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南城入秋時，天色總比旁處更灰一層。

女子師範外那條青石長街一早便濕漉漉的，昨夜落過一陣急雨，梧桐葉子黏在牆角，車輪輾過，便碎成暗黃的泥。校門口進進出出的女學生撐著油紙傘，裙角掠過積水，偶有三兩個小販沿街叫賣熱糕與茶葉蛋，霧氣裡裹著甜味，也裹著新學與舊禮交纏不清的氣息。

沈知棠站在校門前，抬頭望了一眼門楣上漆色微剝的校名，將手中的學生證又收回袖袋。她今日來得比平日更早，天還未大亮，教務處的窗子卻已亮著一盞燈。

她知道那是誰。

南城女子師範裡，能把晨光都過成冷霜的人，也只有傅晏清一個。

她撐傘立在原地片刻，像是在避水，又像是在斟酌什麼，終究抬步入內。走過迴廊時，鞋底沾著雨，踩在青磚上發出細微聲響。隔著半掩的窗，她看見那人正低頭批改文章，身形清瘦，肩線筆直，白襯衫袖口挽得整齊，墨色長衫搭在椅背，桌旁一盞舊洋燈映出他側臉清峻的輪廓。

她停下來，指尖握緊傘柄。

若不是三個月前在舊報紙的角落裡，偶然看到一則提及父親舊案的短訊，若不是那短訊署名旁邊，隱約牽出一個她查了多年的人名，她本不會進這所學校。

更不會注意到，南城人人敬而遠之的傅先生，竟同那樁案子有著若有若無的關聯。

屋內的人像是察覺了視線，停筆抬眸。

隔著一層微濕的玻璃，兩人目光撞了個正著。沈知棠原可裝作只是路過，可她偏偏沒有退，反倒抬手輕敲了兩下窗框。

傅晏清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起身將門打開。

“這麼早，不回宿舍溫書，來這裡做什麼？”

他的嗓音不高，清清冷冷，像雨後的石階，聽不出情緒，也無從親近。旁人聽了，多半要先怯三分。沈知棠卻早已習慣，她微微一笑，將手中捲成筒的紙遞過去。

“昨日國文課的策論，我改了幾處，想請先生再看看。”

傅晏清沒有立刻接，目光先落到她袖口。那裡被風吹進些雨絲，濕了一小片。他淡淡道：“進來。”

沈知棠依言進門，把傘收在門邊。屋裡一股淡淡墨香，混著冷茶的澀氣。桌上堆著學生卷子，分門別類，字跡方整，連硯台邊緣都乾淨得不近人情。

她將策論放下，視線不動聲色掃過桌角。那裡壓著一本舊冊子，封皮已磨白，露出半角紙頁，像是帳本，又像是卷宗。她心底一緊，面上卻只輕聲道：“先生昨夜又沒歇好？”

傅晏清拿起她的文章，似乎並未留意她話中試探，只道：“學生不該過問師長私事。”

“那若不是學生呢？”

一句話落下，屋裡便靜了。

窗外有風穿過梧桐，沙沙作響。傅晏清抬眸看她，那目光不重，卻像能將人心思一寸寸剖開。沈知棠向來擅長藏事，此刻卻在那雙眼前生出片刻不自在。她知道自己方才那句過了分寸，可她更知道，若總像旁人那樣循規蹈矩，便永遠走不近這個人。

許久，他才把文章放回桌上，語氣比先前更淡。

“沈知棠，這裡是學校。”

她垂下眼，低低應了一聲：“是我失言。”

道歉極快，也極乖順，倒像真認了錯。可傅晏清看著她微垂的眼睫，卻知道她並不是真的退讓。這女學生入學不過一學期，課業拔尖，處事溫和，與人說話從不逾矩，偏偏每回到他面前，總像若有意若無意，在邊界上輕輕碰一下，再若無其事地收手。

像試探，也像引誘。

他本該將這份異樣掐滅在最初，可不知從何時起，她遞來的文章他會多改兩筆，她請教的書單他會額外添上幾冊，甚至連她在課上咳了一聲，他都能記住，次日讓校工往女宿送一包川貝糖。

