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渡。

那兩個字隔著彎折的鹽道傳來，不疾不徐，像有人在燈下翻開一頁舊案，隨口念出了其上最要命的一行。

阿檀只覺掌心一冷，銅牌邊緣那道細縫硌得更深，幾乎像要在皮肉裡刻出一道印子。她被沈渡攔在身後，只能看見他半側的肩背。那人站得極穩，刀未出鞘，周身的氣卻已繃到極致，像雨夜裡一張沉默拉滿的硬弓。

窯口外的燈火定在轉角，並不逼近。燈後的人顯然很懂得分寸，知道再往前一步，便可能逼得獵物拼死反撲；停在這個位置，反倒最能折磨人。

鹽壁受潮，隱隱泛著白。水珠沿著石縫往下淌，落地時滴答作響，與更遠處犬吠和外頭未歇的暴雨混在一處，竟像無數雙耳朵正在黑暗裡靜聽。

陸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仍是那副平平靜靜的樣子。

你若還想知道，三年前那一夜，谷口最後一個開門的人是誰，就自己出來。

沈渡沒有出聲。

阿檀卻感覺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緊了。她離得近，甚至能察覺到那一瞬極細微的變化——不是失控，而是某種被強行壓下去的東西在骨縫裡猛地頂了一下。像陳年傷口忽然被人準確按住，疼得不露聲色，卻足以讓整個人發硬。

陸衡像是早料到他不會立刻上鉤，淡淡道，怎麼，三年都等了，今夜反倒不敢聽了？

阿檀心口一緊，正要說話，沈渡卻抬手在身側輕輕一攔，示意她不要出聲。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得有些發冷。

你既知道我在這裡，何必還做戲。

鹽道裡回音層層蕩開，把最後兩個字拖得極遠。轉角後的燈光微微一晃，陸衡像是笑了。

做戲的從來不是我。是你們總愛把半截真話，當成救命的繩子。

話音落下，轉角那頭傳來極輕的腳步，卻不是一個人的。至少三四道，散得很開，分別停在不同方位。阿檀一下明白過來，陸衡確實回來了，而且不是獨自一人。他不但回來，還已重新布了人手，堵住了這一段鹽道的出口。

她心裡發沉，卻越發不敢亂動。

被拖在暗處的那名搜查者仍昏著，呼吸微弱，若這時候醒過來，哪怕只發出一聲，都足夠將他們釘死在此處。

陸衡道，沈渡，我若想殺你，方才在南坡便不必讓人收著手。你既已看見搜捕令上的字，應當明白，我要的是夾頁、底稿，還有知道這些東西下落的人。你是其中之一。

沈渡冷冷道，所以你便拿谷口的事來換？

不。陸衡頓了頓，我是拿你最想知道的東西，來試你還剩多少分寸。

阿檀心裡暗罵一聲。這人說話實在可惡，句句像沒有刀鋒，卻專往人骨頭縫裡扎。她忍不住向前半步，揚聲道，陸大人深更半夜追兩個人追到廢鹽道裡，倒不像為了公務，像是怕有些舊事再晚一步，就要見天光了。

外頭靜了一瞬。

陸衡似乎終於把注意力落到她身上。小姑娘，牙口倒是比方才更利了。看來你和他躲在裡頭這一會兒，不只是在喘氣。

阿檀握緊銅牌，故意笑了一下。那也得多謝陸大人肯給這點工夫。

沈渡側頭看了她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阿檀知道他是怕自己多說多錯，可到了這一步，沉默反倒更像被人捏在手裡。她咬了咬牙，索性又道，你既然提三年前，不如說得更明白些。黑風谷那一夜，谷口不是早被判定是從內裡破開的麼？怎麼，如今又變成有人開門了？

這句話一出，外頭那幾道腳步裡明顯有人呼吸一亂，像是沒料到她會直接扯到這一步。

陸衡卻依舊平穩。誰告訴你，門是從內裡破開的？

阿檀心裡一跳，卻仍硬著頭皮道，外頭傳的。

所以外頭傳的是外頭的人想讓你們知道的。陸衡道，當夜黑風谷前營火起，守谷的重門並非被砸開，而是有人自內卸了橫木，外頭的人才能那樣快地殺進去。可奇怪的是，負責守谷口的幾名校尉，最後都死在門後，像是剛開門便被滅口。你說，這開門的人，是敵，是友，還是本就不該活著留名的人？

沈渡的眼底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沉了下去。

阿檀幾乎能感到他周身的寒意更重了一層。

三年前，黑風谷一役被定為全軍潰敗、糧械失守，沈渡這些殘存之人若真還活著，背的便不止敗軍之名，還有一個極可能永遠洗不乾淨的嫌疑——谷中有內應。而如今陸衡話裡的意思，卻分明比內應更複雜。開門的人可能不是放敵入谷那一方，也可能只是被推出來替人擋死的那一個。

