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與你並肩上位 · 煙波江上 · 4,266 字 · 2026-04-26
晨會開始前十五分鐘,顧氏財團總部三十七樓的燈已經全亮了。

這一層叫總裁辦,玻璃牆、長廊、靜音地毯和永遠恰到好處的空調溫度,表面像高級寫字樓,實際上比任何宮牆都懂得分寸。誰先進門,誰坐離主位近一點,誰的文件先送上去,誰在電梯口多停了一秒,放在旁人眼裡都不是小事。

沈知微踩著七公分高跟鞋從電梯裡走出來,左手抱著平板和資料夾,右手還在回最後一封郵件。她穿一身剪裁俐落的煙灰色套裝,頭髮在腦後束得乾淨,唇色不濃,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裡的薄刀,不聲不響,卻誰都知道碰不得。

前台小姑娘看見她,立刻站直了些。

“知微姐,董事長辦那邊剛剛來人,說今天例會名單臨時加了兩位。”

“哪兩位?”

“公關總監梁總,還有二房那邊的顧副總。”

沈知微腳步沒停,只淡淡“嗯”了一聲,像早就料到了。她邊走邊打開會議排程,把原本已經排得嚴絲合縫的流程重新調整。十分鐘後的會,不是普通業務匯報,而是新任執行長回國後第一次正式主持高層會議。多一個人是旁聽,多兩個人就是試探。二房的人進來,是來看這位空降回國的長孫到底能坐多穩;梁曼寧進來,則多半不是為了看,是為了替誰看。

她推開會議室門時,行政部的人已經開始擺名牌。沈知微一眼掃過桌面,伸手把顧副總的位置往外挪了半尺,又把梁曼寧的名牌放到了偏右第二席。

行政部經理愣了一下,壓低聲音問:“這樣排,會不會太明顯?”

沈知微笑了笑,聲音溫和得幾乎像在安撫人:“不明顯才麻煩。今天這場會本來就不是來談感情的,位置要先替人把話說了,省得等等各自誤會。”

她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清楚。誰是來做決策的,誰是來旁觀的,別妄想靠一把椅子把身份往前挪半步。

會議室外的長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卻讓原本細碎的低語在一瞬間收斂。沈知微抬頭,隔著玻璃看見來人。

顧承曜走在最前面,身後只跟著一名法務和一名特助。他穿黑色西裝,領帶深得近乎無光,步伐利落,神情冷得像一場經過精密計算的天氣。回國不過三天,整棟樓已經把這位顧家長孫的履歷傳了無數遍,名校、併購、海外分部整頓,哪一條拿出來都夠漂亮。可比起履歷,更叫人忌憚的是他的風格——話不多,結論永遠比過程先一步抵達。

他走近時,目光在沈知微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會議資料更新了?”

“更新了。”沈知微把平板遞過去,“新增旁聽名單,座位也調整過。”

顧承曜接過來,視線往下一掃,淡聲道:“顧明修的位置,是你調的?”

“是。”

“理由。”

“他今天不是董事會代表,也不是專案決策人,坐得太近,別人會以為他能替您發言。”沈知微語氣平平,“這種誤會對您沒好處,對他倒有。”

會議室外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聲。

法務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三十七樓的人都知道,這位新執行長最討厭別人自作主張,更何況是第一場會議前改他的安排。可沈知微說完,神色分毫未變,像只是在報天氣。

顧承曜看了她兩秒,將平板遞回去。

“做得對。”

一句話落下,旁邊幾個正在搬資料的人眼神都變了。

沈知微接過平板,指尖卻在塑料邊緣微微一頓。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像一塊石子投進多年平靜的水面,明明只是很小的聲響,卻能把舊日某些輪廓從水底翻起來。

少年時的顧承曜也這樣。別人慌的時候,他不慌;別人吵的時候,他一句話就能把事情定下來。那時他站在老城區狹窄的便利店屋簷下,把唯一一把傘往她這邊偏,自己半邊肩膀淋得透濕,還能很平靜地說,哭沒用,先回家。

許多年過去,他連聲線裡那種近乎冷淡的克制都沒變。

只是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會議九點整開始,九點四十七分結束。

四十七分鐘裡,顧承曜沒有一句多餘的寒暄。他先砍掉一個虧損三年的地產副案,又把海外供應鏈整併計畫提前兩季,最後當著眾人的面,要求財務和審計聯合重查南城文旅專案的成本報表。

顧明修臉色當場就不好看了。

“承曜,”他靠在椅背上,笑得不太真,“文旅專案是董事長去年親自拍板的,你剛回國,很多歷史情況還沒完全交接,不如先熟悉熟悉,再談重查?”

顧承曜翻到最後一頁,連眼皮都沒抬:“熟悉過了,所以才重查。”

“你這是信不過自己人?”