這些破例，他比誰都清楚。

也正因清楚，才更該止步。

“文章我會看。”他將紙頁收進卷宗之上，語氣恢復了一貫疏離，“回去上課。”

沈知棠抬起頭，像是要說什麼，最終卻只輕輕笑了笑：“多謝先生。”

她轉身走到門口，手剛碰到傘柄，身後忽然傳來一句。

“袖口濕了，秋寒重，回去換一件。”

她腳步一頓，唇角無聲彎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低低應道：“記下了。”

待她出了門，屋內又靜下來。傅晏清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門邊殘留的一點水痕上，眉間冷意反而更深。他伸手去拿那篇策論，紙頁間卻滑出一張極小的字條。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娟秀端正。

十年前春和商號沉銀案，先生可曾聽過？

他的手指驟然收緊，紙邊被捏出一道皺痕。

外頭鐘聲恰在此時響起，一下，又一下，震得人心口發沉。

第一堂課後，宿舍裡已熱鬧起來。

宋曼蘭倚在床邊，一面對著鏡子理辮子，一面冷眼看沈知棠換衣裳。她生得明艷，說話卻總帶幾分刺，偏偏那刺又不真扎人，只像虛張聲勢。

“你今早又去找傅先生了？”

沈知棠將濕袖換下，答得平靜：“交文章。”

“交文章需要趕在天沒亮？”宋曼蘭哼了一聲，“旁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麼。你這些日子不是去借書，就是去請教，勤快得很。”

沈知棠將衣扣一粒粒扣好，抬眼看她：“你若也想勤快，我替你把策論抄一遍？”

“誰要你抄。”宋曼蘭嘴上不饒人，卻還是把暖手爐推了過去，“拿著。手都涼了，逞什麼強。”

沈知棠笑著接過，掌心一暖，心裡那點因字條帶來的緊繃也鬆了些。宋曼蘭雖總愛挑她不是，近來卻已不如初時那樣處處針對，許多時候，反倒像怕她真受了什麼委屈。

她正想說話，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兩人對視一眼，宋曼蘭最耐不住，推窗往下看，臉色當即變了變。

“又是那個登徒子。”

沈知棠走近，只見宿舍樓下停著一輛黑色汽車，車邊倚著個穿淺灰西裝的年輕男人。那人手裡夾著帽子，眉眼帶笑，站在一群女學生注視裡也不見半分局促，反倒像來赴什麼風雅約會。

顧行舟。

他一抬頭，便看見二樓窗邊的人，笑意頓時深了，隔著院子揚聲道：“知棠，我給你帶了栗子酥，再不下來，可要被別人搶光了。”

樓下頓時一片竊笑。

宋曼蘭“啪”地把窗子關上，回頭瞪她：“你怎麼認識這號人物？他一來，整棟樓都要被看熱鬧的圍了。”

“舊識。”沈知棠言簡意賅，拿了披肩便往外走。

宋曼蘭追到門口：“你還真下去？也不怕人說。”

她腳步未停，只淡淡留下一句：“人總是要說的，怕也沒用。”

樓下風比樓上更冷。顧行舟見她來了，先把紙包遞過去，又歪頭打量她兩眼：“臉色不太好。昨夜沒睡？”

“有事說事。”沈知棠沒接那包點心，“你不該來學校。”

“我若不來，你會出來見我？”他笑得吊兒郎當，聲音卻壓低了，“你託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知棠神色微凝，終於伸手接過紙包，借著動作擋住旁人視線：“哪裡說？”

“巷口茶樓。”顧行舟替她拉開車門，“放心，包間我訂好了，不叫旁人看見你。”

沈知棠上車前，餘光卻忽然掠過教學樓二層的長窗。

窗後立著一道修長身影，隔得遠，看不清神情，只見那人靜靜站著，衣領雪白，像一筆冷墨落在灰天裡。她心口莫名一滯，再看時，窗邊已空了。

茶樓包間裡炭火燒得正旺，窗紙隔絕了外頭人聲。顧行舟把一疊舊報紙和幾張手抄名錄推過去，沒了校門外那副散漫樣，眉眼裡透出幾分難得的銳利。

“春和商號沉銀案，十年前轟動一時。你父親當年是帳房先生，被指勾結水路押運私吞官銀，後來人證物證俱全，案子草草定了，你們沈家也因此敗落。這些你都知道。”

