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沈知棠幾乎是在那句話落下的同時，便抬手掐滅了火柴。

最後一點火星在指間一燙，隨即熄盡。黑暗驟然合攏，潮濕霉腐的氣味一下子重了，像整座舊樓都貼著人鼻息壓下來。她心口跳得極快，卻仍本能地先低頭，將帳簿、散頁與那封泛黃舊信一把攏進懷中。指尖觸到暗格邊沿時，她猶疑了一瞬。

是藏回去，還是帶走？

門外靜了片刻，傅晏清的聲音更低，幾乎只剩氣音。

“別動，過來。”

沈知棠攥緊紙頁，才剛起身，門便被人從外頭極輕地推開一線。夜風夾著濕意鑽進來，吹得破門板微微一顫。下一瞬，一道修長身影已閃身而入，反手將門掩上，動作快而無聲。

她還未看清，他已摸準方位，一把扣住她手腕，將人帶到燒黑的梁柱後頭。

他掌心冷，力道卻穩，幾乎是以半護半擋的姿勢將她壓進陰影裡。兩人挨得太近，近得她能聞見他衣襟上淡淡的墨氣與外頭雨夜帶來的潮冷。他另一隻手抬起，食指輕貼唇前，示意她噤聲。

沈知棠張了張口，終究沒出聲。

門外果然還有人。

極輕的一聲踩水，自廊下擦過。接著是傘尖碰上門框的細響，像試探，又像在等。那人並未立刻推門，只停在外頭。隔著薄薄一層木板，靜得叫人發寒。

沈知棠屏住呼吸，指尖卻越攥越緊，帳簿紙角幾乎要被她掐破。黑暗裡，傅晏清似察覺她手中的東西，掌心往下，輕按在她腕骨上，像是要她先鬆一鬆力。

外頭的人停了好一會兒，忽然繞到窗下。殘破窗欞被風推得吱呀一聲，像有人正貼著縫往裡看。舊樓荒了許久，窗紙早朽，月色與遠處校舍的微光從裂縫漏進來，映得滿地灰塵隱隱發白。

那道黑影在窗外一晃而過。

沈知棠背脊驟然一冷，下意識便要探頭去看，卻被傅晏清按住肩，整個人更深地藏進梁柱死角裡。他低低道：“別看。”

聲音幾乎擦著她耳側落下，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叫她莫名安下一線心。

又過了片刻，窗外終於沒了動靜。

可兩人誰也沒有立刻出去。

直到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門軸響，像有人從後院翻牆離開，傅晏清才慢慢鬆開她，側耳又聽了幾息，方才低聲道：“應當走了。”

沈知棠這才發現，自己後背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冷汗。

她抬頭，在昏暗中看向他輪廓模糊的臉，聲音壓得很低，卻仍止不住發緊：“你怎麼會在這裡？”

傅晏清沒有立刻答，只先問：“拿了多少？”

“什麼？”

“暗格裡的東西。”

她沉默一瞬，終於把懷裡紙頁抱得更緊了些：“該看的，我已看見了。”

這一句裡藏著太多意思。傅晏清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胸前鼓起的一小疊紙上，片刻後才道：“把信給我。”

“憑什麼？”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所以你還是要瞞我？”沈知棠盯著他，先前壓著的驚懼、疑心與震動，在這片黑裡一齊翻上來，“傅晏清，你早就在查我父親的案子，是不是？”

他呼吸極輕地頓了頓。

她不等他答，聲音又低了些，卻越發逼人：“帳簿上的批註，是你的字。我認得。”

黑暗裡有短暫的靜。

窗外風吹過殘枝，刷地掠了一下窗欞。傅晏清終於開口：“是。”

只一個字，卻讓沈知棠指尖都顫了顫。

她原本不是沒有猜過。可猜測和親耳聽見，終究不同。那一瞬，她心裡像是有什麼長久繃緊的弦被人碰了一下，並不曾真正鬆開，卻已再也不能當作從未存在。

“你查了多久？”她問。

“幾年。”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就會停手麼？”

沈知棠一噎。

不會。她心知肚明，若他早些承認，她只會查得更深，也更容易暴露。可正因如此，那隱瞞才更叫人生氣。她低聲道：“你知道今夜有人盯我，卻還是讓我來？”

“不是我讓你來。”傅晏清聲線沉了幾分，“是有人要你來。”

她猛地抬眼。

他看向那已被打開的暗格，神色冷得像結了層霜：“這地方原本隱得很好，除了我，不該再有人知道。今晚有人故意送信，又故意讓鑰匙落到你手裡，為的不是把證據交給你，是要看誰會來取，誰會來攔。”

沈知棠心頭一震：“你是說，這是個局？”

“多半是。”

“那顧行舟呢？”她問得很快，“鑰匙是他給我的。他知不知道？”

傅晏清沉默片刻，道：“未必全知。也可能，他查到的只是入口。”

這話已算難得留情。若換了旁人，他多半連這點轉圜都不會給。

沈知棠卻聽明白了。他是在說，顧行舟或許幫了她，也或許被人利用，甚至可能明知有險，仍想借她把藏在暗處的人釣出來。

她想起茶樓裡那包點心，想起顧行舟替她折下那張寫著“傅承禮”的紙時的神情，胸口一時發沉。她信顧行舟重情，卻也知道他做記者多年，太懂怎樣逼真相現形。有些局，他未必不敢設。

“那匿名信呢？”她抬頭，“信上說，勿信傅，子時若去，勿用顧君所贈之匙。那人既知道你，也知道顧行舟，究竟是誰？”

“我還不確定。”傅晏清道，“但他至少不是今晚跟蹤你的人。”

“你怎知？”

