門口，接著是推門聲。

周景澄背著工具包走進來，雨後的空氣把他黑色T恤肩膀洇出一點濕色。他先看見何秀琴，點頭打招呼，再看向林予安，目光停了半秒。

「你到了。」他說。

四年沒見，這句話平得像昨天才在街口分開。

林予安也看著他。周景澄和記憶裡差不多，眉眼沉靜，話少，站在那裡就有種不聲張的穩。只是輪廓比以前更深了，像被幾年的工作和現實慢慢磨過，變得更沉，也更不容易被看透。

「剛到。」她說，「你怎麼比我還像這裡的人。」

「我本來就在這裡。」他把工具包放下，視線掃向天花板一角，「二樓漏水，先修。」

何秀琴像找到了能幫腔的人，立刻接上話：「你看，還是景澄靠得住。上次那台投影也是他來救，不然你媽我哪懂什麼系統重灌。你們以前不是很有默契嗎？現在剛好，你回來，他也在，總算不像我一個老人家在這裡瞎忙。」

林予安本來想反駁一句「什麼叫以前」，話到了嘴邊卻沒說出口。

周景澄已經拎起工具包往樓梯走，經過她身邊時只停了一瞬。「要一起看嗎？上面有幾個地方，跟你想重新規劃動線有關。」

她怔了一下，隨即跟上。

二樓比一樓更空，原先當作工作坊和小型講座空間的地方，如今只剩折疊椅和搬到一半的櫃子。窗邊角落擺著兩台舊平板，電源線打結纏在一起，牆上還留著孩子們去年暑期營隊畫的彩色船隻和廟埕。

周景澄蹲在漏水的窗框旁，熟練地拆下已經發脹的木條。林予安站在一旁，看見雨水滲進來的痕跡一路沿牆留下淺黃水印。

「比我想的嚴重。」她說。

「嗯。」周景澄手上沒停，「上次颱風後就有了。先補強可以撐一陣，但如果真的要做長期展場，還是得整修。」

「預算呢？」

「不樂觀。」

他說得太平靜，像在陳述今天會下雨一樣。林予安卻從這份平靜裡聽出了太多已經處理過、計算過、妥協過的東西。她靠在窗邊，望向樓下老街來來往往的遊客，幾個人舉著手機在拍騎樓，轉個彎就進了糕餅店，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這棟館。

「你真的要跟我做這個？」她忽然問。

周景澄抬眼看她。

「館快撐不下去，做的是地方展演，又不是什麼大公司案子。你之前接的那些互動裝置，不是更賺？」她頓了頓，語氣故作隨意，「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周景澄把螺絲收進盒子裡，低聲說：「沒後悔。」

「這麼肯定？」

「嗯。」

「理由呢？」

窗外天光從雲層後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最後一塊鬆動的木框按穩，才說：「技術放在沒溫度的地方，很快就會被新的東西取代。放在人身上，會留下來。」

林予安看著他，莫名安靜了幾秒。

她記得他以前就這樣。話少，卻總能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說出一句讓人無法敷衍帶過的話。學生時代做畢業展，大家忙到焦頭爛額，她負責內容統籌，常常熬夜改腳本，最後場地出問題、設備故障，都是周景澄一聲不吭收拾好。她以為那只是他做事的習慣，直到很多年後才發現，有些人天生就把替別人兜住場面當成理所當然。

樓下傳來一陣快門聲和女孩清亮的笑。

「我就知道你今天會回來！」

唐念禾的聲音先到，人後到。她一口氣衝上樓，胸前掛著相機，頭髮高高綁起，整個人像一陣把陰雨吹散的風。她看見林予安，眼睛一亮，幾乎撲上來抱住她。

「你終於捨得回鹿港了，我還以為你要在台北當一輩子冷血策展人。」

「我哪有冷血。」林予安被她抱得往後退了半步，笑著拍她肩膀。

「你有，你對老家最冷血，嘴巴說不要回來，結果這幾年我一傳老街照片給你，你比誰都快回。」唐念禾鬆開手，立刻掏出手機晃了晃，「我連你愛看哪一攤都整理出來了，要不要我公開證據？」

「你很閒是不是？」

「我很忙，但嗑青梅竹馬創業線更忙。」她說完就被林予安瞪了一眼，立刻識相地轉向周景澄，「景澄哥，漏水拍好了，我等等發限動。標題我都想好了，叫『老街復活計畫，從救一扇窗開始』，有沒有很會？」

