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電梯一路往下墜，失重感像一隻手攥住胸口，林見川盯著手機螢幕，群組訊息一條接一條往上跳。

阿德：已經切總電了
阿福：煙是從主控盤右下角竄出來的，不像單純延長線
阿德：晚班材料都備好了，現在怎麼辦
品管小張：客戶那批今晚不是要先跑首件嗎
阿福：老闆電話還是通話中

海風裹著熱氣灌進一樓大廳，門一開，外頭像一口悶爐。林見川幾乎是跑著出去，攔了車，上車時老師傅的電話又打了進來。

“喂。”

“小林，你到哪了？”阿福的聲音壓得很急，背景裡還有人在喊，“我們照你說的先把人撤開，滅火器也備著了。剛才電工看了一眼，說主控盤裡面有一塊板子焦黑，旁邊線束也熔了一截。”

“有明火嗎？”

“剛冒煙的時候有一點火星，現在沒了，就是味道很重，塑膠燒掉那種。你爸回來了，在門口跟客戶那邊通電話，臉色很不好看。”

林見川閉了閉眼。“除了C線，別的線先別亂動。把今天晚班原本要上C線的人先調開，不准有人自行拆盤。還有，叫電工把主控盤外殼溫度再確認一次，確認完全斷電。”

“知道，知道。”阿福頓了頓，像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小林，這次可能不是臨時修一修就行。中午其實就有味道了，大家以為是前面那台切削液濺到發熱，擦過就沒事，沒想到下午直接冒了。”

林見川手指一緊。

中午就有味道了。

這不是突發，是拖到再也遮不住。

計程車沿著校門外那條老路往工業區開，窗外的城市在午後高溫裡泛著一層發白的光。海邊港區的吊臂隱在霧氣後，路旁一排老工廠的招牌被太陽曬得褪色。剛才還坐在冷氣轟轟作響的社辦裡談分工、邊界、保密，下一分鐘就被拽回這種帶著機油與焦味的現實裡，斷裂得近乎粗暴。

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予棠。

他沒有發多餘的安撫，只傳來兩個檔案和一句話。

分工表先整理好了。
外部團隊資料在下面，團隊負責人姓程，做舊產線分段改造和數據中間層整合，擅長先診斷再上系統。
如果需要，我可以現在聯絡他。

檔案命名很清楚，競賽版、工廠診斷版、資料權限清單，各自分開。連哪些數據可以公開、哪些只能留在廠內都先標了註記。

林見川盯著那幾行字，胸口有一瞬發緊。

周予棠總是這樣，既不往前逼，也不給人假裝沒路可走的空間。他說“如果需要”，可實際上能做的準備，早已都放在了他手邊。

下一秒，許霽也發來訊息。

到了回我。
先別逞強，事故現場最怕一堆人都想當英雄。
如果要拉外部診斷，今晚就先把規則立起來，不然之後更亂。

林見川看了兩眼，沒回，只把手機鎖屏。車窗映出他自己的臉，眉眼繃得很緊，像所有情緒都被壓進一條線裡。他不是不明白她們說得對，只是明白和做得到，從來是兩回事。

車一轉進工業區，路面就開始顛。遠遠的，林家的廠房已經出現在視線盡頭，灰白鐵皮屋頂在熱浪裡微微發亮，門口停著一台剛卸完料的貨車，司機站在陰影裡抽菸，神情也顯得不太安穩。

林見川付了錢，下車時一股混著海鹽、鐵屑和燒焦塑料的味道就先撲了上來。

廠門口圍了幾個人，林守誠正站在警衛室外接電話，聲音壓得很沉。

“今晚首件我沒辦法照原時間給你，但不是整批延……我知道你們月底要結案……先給我兩個小時，我把線況確認完再回你。”

他一抬眼，正好看見林見川快步走進來，神色沒有絲毫鬆動，只對電話那頭又說了一句“晚點回覆”，便直接掛了。

“裡面怎樣？”林見川問。

“你自己看。”林守誠嗓音有些啞，“C線全停，晚班那批急單卡在這裡。客戶剛催過，最晚今晚八點要首件，不然明天整批排程都得重算。”

兩人說著已經往裡走。過了備料區，越接近C線，焦味越重。臨時拉起的黃色警戒帶歪歪斜斜掛在兩根鐵柱間，地上還散著剛才拖開的工具箱。機台全停了，原本應該規律轟鳴的產線此刻靜得反常，只有排風扇還在頭頂發出低沉的轉動聲。

幾個老師傅站在警戒帶外，臉上都帶著壓不住的焦躁。有人小聲討論是不是整條線電壓不穩，有人說中午就聞到怪味，但趕著出貨沒敢停機。看見林見川進來，眾人都下意識讓出一條路。

主控盤外殼已經被電工拆開一半，裡頭黑了一片。右下角的模組明顯燒過，塑膠護套皺縮，幾條線束熔黏成一團，盤底還落著焦屑。電工蹲在旁邊，額角全是汗，見他過來便起身。

“小林，總電切了，確認沒殘壓。”他指著盤內，“這塊I/O板先死了，旁邊接點器也有過熱痕跡。最麻煩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板子先壞，還是前端哪個訊號一直異常，把整個盤拖死了。”

