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車燈直直壓下來的那一瞬，三個人幾乎同時動了。

蘇見微一把將林照禾往牆內側摁，自己側身擋在外緣，視線卻沒有被光刺亂，反而在那片白得發硬的燈裡飛快掃過車頭、車牌、擋風玻璃反光和輪胎壓痕。蘇晚寧已經半步前探，手按住聯道轉角一截外凸的管道，低聲道：“不是我們剛才在西側看到的那兩輛。”

鐵閘下落的聲音還在上層一路逼近，像金屬齒輪咬住了整條坡道。遠處手電光亂掃，有人喊“下面有人”，聲音被冷氣和牆壁反彈得發飄。林照禾背貼著冰冷牆面，第一反應卻不是去看車，而是抬手壓住內袋，另一手飛快看了眼手機。已發送的幾個文件旁邊還停著綠色勾，第三段音頻仍在轉圈，她直接截圖存本地，又把手機開到飛航前最後一秒，把草稿箱和自動雲備份都確認了一遍。

“有兩份已落地。”她低聲說，“法援那邊回了收到。”

“好。”蘇見微只回了一個字，眼睛仍盯著下方。

車沒有直接衝過來，而是在轉角前一個不易借力的位置猛地打橫，輪胎在結霜的地面拖出一聲尖銳摩擦。那不是要撞人，更像是故意封住聯道出口，不讓她們從正中穿過。

車門沒立刻開。

擋風玻璃後的人似乎也在判斷她們。

蘇見微心口那一瞬間的警鈴反而更重。真正臨時調來的安保，不會這麼停。會直接壓人、鳴笛、喊話，靠程序和陣勢把人鎖死。現在這輛車既不亮身份，也不強行逼近，像是在等她先露出反應。

她想起那條訊息，別信任何臨時調來的安保車。程既明還沒死。

不是讓她信車，是讓她別被車皮騙。

下一秒，駕駛座的門終於推開，一個穿著深灰工作棉服的中年男人下來，沒有朝她們快步衝，反而先把雙手抬到能看見的位置，隔著刺眼車燈喊了一句：“藍門裡面的記錄冊拿到了沒有？”

蘇晚寧瞳孔一縮。

林照禾也怔了一下。那句話問得太準，準得不像猜，更不像安保盤查。

蘇見微卻沒答，只冷聲道：“你是誰？”

男人站在車燈外沿，臉被光切得忽明忽暗，聲音壓得很低，像知道坡道上方還有人在搜。“你們要是帶出來了，就別走中間。南聯道前面有一道半封死的風閘，右下角能拆，人能側過去。穿過去就是老倉街排風井後的窄巷。三分鐘後，上面那道閘會完全落下。”

“名字。”蘇見微再次開口。

男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像是在透過她，看另外一張多年以前的小臉。片刻後，他說：“我姓程。程既明。”

寒氣像在那一瞬更深地灌進肺裡。

蘇見微指骨驟然收緊，卻沒有失態。她只是盯著他，像在用最快的速度把眼前這個人和她剛剛看過的批註、聽過的錄音、收到的訊息一寸寸對齊。林照禾則先看了蘇見微一眼，再去看那個男人。對方年紀比她想像裡大，頭髮花白得厲害，臉上有被海風和勞作磨出來的粗糙紋理，右腿落地時不太自然，明顯有舊傷。

不像埋在權力中心的人，更像被這座城市的灰和鹽泡了很多年的普通工人。

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不敢輕信。

蘇晚寧忽然開口：“你怎麼知道藍門？”

程既明沒躲，直接道：“那裡原本不是維修點，是第一代前置服務節點。掛維修牌，是為了後來把舊資料藏進去。你手裡那張殘名單，第三列最後一個名字，是不是寫著‘晚寧’兩個字？”

蘇晚寧呼吸一頓。

蘇見微側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卻足夠看出她神色裡確實有一瞬不受控制的震動。

上方手電光忽然更近了，有人已經衝到坡道轉角，喊聲被車燈和冷氣撞碎：“下面那車是誰的？停車！停車！”

程既明回頭看了一眼，語氣仍低，卻已經帶上了催促：“要驗我真假，先活著出去。車是我借的外包維修車，牌照是真的，但撐不了多久。他們要是下來，看見這車，也會先當成臨時安保。”

蘇見微只用了半秒便做了決斷。她一把抓住林照禾手腕，另一手朝蘇晚寧一抬：“不走正面，按他說的右下角。晚寧，你帶拆口。照禾，你把手機給我一秒。”

