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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鹿港星潮 · 橘子味的夏天 · 4,772 字 · 2026-04-23
夜更深之後,老街的聲音反而變得清楚。

落鎖的金屬聲剛剛停下,遠處還有機車慢慢滑過青石路面的低鳴,巷口某家滷味攤收攤時敲碰鐵盆的脆響,混著海風一路鑽進騎樓。林予安站在青年文創館門前,手還握著鑰匙,掌心有些涼。

周景澄把最後一袋垃圾綁好,放到牆邊,轉頭看她還沒走,便問:「怎麼了?」

「在想第一頁怎麼寫。」她望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聲音有些輕,「如果真的把那句放上去,就不能只是好聽。」

「本來就不是好聽。」

她偏頭看他。

周景澄把鑰匙圈掛回她手裡,語氣平平的,卻有種讓人沒法敷衍自己的安定。「妳不是那種會寫漂亮話的人。」

林予安失笑,心口卻像被什麼碰了一下。那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一瞬間又想起匿名社群裡那個總會在半夜回她話的人。不是熱鬧安慰,也不是廉價打氣,只是很準地說一句,你其實知道自己要守的是什麼。

她垂下眼,把情緒壓回去。「你這句話,跟某個人很像。」

周景澄頓了一下,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選擇不接。「像誰?」

「沒什麼。」她先移開目光,「回去吧,明天九點以前得見到林伯。」

兩人各自回家時,老街已經只剩零星燈火。林予安洗完澡,坐到房間小桌前,打開筆電,把提案檔案重新命名。游標在空白頁頂端閃了兩下,她停了幾秒,終究敲下一行字。

人比物件重要,記憶比陳列更能留下人。

字落下的那一刻,她竟比下午答應理事時更有一種真正踩進去的感覺。這不是替館裡補一檔活動,而是要替一群原本已經被默認沉默的人,把說話的位置重新搭起來。

手機震了震。

匿名社群的通知跳出來,是她前晚發的那則貼文有人回覆。她點進去,最上方仍是那個熟悉的帳號,頭像簡單,名字也簡單,只有一個英文字母,J。

「如果一個地方快撐不住了,先別急著救樣子。先問,還有誰想留在裡面。」

林予安盯著那句話,好一會兒都沒動。

她本來想回一句「今天有人也說了差不多的話」,打到一半,又刪掉。最後只留下一行。

「明天要去敲第一扇門,不知道會不會被趕出來。」

不到三分鐘,對方回了。

「帶對東西。比起問題本身,人通常先看你是不是來拿東西,還是來聽他說。」

她看著那句話,忽然想到何秀琴交代的無糖茶,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另一頭,周景澄回到家,先把背包裡的轉接線和測試板一件件拿出來,攤在桌上檢查。螢幕亮起時,他也看見社群上新通知。那則匿名帳號回他:「明天第一次做田調,最怕的是對方說『這有什麼好講』。」

周景澄手指停在鍵盤上,半晌才回。

「那就先別證明這件事很重要。先讓他知道,你是真的記得他。」

送出後,他看著對方頭像,靜了一會兒,才將頁面關掉。窗外夜色沉沉,他想起林予安站在偏黃投影光裡的樣子,眼神明明累,卻比下午更亮一點。

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會半途而廢的人。只是這一次,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她不只是回來幫忙,她是真的想把這地方留住。

第二天一早,鹿港還沒有完全醒。

騎樓下的鐵門半掀,早餐店的蒸氣一陣陣湧出來,蛋餅下鍋的油香和巷口廟裡剛點起的線香味混在一起。海風帶著潮意,從老街尾一路漫過來,貼著紅磚牆面和木窗縫鑽行。店家正把昨天收進去的桌板一張張搬出來,還沒湧進觀光人潮的街道顯得寬而靜,像老城在正式開口說話前,先低低清了清喉嚨。

