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四點的手機螢幕像一盞冷燈，照得林絮的眼睛發乾。官宣的熱度沒有在夜裡退去，反而因為「翌日」這個詞被各家宣傳號寫得像劇情節點，熱搜詞條一個接一個翻湧：祁峻林絮公開戀情、頂流官宣後護女友、林絮復工在即、片場事故後首度露面……每個字都像別人替她寫好的台詞，擺在那裡等她照念。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手心的汗黏在床單上，像某種不肯散去的緊張。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呼吸裡細碎的顫。她摸了摸枕頭下的金屬邊緣，那是一張門卡，薄薄的，硬得像一片冷月。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把它藏在這裡，只記得那晚自己醒來時，手裡攥著它，像攥著唯一能證明「她曾經自己做過決定」的東西。

門卡上沒有酒店名字，只有一串編號和一道幾乎磨平的磁條。她試著回想，腦子裡卻只浮出一幕破碎畫面：走廊的燈光一跳一跳，地毯上有水漬的味道，某個人喊她的名字，聲音隔著厚玻璃，模糊又急。

「絮絮。」門外傳來敲門聲，輕得像怕驚到她。

她迅速把門卡塞回枕頭下，才應了一聲：「進來。」

祁峻推門時已經換好外出服，深色大衣把他的身形襯得更挺拔，帽沿壓住額前一點陰影。即使在不開燈的房間，他走進來也像帶著片場的光源，總能準確捕捉到鏡頭要的那個角度。他朝她走近，聲音溫和得像哄人睡覺。

「還沒睡？」他把一杯溫水放到床頭，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額角，「眼睛紅了。別看手機了，網上那些東西我會處理。」

林絮看著他，努力把那種陌生的熟悉感壓下去。她知道祁峻是她的男友，這是所有人告訴她的事，也是她從那些合照、採訪、同款蛛絲馬跡裡拼出來的事實。但「知道」和「感到」之間隔著一段空白，她常常在那空白裡跌一跤，摔得不響，卻疼。

「今天不是要去公司開會嗎？」她問，聲音不大，像怕打破什麼。

祁峻坐到床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溫度恰到好處，像計算過。「嗯。宣傳節奏得定下來。你復工的第一個露面不能出錯。程雪那邊會跟上。」

「我自己也能——」她剛開口，祁峻便打斷得自然。

「你能，但不用。」他笑了一下，笑意停在唇角，「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恢復。其他的，我來。」

這句話像一層柔軟的繭，把她包住，也把她隔開。林絮不太會反駁，她習慣先讓別人的話在空氣裡落地，自己再慢慢找縫隙。但今天她不想再把那門卡的存在交出去。

「那個……」她試探著，「我想問你一件事。」

祁峻的眼神沒有變，仍舊是那種讓人安心的深。「你問。」

林絮捏了捏被角，指節發白：「我枕頭下面那張門卡，是哪裡的？」

空氣像被輕輕掐了一下。祁峻的手指停頓不到一秒，很快又恢復了力道，像剛才只是她的錯覺。他低頭看她，語氣依舊柔：「什麼門卡？」

林絮心臟跳了一下。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把它拿出來，但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這道門卡本身就是一扇門，她一拿出來，就等於自己先把門推開了。

「我……醒來那天手裡握著。」她說得慢，像怕說快了就會忘，「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它很重要。」

祁峻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水杯往她那邊推了推，像把話題也順手推開。「可能是你之前住酒店落下的。你總愛把東西亂塞。等你想起來再說，現在別讓自己太緊繃。」

他把她的手包進掌心，力度剛好，既像安撫，又像固定。「你記得醫生怎麼說的嗎？不要逼自己回想，會刺激神經。你要相信我，我不會害你。」

相信我。

林絮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好。」

祁峻站起來，俯身在她額頭落了一個很輕的吻，像簽收一份文件。「我去開會，你再睡會兒。手機我先幫你收起來。」

她看著他把她的手機拿走，放進自己大衣口袋裡。那動作太自然，自然得像他們一直如此。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重新陷入寂靜，林絮卻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被關上了。

她坐起來，手伸到枕頭下，把門卡摸出來。金屬邊緣硌得她手指一疼，她卻像被那疼提醒了清醒。她拿起門卡對著窗外微弱的光，看見編號後面還有一行淡到幾乎看不清的字母縮寫，像某家高端會所或私密酒店的標記。

她把門卡藏進外套內袋，像藏一枚小小的炸彈。

上午十點，經紀公司會議室的玻璃牆外擠滿了工作人員和公關團隊。林絮戴著帽子和口罩，被程雪護著走進去。程雪今天穿得利落，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眼神像掃描儀，把所有人情緒先過一遍。