黑暗裡，沈渡終於道，你怎麼知道這些？

這回，陸衡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忽然又傳來一聲犬吠，比先前更近，緊接著是碎石被踩動的細響。像有人在更深的鹽道裡極輕地挪了一步。

阿檀背脊驟然繃直。

第三方還在。

不但在，甚至很可能已摸到了附近，只是一直沒有露面。也不知是敵是友，抑或只是等著看他們與鎮夜司兩敗俱傷。

陸衡顯然也聽見了，語氣卻半點不亂。看來今夜來聽舊事的人，不只你們兩個。

他話音方落，鹽道更深處忽地傳來一聲極低的悶響，像石塊滾落。緊接著，一枝冷箭無聲破開黑暗，竟不是衝著石窪裡的沈渡和阿檀，而是直取轉角那盞燈。

燈罩啪地一碎，火光猛然爆開又熄滅，整段鹽道瞬間陷入更濃的黑。

有人低喝，護大人！

腳步聲倏然大亂，兵刃出鞘之聲四起。阿檀還沒反應過來，沈渡已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往鹽窯更深處一拽。

走。

兩人貼著濕冷石壁疾退。黑暗吞沒了視野，只剩足下高低不平的鹽塊與碎石，稍一不慎便要摔出聲響。阿檀被他帶得踉蹌兩步，卻死死咬住牙沒有出聲。混亂中，她聽見後頭有人厲聲喝問伏在何處，也聽見另一頭有人短促慘叫，分不清是陸衡的人中了招，還是那藏在深處的第三方終於出手。

雨聲明明隔著鹽道厚壁，這一刻卻像近在耳側，轟得人心神發亂。

沈渡帶她轉過一處塌口，才猛地停住。前方是一段更窄的石隙，只容一人側身而過，壁上殘留著舊日鑿痕，像曾有人刻意修過這條暗道。

阿檀喘了口氣，低聲道，是雁窩的路？

未必。沈渡道，但圖上那個點，應該不遠了。

話音未落，後頭忽然有極輕的一聲呻吟。

兩人同時回頭。

被他們拖入暗處的那名搜查者，不知何時竟已醒了，正扶著石壁欲起。他頸側挨了重擊，眼神還有些渙散，卻已本能地張口要喊。

阿檀心頭一炸，想也不想便撲了上去，一手死死捂住對方嘴，另一手短刃抵上他喉間。那人掙扎兩下，肘尖狠狠撞上她肋下，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咬緊牙關，手上沒松半分。

沈渡一步折回，刀柄重重落下，那人悶哼一聲，再度軟倒。

阿檀這才鬆開手，胸口起伏得厲害。肋下疼得火燒火燎，她卻只吸了口冷氣，低低罵了一句，真會挑時候醒。

沈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白的臉上停了停，聲音低了些。能走？

阿檀將短刃一收，抹去唇邊不知何時咬出的血腥味。能。

沈渡沒再多說，轉身便往石隙內去。阿檀跟上時，掌心那枚銅牌又硌了一下。方才情急之下來不及細看，這會兒借著遠處混亂裡偶爾閃過的火摺子微光，她忽然生出一股強烈念頭。

這東西裡面一定有東西。

不是空的。

她邊走邊以指甲去扣那道細縫，銅片邊緣被磨得圓鈍，看似渾然一體，實則在某一角確有一道極細微的鬆動。她屏息試了兩次，終於將一點薄若蟬翼的東西從裡頭挑了出來。

那竟是一片折得極窄的油紙。

阿檀心臟一跳，忙把東西塞給沈渡。你看。

沈渡接過，只摸了一下便知道是什麼，神色微變。兩人縮進石隙盡頭一處半塌的小凹洞，借著外頭透進來的一線亂光，將那片油紙小心展開。

紙上字跡細密，顯然是為了藏入銅牌內特意縮寫的。最上頭先是一枚斷翅雁印，印旁只有幾個字。

野狐灘失手，改走雁窩。

再往下，字跡被水浸糊了一小半，只勉強辨得出幾句。

底稿不入包袱，分三藏。
一在牌中，一在窩下鹽井，一在……
後面那行已模糊得近乎看不清，只剩零碎幾字像是“七”“謝”“認”之類的殘痕。

阿檀盯著那幾個破碎字眼，呼吸微微一滯。

牌中果然藏的是東西，可這只是一部分。更要命的是，那句殘缺的話像在指向她，又像在指向某個她還沒抓住的名字。謝停雲臨死前把她錯認成小七，若這不是單純的神志不清，而是某種必須由“小七”來完成的傳遞，那她身上的謎便遠不只是出身來路那麼簡單。