林照禾立刻遞過去。

蘇見微低頭，飛快把那個陌生號碼、程既明剛才下車的畫面和當前定位一起拍下，發給周予棠，再補了一句：疑似本人，先做身份核驗，海文後倉準備第二接應口。做完她把手機還回去，聲音冷而穩，“走。”

她沒有全信，但她也知道現在最不能做的是被困在原地驗證真相。

三人幾乎是沿著牆根貼行。程既明沒靠近，只先一步走到聯道前方那道生鏽風閘旁，彎腰去拆右下角一塊固定板。蘇晚寧跟上時，一眼就看出那不是臨時亂拆，而是有人多年來反覆打開過的痕跡。她蹲下搭手，語速極快：“這裡原設計是給排風機修口，不夠寬。”

“外框我磨掉過。”程既明道，“孩子能過，大人側身也行。”

孩子。

這個詞在此刻像一根針，輕輕扎進林照禾心口。她忽然明白藍門裡那句“兒童承接不能按樣板週期計算”不是單純寫給會議看的意見，而是有人真的在很早以前，見過那些被搬來搬去、安置來安置去的孩子，知道所謂前置服務節點裡，每一間教室和每一條通道都通向什麼。

上方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已經開始往下照射手電，光束從她們頭頂掃過。蘇見微直接脫下外套往風閘外沿一搭，擋住金屬反光，沉聲道：“快。”

蘇晚寧手上很穩，兩下卸了最卡的位置。程既明把板一扯，風閘下方果然露出一個勉強可供人穿過的口子。裡面是更窄的排風檢修道，黑得像一條被遺忘的縫。

“照禾先。”蘇見微說。

“你先。”林照禾幾乎是同時開口。

蘇見微抬眼，語氣已經沒空跟她拉扯：“材料在你身上，出去就往海文後倉，不許折回。”

林照禾喉頭一緊，卻沒有再和她僵著。她很清楚現在每一秒都值命。她低頭護住內袋，側身鑽進去，狹窄鐵邊擦過羽絨服發出輕響。進去前，她還是回頭看了蘇見微一眼。

蘇見微在冷白車燈和昏黃安全燈交錯的影子裡看著她，眼底沒有半點退意，卻在那一眼裡給了她一個很短的安定。像是在說，照做，我會跟上。

林照禾咬住唇，先爬了進去。

蘇晚寧第二個。她進口子前把那張殘破名單更深地塞進衣袋，低聲對蘇見微道：“名單上還有一個名字，你看了會明白我剛才為什麼停。”

“出去再說。”蘇見微道。

蘇晚寧沒再耽擱，也側身進去。

上方的人終於看清了下面的情況，喊聲陡然尖利起來：“在那裡！封住！”

程既明卻忽然伸手，將那塊拆下來的金屬板往外一踢。金屬板滑出去撞上車身，發出巨大一聲響，把所有視線都硬生生往車那頭帶了一瞬。也就在這一瞬，蘇見微回身拽住他：“你一起。”

“我腿慢——”

“少廢話。”

她語氣又冷又狠，幾乎像命令。程既明大概是沒想到這個小姑娘長大以後還是這個脾氣，被她拽得一怔，下一秒卻真被她拖著往風閘口去。上方幾道人影已衝下半坡，手電光亂成一片。有人叫著安保編號，有人直接喊截人。可聯道本就狹窄，車又橫在中間，反而把追兵卡住了一瞬。

蘇見微最後一個鑽進去前，回頭看見有人正要翻過車頭。她抓住風閘邊緣，反手狠狠一拉，那塊活動板帶著鏽死的摩擦聲猛地半合，將最窄的口子重新卡回去，只留一道不足以伸臂抓人的縫。

檢修道裡黑得幾乎看不見路，只能靠前方極遠的一點灰光辨方向。鐵皮壁面冷得像冰，呼吸都在狹窄空間裡變成白霧。林照禾跪伏著往前爬，聽見後面有撞擊聲，心口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回頭，卻聽見蘇見微低聲道：“別停，往前。”

她聲音很近，林照禾瞬間就定了神。

四個人一前一後在狹道中挪行。程既明腿傷明顯，動作慢，蘇見微便在他後面半托半撐，把節奏硬生生穩住。這種時候，誰都知道掉隊意味著什麼。可她沒有半點不耐煩，只有那種被逼到極致後更乾淨的果斷。

林照禾往前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艱難掏出來看，訊號只剩一線，卻足夠收到周予棠的消息。

“身份先不管，人先帶來。海文後倉第二門已開，數據存證設備在等。南巷口有人看著，兩分鐘內有巡邏車經過，錯開時間。”

下面緊跟著還有一句：“照禾，別犯傻，見微要是嘴硬你也給我把人一起拖回來。”