「你別看網上。」程雪一邊走一邊低聲說，「你現在只要記住三件事：第一，別情緒化；第二，記者問事故就一句『在恢復』；第三，任何人提沈既白，你都先停兩秒再回答。」

林絮一怔，抬眼看她：「沈既白？」

程雪的步子沒停，語氣平平：「你前任導演。這名字最近可能會被拿來做文章。有人放風說他要回來拍新戲，還有人說他手裡有你事故的資料。你記不記得他？」

林絮努力去想，腦子裡卻像罩著一層霧。只在霧裡，有個男人的背影，站在監視器前，手指間夾著筆，聲音冷淡卻很準確：「再來一次。你眼裡要有東西。」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沈既白。她只能搖頭：「不太……」

程雪看她一眼，那眼神很快就變成了「我知道了」。她沒有追問，只把話往下壓：「不記得也好。現在你的立場很清楚，你跟祁峻官宣了，對外你就是他的女朋友，資源、劇宣、口碑都要靠這層關係穩住。你只要配合。」

配合。又是這個詞。

會議開始前，祁峻也到了。他一進門，整個會議室的聲音都低了半拍，像他帶著天然的控制力。公司高層起身迎他，語氣客氣到近乎恭敬，連程雪都微微點頭。

祁峻坐到主位旁邊，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先把宣傳節奏報一遍。」

策劃把投影打開，資料一頁頁翻過，從路演到採訪，再到品牌聯動，最後落到「林絮復工首露面」的直播安排。每一項都精準，精準得像戰略。

林絮坐在程雪旁邊，聽著那些安排落到自己身上。她的名字在PPT上被設計成柔和的字體，像要把她塑造成某種「失憶後被愛治癒」的故事主角。她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擺上貨架的商品，標籤寫得漂亮，價格卻由別人定。

「直播那天，提問要提前過一遍。」祁峻看向公關，「所有可能踩雷的點都避開，尤其是事故和私人生活。」

公關點頭如搗蒜：「明白，祁老師。我們會做QA庫，現場也有控評團隊。」

「林絮的狀態要穩。」祁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落下一層罩子，「她不需要被逼著回憶任何事。也不需要見不該見的人。」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卻讓程雪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林絮心口一緊，像被點名。

會議散了後，程雪把林絮帶到一旁的休息室。她關上門，才把手機遞給林絮：「你自己看一眼，但別往下滑太多。」

林絮接過來，屏幕上是一條剛爆的熱搜：沈既白回國。配圖是機場偷拍，男人戴著口罩，眼神冷得像黑白片。評論區已經吵翻，粉圈互撕、路人看戲、媒體聞血。

程雪說：「你看，這就是我說的。他一回來就有人推。不是巧合。」

林絮盯著那張照片，胸口忽然悶了一下。她不知道這種悶是因為舊情，還是因為記憶深處某個沒解開的結。

「他……會來找我嗎？」她問。

程雪笑了一聲，不算溫柔：「他找不找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裡有什麼。你要學會在娛樂圈問『動機』。他回來，動機是什麼？是贖罪？是復仇？還是想借你翻身？」

林絮沒回答。她想起祁峻剛才那句「不該見的人」。她忽然覺得自己被兩股力往不同方向拉，一股是溫柔的安排，一股是冷硬的真相。

休息室門被敲了兩下。祁峻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她的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下午還要做造型試裝。」

程雪站在旁邊，語氣公事公辦：「我下午去談品牌。你把她送回去可以，但別忘了晚上醫院復查。」

祁峻點頭，目光卻在程雪臉上停了一瞬，像在衡量。「程姐最近官司還順利嗎？」

程雪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復冷靜：「不勞祁老師操心。」

祁峻笑笑：「我只是關心。你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別被前夫拿捏了。需要資源說一聲。」

那句「資源」說得像一根無形的線，繞在程雪喉間。程雪沒有接，只把林絮往前推了一步：「走吧，別耽誤她休息。」

車上，祁峻放了很輕的音樂，像怕驚到她。林絮坐在副駕，手指摸著內袋裡那張門卡的輪廓。她想問他更多，卻又知道每次問到邊界，他都會用「為你好」把她推回來。

「絮絮。」祁峻忽然開口，語氣像閒聊，「你最近是不是又夢到事故了？」

林絮一頓：「沒有。」

祁峻側頭看她一眼，眼神很柔：「你不用瞞我。你有任何不舒服都要說。你現在的生活很穩定，我希望你不要被外界干擾。」

「穩定」這個詞讓林絮想笑又笑不出來。她把視線投向窗外，城市的廣告屏上正輪播祁峻的新電影預告，他的臉被放大到整棟樓那麼大，眼神深情，台詞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她忽然覺得那句台詞像一張網。

回到公寓，祁峻的助理已經在門口等著，送來一疊文件和一只包裝精美的盒子。助理笑得職業：「林老師，這是品牌方送的慰問禮，還有今晚直播的初稿。」

祁峻接過盒子，隨手放在玄關櫃上。「初稿我先看。你去休息。」

助理走後，祁峻把文件放到桌上，像處理工作一樣翻閱。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眉眼微微沉下去，隨即又抬起頭對她笑：「我去陽台打個電話。」