林予安提著兩瓶無糖茶,站在街角等周景澄。

他比約定時間早了七分鐘,手裡拿著平板和一個裝著小型投影機配件的黑色工具袋,衣袖捲到手肘,顯然出門前已經先去館裡看過設備。

「妳吃了嗎?」他問。

「豆漿,半個飯糰。你呢?」

「嗯。」

林予安看他一眼。「你這個嗯,是有還是沒有?」

「有。」他接過她手上的其中一瓶茶,「還有,投影機早上又跳了一次燈,我把燈泡模組重新固定了,但牆面受潮比昨天嚴重,下午得再試一次。」

理監事會的倒數像一枚釘子,無聲地釘在每句話背後。今天已經是星期四,離下週三只剩六天。六天裡,他們要拿到故事、做出樣本、整理提案,還得證明不是空談。

「先把人拿到手。」林予安說,「設備還有補救空間,人一旦不願意講,後面全會垮。」

周景澄點頭。

兩人往巷內走去,轉過兩個彎,就看見何秀琴已經站在一家還沒全開的店門前,手插著腰,像來督軍,也像怕他們年輕人笨手笨腳把第一關就弄砸。她今天換了件淺紫色上衣,頭髮用髮夾收得整齊,旁邊還站著唐念禾,背著相機包,精神好得像剛撿到一個爆紅題材。

「你們終於來了。」何秀琴先數落一句,隨即眼神往林予安手上掃,「茶有帶吧?」

「有,兩瓶。」林予安把茶提起來晃了晃。

「很好。」何秀琴難得露出一點滿意神色,「等一下嘴巴都放軟一點,尤其是你。」她點了點林予安,「你從小就跟你林伯硬碰硬,講沒兩句就會開始像在辯論。」

唐念禾在旁邊忍笑。「阿姨妳放心,今天予安是策展人模式,不是女兒模式。」

「她最好是。」何秀琴哼了一聲,轉頭又對周景澄說,「阿澄,你等一下如果看到她表情不對,記得拉一下。」

周景澄很自然地應了句:「好。」

林予安本來要反駁,話到嘴邊卻卡住。這種被默認會有人在旁邊收拾的感覺,奇異地讓她有點不習慣,又有點安心。

林伯的店是做神桌木作修補的,門面不大,裡頭卻深。牆上掛著老照片,桌上堆著砂紙、木尺和沒修完的抽屜角件,空氣裡有木屑、樟腦和陳年油漆混成的氣味。鐵門才掀到一半,裡頭便傳出一句中氣十足的聲音。

「一大早堵在門口,是要收驚還是討債?」

何秀琴立刻笑著往前走。「收你的故事啦,哪敢討你的債。你有什麼債值得討?」

門裡的人抬起頭,是個七十出頭的老人,頭髮花白,背還很直,鼻樑上架著老花眼鏡。看見何秀琴,他先哼一聲,再看向後頭幾個年輕人,表情已經先寫著「我知道你們要來幹嘛,但我不一定要配合」。

「就是這幾個?」林伯把布巾往肩上一搭,「搞那個什麼展的?」

「不是搞,是做事。」何秀琴把無糖茶塞進他手裡,「你先喝,不要一開口就趕人。這是予安跟阿澄,阿澄你認識,從小在這條巷子跑的。這位念禾,拍照很會,不會把你拍醜。」

唐念禾立刻舉手,笑得討喜。「真的,林伯,我很有職業道德。」

林伯瞥她一眼,嘴角像想動又忍住,最後只看著林予安。「你媽說你回來要救館。館又不是快死的人,你救什麼?」

林予安沒急著接話,只把另一瓶茶放到他工作桌邊。「不是救館,是想問你們肯不肯進來。」

這句話讓林伯抬了抬眼。

她繼續道:「館裡以前都是在展示東西,可人不進來,東西就只剩解說牌。你們這些一直待在老街裡的人,記得的事比任何展品都多。我們想做的不是把你們當素材,是讓進來的人知道,這些街、這些節慶、這些手藝,是有人活過、守過,才留下來。」

店裡安靜了幾秒。

何秀琴沒插嘴,只站在旁邊看。她太知道這種時候,替孩子說太多反而壞事。

林伯慢慢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茶,才道:「講是講得不錯聽。那你們到底要我講什麼?」

唐念禾眼睛一亮,差點當場把相機舉起來,被林予安用眼神壓住。

「先不拍。」林予安說得很穩,「先聊天。你願意,我們再記。」

林伯這才真正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的防備沒有全退,卻沒剛才那麼硬了。「你們年輕人倒是少見,還知道先問。」