“如果帳做得乾淨,”顧承曜合上文件,聲音不高,卻像刀背壓在桌面,“查了也不會少一塊肉。”

會議室裡一時無人接話。

梁曼寧坐在右側,指尖端著咖啡杯,從頭到尾都像在看一場排練過千百次的戲。她穿墨綠色絲質襯衫,眉眼明麗,笑意得體,偏偏那點笑總像隔著一道玻璃,不讓人真摸到底。

她忽然開口:“執行長既然要查,那公關部得提前準備。消息若外泄,媒體可不會等我們想清楚口徑。”

顧承曜看向她,“所以你該做的是準備,不是阻止。”

梁曼寧輕輕一笑:“我當然不阻止。我只是怕有些人棋下得太快,忘了桌邊還坐著別人。”

這話說得漂亮,聽著像提醒,實際是把整張桌上的人都點了一遍。沈知微在一旁做會議紀要,筆尖微頓,心裡無聲地記下。這位梁總監比傳聞裡還穩,話裡有刺,臉上卻永遠帶光。

散會後,眾人魚貫而出,議論聲像被故意壓低的潮水,沿著長廊一路退遠。沈知微留下來整理文件,將顧承曜簽過字的幾份資料分門別類。會議室門在她身後合上,隔絕掉外面的聲音,只剩下紙頁翻動與她自己的呼吸。

“沈秘書。”

梁曼寧沒有立刻走。

沈知微抬頭,笑了一下:“梁總監還有事?”

“第一次見你,就聽說你很能幹。”梁曼寧走近兩步,手指搭在桌邊,語氣像閒聊,“今天看來,傳聞還算客氣。總裁辦這位置不好坐,你倒像很習慣。”

沈知微把文件疊齊,“人總得吃飯,坐久了就習慣了。”

“可有些位置,不是只靠習慣就坐得穩的。”梁曼寧看著她,眼神柔和,話卻不輕,“尤其是站在顧承曜身邊。”

若換個人,這話大約已經能聽出七八分敲打。沈知微卻只是把最後一份文件放進藍色資料夾,才抬起眼來。

“梁總監放心,我站的是工位,不是婚位。”

梁曼寧怔了半秒,隨即笑出聲來。那笑意終於比先前真了一點。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她端詳了她片刻,像是在重新估價一件本以為普通的器物,“不過,總部這地方最有趣的,往往也是最先被盯上的。你小心些。”

“多謝提醒。”沈知微頓了頓,補了一句,“您也是。”

兩個女人對視一眼,誰也沒再多說,彼此都明白,這不是示好,也不全是敵意。更像兩個都懂局勢的人,在開戰前先各自認了一遍對方的刀。

中午十一點半,沈知微回到工位,剛打開便當盒,手機就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沈遠川。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接起來,“爸,你最好是真的有事。”

“你這話說得,傷感情。”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沒睡醒的沙啞,卻還是努力裝出幾分瀟灑,“我當然有事。你下班能不能來一趟?我這裡出了點小意外。”

沈知微夾菜的手停住,“什麼意外?”

“也沒什麼,就是有個買老劇本版權的人找上門,說我二十年前那本廢稿忽然值錢了。”

“這算哪門子意外?”

“問題是,”沈遠川壓低了聲音,像怕人偷聽,“對方開口就問我,當年是不是照著顧家的事寫的。”

沈知微眼神一沉。

她靠進椅背,聲音也低了下來,“你答什麼了?”

“我能答什麼?我當然說藝術來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編劇的事能叫照著寫嗎?可對方不死心,還說只要我把原始手稿交出去,價格隨便開。”

沈知微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她父親年輕時寫過不少劇本,才華是有的,運氣卻總差一步,好的沒拍成,拍成的沒火,久而久之便把人生過成了一種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散漫。她一直知道父親手裡壓著些舊稿,卻沒想到會在這時候被人翻出來,更沒想到會牽扯到顧家。

“東西先別動。”她說,“誰再來找你,你都說不知道,等我過去再談。”

“你這語氣,怎麼比我還像黑幫接頭。”沈遠川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一碰到顧家的事準沒好事。微微,你在那地方待得還好吧?”

這句話來得突然,沈知微握著手機,沉默了一瞬。

玻璃幕牆外是城市正午的日光,亮得刺眼。她看著樓下車流像銀色細線一樣流動,過了幾秒才淡淡道:“死不了。”

“你別學我,嘴硬。”沈遠川難得收起了玩笑,“真不高興就回來。你爸雖然沒本事讓你當公主,至少還能讓你不必受這份氣。”

沈知微垂下眼,半晌笑了一聲,“行了,先管好你自己。晚上等我。”

掛了電話,她把便當重新蓋上,已經沒什麼胃口。

顧家、舊劇本、上一代的事,三個詞像三根線,突兀地繞在一起。她本能地覺得麻煩,可比麻煩更叫她不安的,是那種說不出的熟悉。像多年以前她站在雨裡,看見一扇大門半掩著,裡頭的人都衣冠楚楚,外面的人卻只能靠猜。