林絮點頭，裝作不在意。等他走到陽台，玻璃門關上，她才悄悄走到玄關，拿起那只盒子。盒子很輕，裡面是一條項鍊，吊墜是小小的鑽，精緻得像一滴凝固的光。卡片上寫著：祝林絮早日康復，期待復工。

她把項鍊放回去，心裡卻沒有被取悅。她轉身時，看到祁峻桌上的文件夾敞開一角，裡面露出一張紙，上面有幾行字被螢光筆劃過：事故相關輿情預案、沈既白動向監控、林絮記憶刺激風險評估。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那不是單純的「關心」，那是一套完整的系統，像有人在她周圍搭了一個透明的籠子，連她的記憶都被列入風險。

陽台那邊傳來祁峻壓低的聲音，聽不清內容，只能聽出他語氣冷了幾分。林絮的手指顫了一下，卻沒有退回去。她伸手把文件夾合上，像什麼都沒看見，心裡卻已經起了風。

她回到沙發坐下，拿出自己的手機備用機，那是程雪之前偷偷塞給她的，說以防萬一。她打開通訊錄，只有幾個號碼，程雪、醫院、以及一個陌生的未命名聯絡人，只有一串數字。她盯著那串數字，覺得眼熟，又想不起來。像一段記憶的影子，藏在角落裡等她回頭。

她正要放下，手機忽然震動，屏幕跳出一條陌生簡訊。

你枕下那張門卡，不屬於你現在住的地方。別交給祁峻。想知道三年前那晚你為什麼會出現在B棚後門，今晚九點，雲岸咖啡二樓靠窗。

發件人沒有署名，只是一串號碼，正是通訊錄裡那個未命名聯絡人。

林絮的指尖冰冷，心跳卻快得像要撞破肋骨。她抬頭看向陽台，祁峻仍在講電話，背影筆直，像一面牆。她忽然明白，那張門卡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有人一直在阻止她把門推開。

她把簡訊截圖，發給程雪，只有兩個字：怎麼辦？

程雪很快回覆，像早就預料到這一天：別回。先確認是誰。門卡先別帶出門。你今晚哪都別去，我去找你。

林絮盯著那句「哪都別去」，心裡卻湧上一股久違的逆反。她不是想衝動，她只是忽然想，自己到底還有沒有選擇的權利。

陽台門被推開，祁峻走回來，臉上已經換回溫柔的表情，像剛才那一瞬的冷意不存在。他走到她身邊坐下，手臂自然地搭上她肩膀。

「餓不餓？我讓人送點吃的。」他低聲問。

林絮靠在沙發背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乾淨、克制、令人放鬆。她本該點頭，像往常那樣接受安排，可她的手指在沙發縫裡摸到一個硬角，那是她藏在內袋的門卡頂出來的輪廓，像在提醒她不要睡回去。

「祁峻。」她叫他的名字，第一次沒有帶那種依賴的語氣，而是像試探一條線的韌度，「如果有一天，我想起一些你不希望我想起的事，你會怎麼辦？」

祁峻的手臂微微收緊，像抱緊一隻可能飛走的鳥。他低笑了一聲，語氣仍然溫柔：「我怎麼會不希望你想起？我只是怕你受傷。你想起什麼都可以告訴我，我會陪著你。」

他側過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鬢角，像一種安撫，也像一種確認。「絮絮，你現在只需要相信我。」

林絮閉了閉眼，沒有回答。她聽見自己心裡有一道聲音，很輕，卻清晰：如果真相需要你不去見某個人、不去拿回某段記憶，那這份「相信」到底是愛，還是籠子？

她睜開眼，視線落在玄關那只盒子上，盒子裡的鑽石吊墜躺著，亮得刺眼。她忽然想到那條簡訊裡提到的B棚後門，腦海深處像被撬開一道縫，一瞬間閃過一個畫面：自己站在黑暗的後門，手裡拿著門卡，身後有人喊「別回頭」，而前方的光裡，有一個人正轉身離開，背影冷硬。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踩空。

祁峻察覺到她的異樣，抬起她的下巴：「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林絮勉強笑了一下，把那陣眩暈壓下去：「可能有點累。」

祁峻把她抱得更緊些，聲音低得像誓言：「那就休息。外面的事交給我。任何人想傷害你，我都不會讓他得逞。」

這句話落在林絮耳朵裡，既像保護，也像警告。她的手悄悄握住沙發縫裡那個硬角，指尖用力到發疼。

她知道今晚九點，她可能真的不該去。可她也知道，如果她永遠不去，那張門卡永遠只是一片冷月，照不亮她丟失的三年。

而此刻，祁峻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眼底閃過一絲陰影，隨即抬頭對她笑，笑得無懈可擊。

林絮看著那抹笑，心裡卻浮出一個更清晰的念頭：沈既白已經回來了。這不是「會不會找上門」的問題，而是誰先把門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