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傍晚的風從海邊一路灌進城區，帶著潮氣與鐵鏽味，吹過校門口那排被機車尾氣熏得發灰的榕樹。機械系館外的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創業競賽的初審名單剛貼上，紙張邊角被風掀得啪啪作響。

林見川站在人群最外側，只掃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

他沒往前擠，反而退了一步，像那張名單和他沒什麼關係。身旁有人低聲議論，說今年創業社動作很大，連校外投資人都請來當評審；也有人提到周予棠的名字，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的佩服，彷彿只要那個人出現，事情就已經先成了一半。

林見川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轉身準備走，卻被人從背後叫住。

“你連看都不看？”

許霽抱著一疊資料站在台階上，短髮被風吹亂，也懶得整理，只拿下巴點了點公告欄，“你們組過了。”

林見川停住，神情沒什麼變化。“初審而已。”

“初審也是審。”許霽走下來，把最上面一份資料拍到他胸口，“下週路演說明會，別缺席。你再擺這副全世界都欠你工時報表的臉，評審會以為我們做的是殯葬科技。”

林見川低頭看了眼資料封面，上面印著競賽名稱和行程表。他語氣淡淡：“不是你們，是你們創業社。”

許霽聽笑了：“行，那我糾正一下。不是我們，是你。設備方案是你提的，產線模擬是你做的，連成本回收週期都算得比商學院還像回事。現在裝沒興趣，晚了點吧？”

林見川沒接話。

他其實不是沒興趣。他只是太清楚，這份方案最初不是為了競賽做的。

半年前父親的工廠少了一個大單。原本穩定合作的外商品牌把採購往東南亞挪，說是成本考量，其實誰都知道，真正原因是他們那條用了十幾年的老產線，交期開始輸，良率也不再漂亮。林守誠嘴上不說，夜裡車間的燈卻比以前亮得更久。林見川回家時常看到父親一個人站在機台邊，手裡拿著報表，像盯著一張診斷書。

他現在交出去的每一頁提案，原本都是寫給那間工廠的。

只是寫著寫著，就被許霽拽進了創業社，塞進了校內競賽。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許霽把資料夾往他懷裡又按實了些，“你怕做成了像拿家裡的事換獎，做不成又像把家裡拖出去丟人。可競賽只是個場子，不是判決書。你總得先讓人看到這件事有沒有路。”

林見川皺了皺眉：“學姐，你很閒？”

“比你閒一點，因為我至少知道嘴要拿來說話，不是拿來把人噎死。”許霽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放緩，“見川，方案想落地，光有模型不夠。你得找會說的人。”

她說完，目光自然地越過他肩頭，落向系館門口。

林見川不用回頭，也知道她在看誰。

周予棠正從另一頭走來，白襯衫外隨意套了件深色薄外套，手裡拿著幾份文件，身邊跟著兩個學生會的人，像剛開完什麼會。他在校內向來顯眼，不是因為張揚，恰恰相反，是因為他無論站在哪裡，都顯得過於從容，像喧鬧場景自動替他讓出一圈安靜。

有些人受歡迎是因為好接近，周予棠不是。他讓人想靠近，是因為他始終保持一點恰到好處的距離。

偏偏這種距離，林見川最熟。

熟到讓人煩。

周予棠也看見了他們，和身旁的人說了兩句便走過來，停在兩步之外，先看了許霽一眼，點頭算是打招呼，才把視線落到林見川身上。

“名單出來了？”他問。

“出了。”許霽替林見川答得很快，“你猜他第一反應是什麼？不是高興，不是緊張，是準備跑路。”

周予棠看向林見川，眼底像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卻沒真正笑出來。“那還好，我以為你連初審都不想交。”

林見川語氣平平：“你很關心？”

“嗯。”周予棠回答得自然，“因為我也在名單上。”

這一句讓林見川抬起頭。

“你參賽？”他問。

“準確來說，是協助一組校企合作案。”周予棠說，“商學院和設計院那邊拉了隊伍，主題也是製造轉型。”

許霽挑眉：“今年真熱鬧，整個學校都盯著工廠。”

“不是盯著工廠。”周予棠把文件夾收進臂彎，語氣很穩，“是盯著還能不能把舊東西做出新價值。這座城本來就是靠這個活下來的。”

風從三人之間穿過去，吹動公告欄上那張紙。

林見川沉默了兩秒，忽然開口：“那你們做品牌包裝，還是做技術改造？”

周予棠看著他：“先解決交期和毛利，再談品牌。好看的故事要有東西撐。”

這話說得太準，像直接掐住問題的骨節。林見川眉心更緊了點，像是被人搶先說出自己本來想說的東西，不舒服，卻又無法反駁。

許霽在一旁看得明白，忍著沒笑，只說：“行了，你們兩個要比誰更像評審，等路演那天再比。見川，晚上社辦開會，記得來。別找藉口。”