他把鐵門再往上推了一點,算是讓他們進門。

店裡的位置不多,幾個人只能各自找地方站著或挪小凳子坐。周景澄沒有急著拿設備,只先把平板放一旁,視線掃過牆上那些舊照片。裡頭有一張是很多年前的端午,巷口掛滿布旗,前頭幾個小孩赤腳踩在地上跑,後頭男人們正抬著龍頭。

他指了指那張。「那是以前的龍舟祭?」

林伯嗯了一聲。「不是河上那種划船比賽,是以前街裡自己在辦的。你們現在都只看熱鬧,以前不是。以前端午前,家家戶戶會先忙掛艾草、綁香包,做木工的做供桌,做餅的趕訂單,連小孩都知道哪一家今年要包幾串粽。節慶不是演給人看的,是整條街一起過出來的。」

林予安聽見這句,眼神立刻亮了。這就是她想找的東西,不是年份資料,不是百科式介紹,而是活的畫面,是一開口就能讓人聞到、摸到、想起來的日常。

她放輕聲音問:「那你最記得的是哪一年?」

林伯本來還帶著應付的神情,聽到這句,卻像真的被問到了心裡。他扶了扶眼鏡,沉默片刻,慢慢看向那張照片。

「民國七十幾年吧。那年風大,布旗差點全吹掉,我兒子那時候才十歲,非要跟著大人去抬龍頭,抬不到兩步就被壓得齜牙咧嘴,還不服輸。」他說到這裡,竟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完又安靜下來,「現在他人在台中,端午也不一定回得來。那些東西啊,現在說起來都像別人家的事。」

這一句落下,店裡的空氣忽然沉了一點。

唐念禾悄悄按下錄音鍵,沒有舉鏡頭,只把相機抱在懷裡。何秀琴也沒再催促,只微微垂了眼。她退休後做志工,接觸不少老人家,最清楚有些人不是沒故事,而是太久沒被認真問過,一開口,後頭跟著的從來不只一件事。

林予安輕聲問:「如果把那一年做成一段可以走進去的記憶,你會想讓進來的人先看到什麼?」

林伯皺眉。「什麼叫走進去?」

這回接話的是周景澄。他把平板打開,調出昨晚臨時做的互動樣本,畫面簡單得近乎粗糙,卻看得出動線。入口是一條老街巷道的投影,牆面上會浮現端午前的備料聲、叫賣聲、木槌敲打聲,走到中段,遊客只要按下桌邊按鈕,就能聽見一小段口述記憶,最後停在一個留言區,讓人寫下自己家過節的樣子。

「不用戴頭盔,也不用學很難的操作。」周景澄說,「長輩坐著也能參與。你講的,不是變成很遠的影片,是讓人站進去,聽見當年的聲音。」

林伯盯著畫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伸手滑了兩下。畫面裡那條巷子因為是暫代素材,看起來還很空。

「太乾淨了。」他忽然說。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以前哪有這麼乾淨。」林伯把平板還給周景澄,語氣比剛才更像真的在參與,「端午前一天,地上會有削下來的竹葉絲、綁繩頭,門口還會擺泡水的木盆。你們做這個,不要做得像百貨公司的活動。老街不是樣品屋。」

這話一出,林予安與周景澄幾乎同時對看一眼。

那不是拒絕,是第一個真正有用的修改意見。

唐念禾差點忍不住歡呼,硬是憋住,只飛快記下重點。何秀琴在旁邊嘴角一翹,故意裝得不在意。「我就說吧,他嘴巴壞,心沒有那麼壞。」

林伯立刻瞪她。「誰心不壞?你不要亂替我做人設。」

這句把幾個人都逗笑了,原本繃著的氣氛終於鬆開。

可就在這時,店外忽然進來一個中年女人,手上提著菜籃,顯然是林伯的媳婦。她一看見店裡這麼多人,又瞥見唐念禾的相機,表情立刻變了。

「爸,你答應讓人拍了?」她語氣不算兇,卻很直接,「上次社區那邊來訪問,結果照片亂放,連家裡牌位都拍進去。現在網路上什麼人都有,傳出去怎麼收?」

空氣一下又緊起來。

唐念禾立刻把相機往後收,先開口:「不好意思,我們今天還沒拍。」

林予安站起身,沒有辯解,只很乾脆地說:「妳顧慮得對。我們這次如果要用影像或聲音,會先讓家屬看過,也會寫清楚使用範圍。不想露臉,可以只錄聲音;不想公開的部分,我們不碰。你們可以隨時喊停。」