林見川沒立刻接話，蹲下去仔細看。焦痕不是單點爆掉那麼簡單，盤內幾個接點都帶著長期發熱後的變色，角落甚至看得見舊的修補痕跡，像有人以前換過接頭，卻沒把整段線重新整理乾淨。

他心裡微微一沉。

這不是今天下午才生出來的問題。是很多次“先撐著”“再等等”“這單做完再說”一路堆上來，最後在最不該出事的時候一起炸開。

“最近誰動過這盤？”他問。

阿福搔了下後頸，語氣有點發虛。“上個月夜班卡站，老吳換過一次繼電器。再早一點，去年夏天也修過冷卻風扇。”

“有完整紀錄嗎？”

沒人立刻應聲。

這一瞬間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直接。林見川站起來，視線掃過盤邊那幾張發黃的保養表，表格填得斷斷續續，有幾欄甚至只寫了“已處理”。

林守誠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團焦黑，臉色越發難看。“先想現在怎麼辦。”

“現在只有兩條路。”林見川說，“一，找得到替換板和線束，今晚搶修，但風險是只換燒掉的部分，別的老化點一樣還在，恢復後也不一定穩。二，今晚直接停C線，全面檢查控制盤和前段訊號，至少把會再燒一次的點找出來。”

阿德忍不住插話：“可急單怎麼辦？那家客戶這次已經催兩次了，再延他們會不會轉單？”

林守誠沒說話，手卻在身側慢慢握緊。

林見川知道這批單的重要。那不是大客戶，卻是最近少數願意加價做小量客製的案子，對工廠接下來現金流很關鍵。可也正因為關鍵，才更不能賭。

“如果只想保今晚首件，”他盯著主控盤，聲音冷得發直，“那就賭這條線修完不會再出第二次。萬一明天白天出事，客戶看到的是我們整線不穩，不只是晚一批貨。”

電工在旁邊低聲接了一句：“而且這盤燒成這樣，臨時拼回去也很難保。”

空氣一時沉下來。

遠處有人推著料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空空的聲響。這間廠太久沒真正停過線了，所有人都習慣了邊做邊補，習慣了故障是小病，先拿訂單墊過去再說。可眼前這一幕，像是誰忽然把遮羞布扯開，讓每個人都看見這條線到底被拖成了什麼樣子。

林守誠終於開口：“庫房裡有沒有備板？”

“同型號沒有。”電工說，“這款太舊了，代理商那邊也不一定現貨。就算有，今天也來不及。”

“別的線能不能挪單？”

“部分工序可以，但後面治具不完全對。”林見川說，“要改夾治具和程式，最快也要兩三個小時，良率還不保證。”

“那就是什麼都不保證。”林守誠冷聲道。

他這句不是衝誰來的，更像是在對眼前這個局面發火。可眾人還是下意識安靜下來。林見川看著父親，忽然發現他比早上在會議室裡更顯老態一些，眉骨下那道陰影深得像整天都沒散過。

手機又震了。

周予棠：程學長在線，說如果只是先做遠端判讀，可以先看燒損照片、盤內結構、保養紀錄和線路圖，不用進場。
如果你父親排斥外人，這是最小介入方案。

下面還附了一句。

只做判讀，不接你們現場資料，也不涉及競賽與副業內容。

林見川盯著那行“最小介入方案”，心臟像被誰輕輕撞了一下。

這就是周予棠做的邊界。他甚至已經替林守誠那種“最怕被人看見快撐不住”的本能排斥，留好了退路。

可退路越清楚，越顯得自己之前那些硬撐有多像逃避。

“怎麼了？”林守誠注意到他看手機。

林見川下意識想把螢幕按掉，指尖卻在半空停住。這個動作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成了本能——先藏起來，先自己扛，先別讓任何人看見他也需要幫忙。可眼前主控盤裡那團焦黑還在，整條線靜得像死了一截，晚班的人站在旁邊等判斷，父親嘴上再硬，眼裡那點焦躁也已經遮不住。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不讓人進來幫忙的代價，可能比失敗本身更大。

“有人可以先幫看。”他聽見自己說。

這句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朝他看過來。林守誠眉頭一皺：“什麼人？”

“做舊產線分段改造的團隊。”林見川把手機遞過去，語氣仍然繃著，卻沒退，“不是宏岱那種整包賣方案的。先看照片、線路圖和保養紀錄，遠端判斷故障點跟風險，不用現在就進廠。”

林守誠沒有接，只盯著他。“你同學找的？”

“嗯。”

“周予棠？”

“是。”

這個名字落下來，空氣像又緊了一層。阿福和阿德互看一眼，都識趣地退遠了一點。林守誠沉默了幾秒，聲音低而硬：“你上午才聽我說過，我不想讓外人把這裡當樣本看。”