她說完便先走了，留下兩人站在階梯旁。周圍人來人往，討論聲、腳步聲、機車發動聲混在一起，襯得他們這塊地方更加安靜。

林見川不喜歡這樣的安靜。太像什麼話都沒說，但什麼都已經被看出來。

“你最近還回家裡工廠嗎？”周予棠先開口。

“回。”林見川答得簡短。

“林叔叔那邊怎麼樣？”

“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這個了？”

這話出口就帶刺。林見川其實知道沒必要，可他對周予棠總是這樣，像是越在意，越要先把門關上。

周予棠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沒有被冒犯後的冷，也沒有刻意的讓步，反而因為過分穩定，顯得林見川的防備幼稚得有些刺眼。

“我一直都關心。”他說。

林見川喉間像堵了一下，卻還是偏過頭，“用不著。”

周予棠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那我不問了。”

他說完就真的不再多說，轉身往行政樓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子不快，也沒有要等誰的意思。

林見川站在原地，手裡那份路演資料被他捏得微微起皺。

他最受不了周予棠這種樣子。不是爭，不是逼，是明明有靠近的意思，卻一旦察覺你退，便克制地停住，像尊重，卻也像把選擇權全部推回來，逼得人只能面對自己。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林見川低頭看，是他和匿名合作夥伴的對話框。那是他經營了近一年的一個財經與產業內容帳號，專做製造業案例拆解、創業模式分析，偶爾也談投資邏輯。最初只是他半夜失眠時丟上去的幾篇長文，沒想到後來慢慢有人看，又在某次討論區合作中，結識了現在這個固定搭檔。

對方代號很簡單，叫“Y”。

Y：看見你今天發的草稿了，工廠自動化那篇，案例再補一組失敗樣本，會更完整。

林見川盯著訊息，指尖停了兩秒，回覆。

川：失敗樣本只會讓人覺得轉型風險太高。

Y：本來就高。把風險說清楚，不是潑冷水，是給人做判斷的底。

林見川盯著那句話，忽然又想起剛才周予棠說的那句“先解決交期和毛利，再談品牌”。語氣不同，表達方式不同，可那種先把虛的剝掉、只留核心的思路，竟有種該死的相似。

他皺了皺眉，回了一句。

川：你說得像做過。

Y：見過不少。
Y：怎麼，今天心情不好？

林見川本想回“沒有”，手指卻停住。他很少在這個帳號上談自己的事，正因為匿名，才更不願露出任何私人痕跡。可這個搭檔合作太久，久到文字風格、判斷節奏、甚至回覆速度，都透出一種奇異的默契。

川：只是覺得有些人很煩。

Y：那要看是他真的煩，還是你不想承認他說得對。

林見川看著螢幕，半晌沒動。

海風更大了，吹得人群漸漸散開。天色將晚，遠處實驗樓的玻璃幕牆映出一層暗金。林見川把手機收起來，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煩躁卻沒有消下去，反而更沉，像一枚螺帽掉進機器深處，聽得見聲音，卻一時找不到卡在哪裡。

晚上他還是去了創業社社辦。

教室裡人很多，投影幕上正放著幾組晉級名單與後續流程。許霽站在前面，一手拿遙控器，一手拿筆，說話節奏快得像在趕工期，卻又每一句都落得很實。

“下週是第一次公開說明，別想著把一份技術報告丟上台就行。你們是在說服人，不是在考教授。評審裡有企業、有投資人，聽不懂的東西，再厲害都等於零。”

有人問：“那技術細節是不是要砍？”

“不砍，重組。”許霽說，“先講痛點，再講方案，最後講你憑什麼做得到。順序錯了，台下三分鐘就神遊。”

她說著說著，目光落到角落的林見川身上。“尤其某些人，少用一點機械系特有的傲慢語法。正常人不會因為你懂伺服模組就愛上你。”

教室裡一陣低笑。林見川面無表情，像被點名的人不是自己。

會後許霽把他單獨留下來，抽出一份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表遞給他。

“這是接下來十天你要做的事。模型簡化、簡報重做、模擬數據再校一次，還有——”她用筆點了點最後一行，“找一個能上台的人。”

林見川看了眼：“我自己上。”

“你可以講技術段，但整體不行。”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一緊張就把句子說得像扳手。”許霽回答得乾脆，“能擰緊東西，不能說服人。”

林見川臉色沉了點，“那你找別人。”

“我本來就要你找別人。”許霽靠在桌邊，盯著他，“你心裡有名字吧。”

林見川沒說話。

“周予棠。”許霽直接替他說出來，“你最清楚，他最適合。”

“他有自己的隊伍。”

“所以呢？你是怕他不答應，還是怕他答應？”

這一句像是正中要害。林見川把日程表折起來，聲音有點硬，“學姐，你管得太多了。”