林照禾幾乎是在這種窒息的狹道裡，被這句話硬生生逗出一點發酸的笑意。她把手機往後遞，讓蘇見微看。

蘇見微掃了一眼，居然在這種時候還能低低哼了一聲：“她倒會指揮。”

“那你聽不聽？”林照禾在黑暗裡回她。

後面靜了半秒，蘇見微說：“看你表現。”

明明仍在逃命，可這一句落下時，林照禾心裡那種一直被追逼的緊繃卻忽然鬆開了一點。不是危險變小了，而是她忽然很確定，她們不是一個保一個，也不是誰為誰犧牲。她們正在用同一套判斷、同一個方向，把彼此往外帶。

檢修道盡頭果然有一道向上的豎梯。蘇晚寧先頂開井蓋，外面潮鹹夜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老倉街特有的海腥味和舊木頭味。這裡已經是排風井後的窄巷，遠處隱約能看見低矮騎樓的黑影，還有一盞海文書屋後倉常年亮著的暖黃壁燈。

“出來。”蘇晚寧壓低聲音。

林照禾爬出井口時，腿還有些發麻，卻第一時間轉身去接後面的人。程既明被蘇見微托上來，額角已冒了汗。蘇見微最後躍出來，回身把井蓋重新壓回去，整個動作乾脆得不帶一絲喘。

巷口立刻有人快步迎上來，是周予棠安排的兩個年輕志工，一個在老街做閱讀活動，一個是法援老師帶來的學生。兩人都沒多問，只一人一邊，把她們往海文後倉帶。

海文書屋的後倉比前廳更窄，堆著舊書箱、折疊桌和展板架，卻在今晚被硬生生清出了一塊臨時工作區。筆電、移動硬碟、時間戳設備、文件掃描器和一台備用錄音機排在桌上，法援老師坐在最裡面，眼鏡都沒摘，見人進來只說了一句：“原件在哪，先分開放。”

周予棠直接迎上來，一眼先看林照禾，再看蘇見微，確定兩人都還能站穩，這才把一口氣壓回去。“你們是去總部拿證據，還是去拆樓了？”

“差不多。”蘇見微聲音有點啞，卻仍冷靜，“先存證。”

接下來的動作快得近乎機械。原碟、存儲盒、手機原始照片、錄音分段、發送截圖、定位記錄、陌生號碼來訊，全都按法援要求逐項上機，留時間戳，做哈希值校驗，錄見證口供。林照禾在填第一張情況說明時，手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抖。周予棠看見了，什麼也沒說，只把一杯溫水塞到她手裡，又替她扶住紙頁。

“先寫你確定的。”她低聲道，“別讓腦子替你補空白。”

“嗯。”林照禾點頭，緩了一口氣，字跡終於重新穩住。

另一邊，蘇見微把原碟交給法援老師後，才轉身看向靠牆坐下的程既明。這是她第一次在相對安全的光線裡真正看清他。那張臉確實陌生，可眉骨和看人的方式，卻莫名讓她覺得在哪裡見過。

程既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從棉服內袋裡取出一張舊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已經泛黃，邊角卷起。上面是一間很簡陋的過渡教室，孩子們坐在矮桌邊，後牆掛著手畫海報。照片一角，有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門邊，臉繃得很冷，手裡卻緊緊拽著另一個瘦小女孩的袖子。

那是蘇見微和林照禾。

林照禾看見照片時整個人都怔住了。她記得那間教室。那是她們剛進城不久，在老街臨時住處旁邊的一個借用活動室。桌椅都不配套，窗戶一到下雨就漏水，可有人給她們讀故事，教她們做簡單手工，還會在放學後留一盞燈。

她抬頭看向程既明，聲音很輕：“那個教室，是你在管？”

程既明點了點頭，眼底有很深的疲憊，也有種終於等到什麼的鬆動。“那不是慈善課，也不是樣板課。最早那一批，我們想做的，就是你現在在做的東西。給流動家庭一個不會因為拆遷、搬家、指標變動就立刻消失的教育接點。可後來項目一進評級體系，就全變了。”

後倉裡一時很靜。只有掃描儀發出規律的輕響。

蘇晚寧這時才把那張殘破名單拿出來，攤在桌上。她指尖落在其中一行，聲音比平時更低：“我剛才停住，不只是因為看見我自己的名字。你們看這裡。”

那行字因水漬和歲月已模糊大半，但幾個關鍵欄位仍勉強可辨。節點名稱：前置服務樣本二組。成員名單裡，除了程既明、幾個研究中心舊員工、街道協調員，還有兩個讓人呼吸發沉的名字。

一個是蘇見微父親。

另一個，是林照禾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