周景澄點頭。「可以。」

「你看，他都比你捧場。」唐念禾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又迅速切回正事，「我這兩天幫你們看了一下數據。文創館現在最大問題不是沒人，是大家不知道進來能幹嘛。觀光客很現實，三秒內看不懂就走。你們如果真的要做互動展，入口一定要夠直覺，最好連阿公阿嬤都敢碰。」

林予安接過她遞來的平板，上頭是她這陣子統整的社群後台資料和遊客路徑紀錄。她掃過幾眼，眉頭慢慢皺起來，又慢慢鬆開。

「停留時間太短，拍照點也分散。」她喃喃道，「而且所有宣傳都在講工藝有多珍貴，沒在講人。」

「對。」唐念禾打了個響指，「大家不是不想聽故事，是沒人把故事說得讓人想留下來。你最會這個啊。」

那句話像什麼輕輕撞了她一下。林予安低頭看著平板上那幾條冷冰冰的數據線，忽然想起剛剛進門時那股近乎荒敗的氣味，也想起母親那句「別回來兩個月又說撐不住」。

她不是一時衝動辭職返鄉的。從文創館營運困難的消息傳出，到母親電話裡若無其事地提起「其實這裡快做不下去了」，再到周景澄只傳來一句「如果你要做，我在」，她考慮了很久。穩定工作、升遷機會、城市裡已經鋪好的履歷，哪一樣拿出來都比眼前這棟半死不活的老館合理。

可她還是回來了。

因為有些地方，你越想假裝不在乎，它就越會在深夜最安靜的時候，把你拉回去。

中午過後，三個人把館內大致巡了一圈。何秀琴則在樓下招呼偶爾探頭進來的遊客，順便用她自成一派的熱情把兩個本來只是問路的阿姨成功留下來聽了十分鐘鹿港小吃史，臨走前還被拉去跟館內一件木雕作品合照。

唐念禾趴在欄杆邊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聲說：「秀琴阿姨根本是隱藏版王牌。你們還做什麼冷冰冰導覽，直接讓她上。」

林予安看著樓下。母親站在展示櫃旁，一手比劃、一手指路，嘴上嫌人家問題多，臉上卻笑得比誰都亮。那不是她在家裡看過的樣子。退休後的何秀琴其實悶了一陣，嘴巴更愛念，脾氣更硬，直到來文創館當志工，才像重新找到節奏。她以前總以為母親只是閒不下來，現在才發現，原來人到了這個年紀，也一樣會需要被看見、被需要。

她忽然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

「我想把第一檔展的主題，從工藝改成記憶。」她說。

唐念禾和周景澄同時看向她。

林予安蹲下來，把地上散落的活動單翻到背面，隨手畫了幾筆動線圖。「不是把工藝拿掉，是把它放回人的生活裡。讓長輩講他們以前怎麼過節、怎麼在老街做事、怎麼記得廟會、南管、打金、做燈，觀眾進來不是先看物件，是先遇到人。再用互動裝置把那些記憶變成可以參與的場景，門檻要低，最好長輩自己也能玩。」

她越說越快，眼睛慢慢亮起來，「比如說，入口可以是一張鹿港老街的立體地圖，掃碼或碰觸不同點位，就跳出一段長輩的聲音和舊照片。也可以做簡單的沉浸投影，不用戴設備，直接站進去就能看到以前節慶的街景。還有，如果我們收集到夠多故事，可以做成一個『記憶接龍』，讓遊客把自己家裡的老物件和故事也傳進來。」

唐念禾聽得直點頭。「這個有戲，而且很好拍。低門檻、有人味、有參與感。你終於像你了。」

周景澄看著她畫下的線條，沉默片刻，問：「長輩願意講嗎？」

林予安頓住。

是啊，願意講嗎？

老街上的長輩很多，故事更多，可不是每個人都相信自己的生活值得被記錄。也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把自己的老去、孤單，攤在鏡頭和展場裡。她很清楚，策展不是把美好的東西撿起來擺整齊就好，更多時候，是你得先讓人相信，他的經驗不是沒人在乎。