下午兩點,總裁辦突然接到董事長夫人秘書處的通知,要顧承曜今晚出席顧家老宅的家宴,並特別註明“梁曼寧小姐亦在受邀名單之內”。

通知發到沈知微郵箱時,她正替法務核對一份補充協議。看見那行字,她連眉毛都沒動,只把家宴行程加進顧承曜私人日程,備註完車程與晚間安保,然後打印出來。

她敲門進辦公室時,顧承曜正在看南城文旅專案的審計初稿。

落地窗後是半座城市,逆光把他的輪廓壓得更深。這個人坐在那裡的時候,總有一種過於鋒利的安靜,像一柄出鞘前的刀。

“今晚老宅家宴。”沈知微把行程表放到桌上,“董事長夫人點名要您出席,梁總監也會去。”

顧承曜掃了一眼,“知道了。”

沈知微本來該轉身出去,卻不知為何,腳步沒有立刻動。顧承曜抬眸看她,像察覺到她還有話。

“還有事?”

“有。”她停了停,語氣維持得很公事公辦,“如果今晚家宴上臨時增加媒體拍攝或對外放風,公關部多半會借題做文章。您最好提前想好,對婚配相關話題是否回應。”

“你認為我該回應?”

“我認為您如果不想被人替您回應,就最好自己先定規矩。”

顧承曜看著她,目光深而靜,像要穿過她這句完全稱得上專業的提醒,看見更深一層的東西。

“沈知微。”他忽然連名帶姓地叫她。

她心口莫名一緊,面上卻仍平靜,“顧總?”

“你很在意今晚的家宴。”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知微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我在意的是明天股價,不是誰坐您右手邊。”

顧承曜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壓某種情緒。再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低。

“下班後,跟我去一趟。”

“去哪?”

“老宅。”

沈知微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顧總,我是總裁辦秘書,不是家宴擺設。”

“你是我的秘書。”顧承曜一字一句,“既然今晚有人想借我的私事做文章,那你去,比任何人都合適。”

這話聽起來像安排工作,合理得無懈可擊。可沈知微看著他,卻從那雙過分冷靜的眼裡看出一點說不清的固執。那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有打算,只是借這場家宴給了出口。

她心裡忽然生出一絲說不上來的煩躁。

“顧總。”她把聲音放得很輕,也很穩,“公私邊界這種東西,別人不守,您最好守。顧家家宴帶秘書出席,外面怎麼寫,您應該比我清楚。”

“那你怕嗎?”

這句話來得太快,像越過了所有場面上的周旋,直直落在她面前。

沈知微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辦公室安靜得近乎逼人,外頭有人走過,腳步聲被厚門板隔絕,只剩下兩人之間那點無法忽視的對峙。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巷口大雨傾盆,少年顧承曜把傘往她手裡一塞,自己站進雨裡,低聲問她,你怕什麼。

那時她不肯哭,梗著脖子說,我什麼都不怕。

如今過了這麼多年,他居然還能用幾乎一樣的語氣,逼得她心口發緊。

沈知微先移開視線,淡淡道:“我怕麻煩。”

“那就當替我擋一次麻煩。”顧承曜看著她,“下班等我。”

她沒答應,也沒拒絕,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她才發現自己掌心竟然微微發熱。

整個下午,三十七樓都像被無形的風捲過。審計部拿著資料上上下下,公關部臨時調整兩份對外聲明,董事長辦那邊又來過一次電話,語氣客氣,問的卻都是顧承曜今晚會帶誰赴宴、是否需要安排媒體拍攝位。

沈知微一邊處理公務,一邊把這些零散消息在腦子裡拼成圖。越拼越覺得今晚不像單純家宴,更像一場提前佈好的局。局裡主角是顧承曜,陪襯是梁曼寧,而她這個原本該站在門外的人,不知道為什麼,被硬生生推到了棋盤邊上。

下班前五分鐘,她收到沈遠川發來的一張照片。

是一頁泛黃的舊手稿,頁角捲起,紙上鋼筆字有些凌亂,標題被咖啡漬染開了一半。她放大去看,只隱約辨認出一句旁白——豪門最擅長的不是相愛,是把體面演成天經地義。

而頁面右下角,鉛筆淡淡寫著一個人名。

顧宴庭。

沈知微盯著那三個字,呼吸微滯。

顧宴庭是顧承曜父親的名字,也是整個顧家如今最少被提起、卻從來沒真正消失過的名字。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內線電話響了。

接起來時,顧承曜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依舊冷靜克制,聽不出情緒。

“到地下車庫。”

沈知微望著手機裡那張舊手稿照片,指尖慢慢收緊。

玻璃窗外,暮色正沿著城市天際線一點點壓下來。顧氏大樓燈火初上,像一座金碧輝煌的城。城裡每一道門後都藏著規矩,也藏著祕密。

而今晚,顯然有哪一扇門,要朝她打開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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