中年女人仍皺著眉。「說是這樣說,到時候誰知道。」

「那就先不要拍。」周景澄平靜接上,「我們今天只做筆記,把互動樣本先做出來。等你們看過,覺得可以,再決定要不要錄。」

他說這句時語氣很淡,卻比任何保證都像保證。林予安心裡一動,忽然又想起昨晚J回她的那句話:先讓他知道,你是真的記得他。

中年女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家公公。林伯倒是先不耐煩了。

「你們年輕人一個比一個怕。人家都說先不拍了,你還站在這裡嚇誰。」他嘴上嫌,卻把那張端午老照片從牆上取了下來,「這張先給你們掃。拿去做,不准弄丟。」

林予安一時沒接,只問:「真的可以?」

「掃描,不是送你。」林伯把照片拍到她手上,「還有,端午不是只有龍頭。你們要問嫁娶,去找阿霞。她以前是做新娘頭花的,誰家哪一年抬轎走哪條巷,她記得比戶政還清楚。」

何秀琴立刻接話:「我就知道你會講到她。」

「少囉嗦。」林伯哼了一聲,又補一句,「不過她比我難搞。你們要去,先別拿相機晃。她最討厭人家一來就要拍她皺紋。」

唐念禾十分配合地雙手投降。「收到,我今天只當搬運工。」

他們在店裡又坐了近一個小時,林伯斷斷續續講了幾段端午前街上忙碌的細節,說到哪家以前會煮整鍋鹼粽送鄰居,說到孩子們偷拿沒綁好的香包被長輩追著罵,還說到那一年風太大,龍旗吹斷,整條街的人怎麼臨時拆下竹竿補救。那些畫面零零碎碎,卻比任何精修文案都更有力。

等他們走出店門時,太陽已經升高一些,巷子也開始真正熱鬧起來。遊客還沒大量湧進,但早餐店前已排了幾個人,遠遠有人在叫豆花,還有小販推車壓過石磚的聲音。

唐念禾一出巷口就忍不住低聲尖叫:「有了有了有了,這就是內容,這才是真的內容。」

何秀琴白她一眼,語氣卻帶著掩不住的得意。「我牽的人,當然不是白牽。」

林予安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被紙袋仔細包好的老照片,掌心微微發熱。她知道這還不算成功,甚至只算拿到一把鑰匙。後面還有家屬顧慮、授權確認、樣本製作、設備穩定、理事會審查,每一道都可能讓他們跌回原點。

可至少,第一扇門真的開了。

周景澄站在她旁邊,低聲說:「等一下回館裡,我先把巷道地面改掉,加竹葉和木盆。」

她抬頭看他。

他又補了一句,像在回應她心裡還沒散完的繃緊。「先做對,再做快。」

那語氣、那停頓,幾乎和匿名社群裡那個人如出一轍。

林予安看著他,眼神明顯停了半拍。

周景澄似乎察覺她的注視,卻只很平常地接過她手裡的紙袋,替她擋了一下迎面經過的腳踏車。「走吧,還有六天。」

還有六天。

這四個字把所有柔軟都拉回現實。唐念禾已經開始邊走邊盤算第一支短影音怎麼剪,只放一句「老街不是樣品屋」會不會太猛;何秀琴則在想阿霞姐今天下午會不會在家,嘴裡碎念著「那女人愛面子,去之前得先講清楚不要亂拍」。

林予安跟上他們,指尖捏了捏照片紙袋,忽然覺得昨天那面偏黃的投影牆,終於有了可以真正照上去的東西。

而巷子另一頭,不遠不近地,站著一個剛從市場回來的人,正看著他們這一行人從林伯店裡走出來。那人手裡提著公文袋,目光在林予安手上的紙袋和周景澄的工具袋之間停了停,沒出聲,只轉身往另一條巷子走去。

陽光照進老街,照在半掀的鐵門、剛擺好的木桌,和那些還沒來得及被說完的故事上。誰都不知道下一扇門會比這一扇更容易,還是更難。

但他們已經開始有東西可以帶回去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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