沈知棠指尖按住紙頁，輕輕點頭。

顧行舟又道：“但我翻了報館舊檔，發現有兩條消息被人壓下了。其一，案發前一月，春和商號曾與南城商會有過一筆極隱秘的貨運往來，接頭人姓傅。其二，當年最早將你父親指為嫌犯的人，如今已是商會理事。”

沈知棠的睫毛顫了一下，聲音仍穩：“那個姓傅的人，查到了麼？”

“只查到一個名字，傅承禮。”顧行舟望著她，慢慢道，“更巧的是，此人曾在女子師範前身的新學堂任職，後來病故，留有一子。”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爆裂聲。

沈知棠將那名字在心底默念了一遍，掌心不知何時已沁出薄汗。她入校之前就曾懷疑傅晏清與舊案有關，可懷疑是一回事，真正把線索遞到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顧行舟看她神色，語氣放輕些：“你若怕打草驚蛇，這條線我替你繼續跟。只是知棠，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離傅晏清遠些。”他少見地斂了笑，眼底壓著認真，“他若只是涉案還好，若是當年那些人裡的後輩，甚至本就知情，你靠得越近，越危險。”

沈知棠低頭看著紙上的墨字，半晌才道：“我若不靠近，如何知道真相？”

顧行舟皺眉：“你總是這樣。”

“哪樣？”

“看著溫溫和和，實則認定一件事，誰也拉不住。”他苦笑了一下，“小時候是，現在也是。”

提起從前，沈知棠眼底終於有一絲軟色閃過，卻極快又沉下去。她把資料收好，低聲道：“我只剩這一件事了，顧行舟。”

顧行舟看了她良久，到底沒再勸，只把一枚小小的銅鑰匙放到她面前。

“報館後巷那間舊檔室，我跟守門老頭打過招呼。你若夜裡要查東西，拿這個去。”

沈知棠將鑰匙收起，終於對他露出真心一笑：“多謝。”

顧行舟被這笑晃了一下，正想再說什麼，包間門忽然被輕敲兩聲。夥計送茶進來，低頭放盞時不經意道：“樓下有位先生在問，可是沈小姐在這裡。”

沈知棠和顧行舟同時抬頭。

“什麼人？”顧行舟先問。

夥計想了想：“穿長衫，模樣很斯文，話卻少，只說是學校來找人的。”

沈知棠心口猛地一沉。

她幾乎不用猜，便知道來的是誰。

顧行舟也反應過來，似笑非笑地靠回椅背：“看來你這位先生，管得倒寬。”

沈知棠卻沒有接他的玩笑。她起身走到窗邊，將窗紙掀開一道細縫，果然見樓下大堂裡立著一道熟悉身影。傅晏清站在人來人往之中，神情依舊冷淡，像與這煙火氣全不相干。可他微微抬頭時，目光竟準確落到了她所在的方向。

隔著一層樓，一道窗紙，一整座喧鬧茶樓，那視線仍沉而靜，帶著不容回避的意味。

沈知棠握著窗框的手緩緩收緊。

顧行舟走到她身後，語氣半真半假：“要我下去替你擋一擋麼？”

“不必。”她把窗紙放下，轉過身時，神色已恢復如常，“我自己去。”

顧行舟卻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披帛，動作自然得近乎刻意：“知棠，查案歸查案，別把自己的心也搭進去。”

她一怔，還未答話，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回不疾不徐，停在門前，再無動靜。

包間裡的炭火燒得更旺了，卻叫人無端覺出一股寒意。

沈知棠望著那扇門，片刻後，終於抬步上前，伸手將門打開。

門外果然是傅晏清。

他站在昏黃燈影下，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確認她安然無恙，才緩緩移到她身後不遠處的顧行舟身上。兩個男人一個長衫如雪，一個西裝風流，彼此都未出聲，空氣裡卻像有無形的弦，霎時繃緊。

傅晏清看回沈知棠，聲音仍舊平穩，聽不出喜怒。

“沈同學，下午第二堂是我的課。”

“我知道。”她望著他，輕聲道，“所以，先生是來帶我回去的麼？”

他靜了靜，目色深得像夜雨將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