沈渡盯著油紙，眼底暗得厲害。底稿不在包袱裡。難怪野狐灘那邊一直找不到全數線索。

阿檀低聲道，包袱是幌子？

不全是。沈渡道，至少能引走追的人，讓真正的東西分路藏下。野狐灘、銅牌、雁窩，三處彼此牽著，丟一處還有兩處能接上。

阿檀心裡忽然一寒。這法子不像臨時起意，像早就預備著一旦出事，便有人照著這套法子把東西送出去。可謝停雲若早有這樣的準備，便說明他早知自己會死，甚至早知雁線裡有人會反。

沈渡像是也想到同一處，緩緩收攏手中油紙，低聲道，雁窩不是藏身處，是轉信的節點。

話音剛落，石隙外忽有腳步逼近。

兩人同時噤聲。

那腳步很輕，不像鎮夜司搜人的急，也不像受傷之人的亂，反倒熟得像在自家院裡行走。來人停在石隙口外，沉默片刻，忽然丟進來一樣東西。

阿檀幾乎立刻便要揮刃，卻被沈渡抬手壓住。

那東西骨碌碌滾到兩人腳邊，竟是一枚小石子，石上纏著一條極細的灰布。

沈渡俯身拾起，將布條展開。布上以炭筆飛快寫了幾個字。

雁窩無門，井下有梯。陸衡知半，不知全。韓仲未死。

阿檀瞳孔一縮。

第三方果然不是旁觀，而是在給他們指路。

可對方是誰？殘存雁線的人？黑風谷舊部？還是另有其人？若真是來幫他們，方才為何又要先射滅陸衡的燈，不直接現身？

外頭那人沒有留下任何解釋。石隙口只餘一點轉瞬即逝的衣角摩擦聲，下一瞬，便再也聽不見了。

阿檀低聲道，追不追？

沈渡沒有動。他將布條與油紙一併收入懷中，目光落在石隙更深處。追不上。對方既能摸到這裡，便是不想讓我們見臉。

他話音剛落，遠處忽又傳來陸衡的聲音。這一次不再隔得那樣遠，而是帶著幾分穿透整條鹽道的清晰。

封住南口。別讓他往井道去。

阿檀心頭一震，猛地抬眼。

井道。

陸衡果然知道一半。他知道雁窩與井有關，卻顯然還不知道井下有梯，也不知道銅牌裡藏著一份底稿碎片。可單憑這一半，已足夠說明他對雁線、對黑風谷、對謝家舊事的掌握遠超他們先前預料。

沈渡眸色越發沉冷。不能再拖了。

阿檀點頭，卻在起身時忽然問了一句，你方才一直沒回他。

沈渡看向她。

阿檀咬了咬牙。谷口最後開門的人……你是不是心裡有數？

黑暗裡，他沉默了一瞬。

外頭腳步與呼喝正迅速逼近，這片刻本不該拿來說這種話。可也正因如此，他接下來的回答便格外像從胸腔最深處逼出來的，不帶半分敷衍。

我曾以為是謝停雲。

阿檀一怔。

沈渡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被鹽壁的潮氣浸散。谷中火起前，他是最後一個去了谷口的人。可若真是他開的門，他就不會把你和銅牌送出來，也不會把底稿拆成三份留後手。除非——

除非開門的人另有其人，而謝停雲知道那人是誰，卻來不及說。

阿檀只覺心口發沉。那小七呢？

沈渡看著她，眼神裡有極複雜的一點暗光一閃而過。若那張殘句裡的“七”指的真是人，不是號碼，不是批註，那你來鹽道這一路，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

石隙外，一線火光倏地掠過，已有人搜到近前。

沈渡不再多言，反手握住她腕子，帶她往更深處疾行。石隙盡頭忽然一轉，前方豁然低陷，竟露出一口被半塌鹽層掩住的老井。井欄早朽了大半，井口黑得看不見底，只有濕冷風氣從下頭一陣陣湧上來，帶著鹽腥與陳年霉味。

井壁內側，果然斜斜嵌著一列極窄的木梯，藏得極深，不俯身根本看不見。

阿檀剛要下去，身後鹽道裡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冷淡聲音，不高，卻近得可怕。

原來真在這裡。

兩人猛地回身。

石隙入口處，陸衡提著重新點起的燈，靜靜立在那裡。燈光照著他半邊面容，另一半隱在暗中，眼底像壓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水。

而他身後，竟沒有一個隨從。

這反倒比帶著一隊人更令人心驚。

他看了眼那口井，又看向沈渡掌中來不及完全收起的油紙，目光終於落到阿檀臉上，慢慢道，謝家那個叫小七的孩子，左手腕內側，生來有一點紅痣。

阿檀全身血液像在這一瞬驟然凝住。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一直藏在袖中的左腕。

而陸衡望著她，語氣仍舊平靜，卻字字如鐵。

你說巧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