許霽也不惱，只笑了笑。“我如果不多管一點，你這個人能把自己憋死。見川，你不是不需要人，你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她停了停，語氣難得正經下來。

“還有，你別總把周予棠想得那麼無堅不摧。有人看起來穩，不代表他不會累，也不代表他會一直站在原地等你想明白。”

林見川指尖微微一頓。

窗外夜色已深，操場的燈打進來，把教室一角照得發白。他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像有些事明明還沒發生，卻已經先讓人察覺到失去的輪廓。

回到家時快十點，工廠那頭的燈還亮著。

林家住的地方離廠區不遠，開車十來分鐘。老舊廠房在夜裡比白天更顯巨大，鐵皮屋頂反著冷光，幾扇高窗透出機台運轉時斷時續的亮。林見川把車停好，剛走進車間，就聞到熟悉的切削液與金屬粉味。

林守誠站在C線機台旁，背影繃得很直，正在和老師傅看一份報表。見他進來，只抬了下眼。

“回來了。”

“嗯。”林見川走過去，看了眼數據，“這批又卡刀？”

“不是刀。”林守誠把報表遞給他，“定位偏了。白天校過一次，晚上還是飄。”

林見川接過去，蹲下檢查機台旁的感測模組，手指沿著線槽摸了一遍，沒說話。幾分鐘後，他起身把外蓋拆開，果然在接線端看見一處鬆動。

老師傅在旁邊嘆氣：“這批老設備撐不了多久了，再這樣修修補補不是辦法。”

林守誠沒接這句，只看著兒子重新固定線路，啟動測試。機台運轉起來，噪音低沉，數值慢慢回穩。

“先頂著。”林守誠說，“下個月還有單要出。”

“頂不了太久。”林見川把工具放回去，語氣平直，“這條線該換。”

“換你說得容易。”林守誠冷冷道，“一條線幾百萬，換完人怎麼配？資料怎麼接？停線損失誰來扛？”

“所以才要現在做方案，不是等它整條趴下。”

“方案？”林守誠看向他，眼裡壓著疲憊，也壓著火氣，“你在學校做的那些投影片，能讓機器自己長出來？”

車間裡一下安靜了。

老師傅識相地退開兩步，只剩父子倆站在機台旁。高處排風扇呼呼地轉，像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一圈圈攪得更亂。

林見川喉結動了一下，聲音也冷了：“你如果覺得沒用，一開始就別讓我碰。”

“我讓你碰，是要你學，不是要你拿家裡的事去做學校比賽。”

“我沒拿家裡當比賽。”

“那你在做什麼？”林守誠盯著他，“你以為我不知道？創業社，競賽，報名資料，還有你最近做的那些什麼網路分析。見川，你是不是覺得工廠是你練手的地方？”

這句話落下去，比機台噪音還重。

林見川抿緊了唇，指節慢慢收緊。他最不能忍的，就是別人把他的用心當成試驗，把他的焦慮當成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可偏偏說這話的是林守誠，是那個把半輩子都壓在車間裡，卻從來不肯把壓力明著說出來的人。

“如果你真這麼想，”林見川說，“那以後你自己決定。”

林守誠臉色一沉：“你這是什麼態度？”

“正常態度。”林見川轉身就走，“反正你也不需要我說。”

他走出車間時，夜風迎面灌來，帶著海邊濕冷的鹹味。遠處港區還亮著燈，貨櫃吊臂在黑暗裡像一排靜止的巨獸。他站在廠房外，胸口起伏得有些急，過了很久才勉強壓下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那個匿名帳號的通知。

Y：有空嗎？我看了你改過的文章結構，想跟你聊一版新的選題。

林見川站在冷風裡，低頭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今天整天都像被什麼推著走。校內競賽，周予棠，許霽，父親，工廠，還有這個在螢幕另一端總能精準戳中問題的搭檔，所有事情像幾條本來各走各的傳動帶，開始不講道理地朝同一處咬合。

他靠著牆，打字回去。

川：現在可以。

對方幾乎是立刻發來一個會議連結，附了一句簡短的話。

Y：那就語音，效率高。

林見川盯著那條訊息，眉心慢慢皺起來。

這是他和Y合作這麼久，第一次對方主動提出語音。

夜色沉沉壓在廠區上方，遠處機台還在低鳴，像某種漫長而無法停下的預兆。林見川拇指懸在接受鍵上，停了幾秒，最後還是按了下去。

耳機裡先是一陣很輕的電流聲。

然後，一道低而平穩的男聲響了起來。

“晚上好。”

那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林見川整個人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像被誰猛地按住。

海風呼地從廠房之間穿過，將他手裡那份揉皺的競賽日程吹得翻開一角。紙頁顫動，發出細碎的響聲。

而耳機另一端的人安靜了半秒，似乎也察覺了什麼，才用比剛才更低的聲音，慢慢又叫了一次。

“林見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