“現在不是看樣本。”林見川說，“是主控盤燒了，線路圖不完整，保養紀錄也缺。你要我現場判，我能看出燒哪裡，但我不能保證這是不是整線老化的冰山一角。今晚要保單，可以先判讀；要保後面幾個月，就得知道問題到底埋多深。”

他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更少在眾人面前這樣正面頂著父親講道理。嗓音明明還壓著，卻因為過分冷靜，反而帶出一種不容含混的力道。

林守誠看著他，眼神有一瞬很複雜。像是惱，像是不甘，也像終於被逼到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件事，已經不是只靠經驗和硬撐能蓋過去的了。

“先遠端。”他終於說，“資料只給故障相關的。別的，一個字都不要外流。”

林見川喉結動了一下。“好。”

這個“好”落下去時，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真實。像一扇卡了太久的門，終於勉強推開一道縫。

他立刻蹲回主控盤前，拿手機開始拍照。燒損點、線束接頭、盤內元件編號、配線走向，一張都不敢漏。阿福被他叫去翻舊資料櫃找線路圖，電工則去把這兩年的維修單全抱過來，哪怕字跡亂、紀錄殘，也先攤在一旁整理。

許霽的訊息又跳出來。

還活著嗎？

林見川只回了一句：C線燒盤，先遠端判讀。

對面幾乎秒回：很好，這不叫示弱，這叫還知道要活。
記得先把可給資料切乾淨，照片別拍到客戶單號。

林見川看了一眼，直接把這句轉成自己腦子裡的工作清單。另一頭，周予棠已經把程姓學長拉進一個新對話框，先發來一份簡短的保密確認文字，連“僅供故障判讀，不留存、不外傳、不作案例使用”都寫好了。

程學長的回覆很快。

先看盤內照。
另外要確認三件事：一，這條線最近有沒有異常停機紀錄；二，現場是不是曾自行替換過非原規格接點或風扇；三，主控盤周邊散熱環境如何。

專業的人一開口，事情立刻變得更具體。不是空泛地說“應該改造”，而是直接落在每個可查的點上。

林見川一邊拍，一邊把問題逐條記下。正要回訊，阿福忽然從資料櫃那邊喊了一聲：“找到了，但圖不全！C線後段改過一次，後面那疊像沒補。”

林見川心一沉，接過那疊泛黃圖紙翻了兩頁，果然在後段配線處斷掉。空白處旁邊還有一行舊字跡，像是某年某月“暫以現場修正”。

暫以現場修正。

這六個字，幾乎把這間廠過去十幾年一路撐過來的方式全寫盡了。

電工低聲道：“那次是好幾年前吧，為了接一筆急單，老闆怕停太久，叫先改到能跑。後來本來說淡季再整理，結果一直沒淡過。”

林守誠站在旁邊，臉色發沉，卻沒有反駁。

林見川抬頭看了父親一眼，忽然明白這些年他為什麼那麼怕“被人看見”。不是單純的面子，而是太多決策都不是在理想條件下做的。每一次先救眼前，都是因為後面沒有多餘的錢、時間和餘裕。可累積到今天，那些當年的不得已，全都變成了現場這團燒黑的鐵證。

手機再度亮起。

周予棠：我人在學校附近，沒動。
如果你需要我去廠裡，直接說。

訊息很短，仍舊沒有一絲逼近的意思。可也正因為這樣，才更像把選擇權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上。

林見川盯著那行字，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耳邊是老師傅翻找資料的聲音，是排風扇低沉的轉動，是父親壓著火氣安排晚班先去別區支援的嗓音。整座廠像一台勉強沒散架的舊機器，每一處都在發出吃力的摩擦聲。

他忽然抬起頭，看向林守誠。

“爸。”

林守誠正在跟阿德確認其他線的工序調度，聞聲轉過來。

林見川握著手機，嗓子有些發緊，但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如果遠端看完，判斷不只是燒板子，是整線隱患，那就別再拖了。”他停了一下，聲音低卻清楚，“可以讓人來看。”

這句話落下來，整個C線旁邊像連風都停了一瞬。

林守誠沒有立刻回答，只看著他。那目光很深，帶著疲憊、戒備，還有一點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鬆動。像他終於第一次不是把兒子當成來辯理想的人，而是一起站在這條停掉的線前，共同承壓的人。

過了幾秒，他才啞聲道：“先把今晚撐過去。”

林見川點頭，沒有逼他當場把後半句也說滿。可他知道，這已經夠了。

他低下頭，終於在周予棠的對話框裡打出一行字。

你來吧。
先只看C線。保密照你定的規則走。

發出去的那一刻，像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最緊的地方被硬生生扯開。不是輕鬆，而是一種帶著痛感的鬆動。

幾乎同時，對面回了個字。

好。

很快又補上一句。

二十分鐘到。先把線路圖和燒損照傳我。

廠房外，傍晚的天色開始慢慢往灰藍壓。遠處港口方向有汽笛聲隱隱傳來，晚風終於起了些，吹不散空氣裡殘留的焦味，卻讓人清楚意識到，這一晚還很長。

而真正的轉折，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