樓下又傳來何秀琴的聲音。

「這個木雕師傅以前就在後街那邊，你們年輕人不要只會看手機啦，來聽我講，保證比網路上有趣。」

幾個遊客笑了起來。

林予安望著母親，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傍晚時分，館裡總算整理出一張能用的桌子。四個人圍著吃便當，桌上攤著場勘照片、粗略預算表和林予安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

何秀琴看不懂那些技術名詞，只盯著其中一欄數字，眉頭越皺越深。「做這些要這麼多錢？你們這不是開展，是開錢坑吧。」

唐念禾一邊挑掉便當裡的青椒，一邊笑嘻嘻地說：「阿姨，創業本來就是先燒腦再燒錢。」

「你還笑。」何秀琴拿筷子虛點她，「我看你們幾個年輕人膽子一個比一個大，館都快沒氣了，還想搞什麼沉浸式。人家聽得懂嗎？」

「所以才要從聽得懂的開始。」林予安把一張紙推到她面前，「媽，如果讓你來帶第一批導覽，你會怎麼講？」

何秀琴愣了一下。「我？」

「對啊。」林予安托著下巴看她，語氣不急不徐，「你今天不是很會。要是展覽裡放的是你們這一代人的故事，你最知道哪裡好玩、哪裡會讓人想聽吧。」

何秀琴嘴上立刻嫌棄。「誰跟你很會，我那是隨便講講。」

可她低頭看紙上的幾個主題字樣時，眼神還是不自覺停住了。廟會、嫁娶、手藝、老街夜路、第一台電視、第一件嫁衣。每一個詞都像從她記憶深處敲出一點響。

她沉默好一會兒，才清了清喉嚨。「如果是我講，不能講太學術。遊客哪有耐心。要先從他們看得到、吃得到、走得到的地方講。像天后宮前面以前擠成什麼樣，端午那個味道、元宵那個熱鬧，這種你一講，人就會有畫面。」

林予安眼底慢慢浮起笑意，拿筆記下來。「好。」

周景澄也低頭補了一句。「如果導覽口語化，互動介面也要跟著改。不用專業名詞，改成像聊天一樣的選項。」

「還有聲音。」唐念禾立刻接話，「長輩的口音一定要留，不要修得太乾淨。現在大家就愛真實感。」

四個人的聲音在小小的館裡交錯起來，外頭天色漸暗，老街的燈一盞盞亮起。那張本來只用來堆雜物的桌子，被便當盒、相機、工具包和草圖塞得亂七八糟，卻第一次有了像是作戰指揮中心的樣子。

吃到一半，林予安的手機亮了。

她低頭一看，是匿名社群跳出的通知。那是她離職前後開始常去的一個深夜論壇，大家用代號說些白天不能說的話。她在上面叫「安眠失敗」，最近最常發的，不是返鄉焦慮，就是母親花式催婚。昨晚她還發了一則短短的貼文。

我好像把退路都砍掉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任性。

底下有人很快回她。

有些地方不是退路，是來路。你不是任性，是終於承認自己在乎。

她昨晚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一個謝謝。

此刻通知顯示，那個常常回她文的人又發了新動態，代號依然簡單得近乎敷衍，叫「J」。

今天要陪朋友修一間快倒的館。明明知道很難，還是想讓她試試看。大概喜歡一個地方，和喜歡一個人一樣，都是明知麻煩，還捨不得放手。

林予安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她下意識抬頭，正好看見周景澄在對面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眼底，一閃而過，很快又被他按掉。

「怎麼了？」他察覺她的視線，抬眼問。

「沒事。」林予安把手機扣到桌面，語氣平穩，心裡卻莫名浮出一點說不清的異樣。

窗外風又起了，吹動門邊貼著的舊海報，紙角一下一下拍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頭輕敲門。

就在這時，文創館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穿著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上夾著公文袋，臉色不太好看。何秀琴一見他，笑意先僵了一下。

「陳理事，你怎麼這時候來？」

那男人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草圖和設備清單，冷冷開口：「我來是要通知你們，館方理監事會議提前了。下星期三之前，如果拿不出一份讓大家信服的轉型方案，這個館，就不必再浪費資源了。」

館內忽然靜了下來。

林予安慢慢坐直，手指還壓在那張寫滿構想的紙上。她看著門口的男人，也看見了母親眼裡一瞬間掠過的擔憂。

下星期三。

比她以為的，還要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