“若送信的人真要害你，不會提醒你匙有問題。”

沈知棠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那封信像是在挑撥，實則又像在示警。送信的人知道今晚有局，也知道鑰匙有異，卻沒有阻止她赴約，只是以那樣含糊的一句提醒她。這樣的人，像藏在更深處，看著他們彼此試探，也看著另一些人出手。

她忽然覺得這夜色底下，不止一雙眼睛。

傅晏清伸手，指尖探到她懷中紙頁邊緣：“先給我。”

沈知棠下意識往後退半步，脊背抵上燒黑的梁柱：“不行。”

“沈知棠。”

“我父親的案子，我有權知道。”她壓著聲，眼眶卻微微發熱，“你查了多年，留了批註，卻一句都不告訴我。如今東西在我手上，你還要我交出去？”

傅晏清看著她，良久，聲音低沉了些：“不是不讓你知道，是現在不能帶在你身上。”

“為何？”

“那把鑰匙有印泥。”他道，“你開過鎖，手上會沾。若有人今晚專等你取物，明日便可能搜你、查你，甚至借校規與流言一起逼你交代。你把東西帶回宿舍，只會害了你，也害了宋曼蘭。”

提到宋曼蘭，沈知棠心頭猛地一緊。

她幾乎一時忘了，宿舍那頭還有人在替她兜著。宋曼蘭若發現她遲遲不歸，以那個嘴硬心軟的性子，說不定真會再鬧出什麼動靜來。若驚動舍監，翻出後窗痕跡，事情就更難收拾。

傅晏清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聲音放低了些：“她暫時無事。我來時看過宿舍後頭，舍監還在樓裡巡。你若再不回去，她就未必瞞得住了。”

“你先去了宿舍？”

“嗯。”

“所以你是從那時便知道我會來這裡？”

“我知道你不會聽話。”他道。

這話仍是冷的，卻不知為何，落在她耳裡，竟帶出一點幾不可察的無奈。

沈知棠握著紙頁，沉默良久，終於問出心裡最重的一句：“你為何查我父親？”

傅晏清垂下眼，夜色將他神情遮得更深：“現在不是時候。”

她心口微澀，幾乎要冷笑：“又是這一句。”

“知棠。”他忽然這樣喚她，聲音很低，卻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自相識以來，他幾乎從不這樣喚她。多數時候是“沈知棠”，更疏離時便是“沈同學”。這一聲卻像不慎越過了什麼，極輕，卻真真切切。

他似乎也察覺了，停了一息，才接下去：“你父親的案子牽的不只是商號沉銀，還有商會裡的人，甚至學校。你如今知道得越多，越容易成靶子。那封信既能送進門房，便說明校內也有人替外頭傳話。”

沈知棠怔怔看著他，先前那點因隱瞞而起的怒意，竟被這一句喚得亂了分寸。她定了定神，才低聲道：“學校也牽進去了？”

“女子師範當年擴建，拿過春和商號捐銀。”傅晏清道，“帳面乾淨，來路未必。”

這一句像石子砸進水裡，頓時激起暗潮。

春和商號轉運銀目錄，女子師範擴建捐銀，校董、商會、舊案……原本零散的幾條線，竟在此刻隱隱纏到了一處。

沈知棠忽然想起宋曼蘭。宋家是校董之家，若這案子真牽到學校，宋家又在其中站在哪一邊？

她還未理清，門外忽地又傳來“咔”的一聲。

這回不是試探，而是實實在在的腳步落上門前木階。

兩人同時一凜。

傅晏清眸色陡沉，立刻伸手將她往後一帶，自己擋在前頭。門外的人不止一個，細碎腳步已由遠及近，還夾著低低說話聲，被夜風切得斷續。

“……方才明明見有人進來。”

“搜仔細些。”

“先看暗格。”

沈知棠呼吸一緊，指尖幾乎掐進掌心。果然有人專等她開暗格。

傅晏清側過頭，低聲極快：“東西給我一半。”

她下意識問：“為什麼？”

“分開藏。”他目光沉定，“若被搜到，不至於全失。”

沈知棠只猶豫了一瞬，便把那冊殘帳簿塞進他手裡，自己留下散頁與信。傅晏清接過，轉身便把帳簿塞進梁柱後燒塌的夾縫裡，順手扯下一片焦黑木板覆住。動作快得像是做過許多遍。

也就是這一瞬，門被人猛地推開。

夜風挾雨直灌進來，兩盞提燈的光一下照破黑暗。三道人影立在門口，為首那人撐著黑傘，臉仍隱在陰影裡，後頭兩個卻穿著校役常見的短褂。

“誰在裡頭？”其中一人喝問。

傅晏清從梁柱後走出來，身形被燈影一照，清峻眉目立時顯露無遺。

那兩個校役俱是一愣，失聲道：“傅先生？”

連那黑傘人都像停了一下。

傅晏清神色冷淡，像夜半出現在荒樓中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眼前三人荒唐冒失。“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那兩個校役面面相覷，原先那點凶氣頓時散了大半。為首的黑傘人卻不答，只將提燈往裡照，像是在找什麼。光影掠過地面、書架、破案桌，眼看便要照到梁柱後頭。

沈知棠背貼焦木，連呼吸都放輕。

傅晏清往前一步，不偏不倚擋住燈光，聲線冷得像冰：“舊樓失修，夜裡不得擅入。這條校規，還要我教你們？”

那兩個校役被他這一問，忙低頭稱是，倒真像只是巡夜撞見一般。黑傘人卻終於開口，嗓音嘶啞，像刻意壓過。

“傅先生深夜在此，也是巡夜？”

“比不得諸位，巡到藏書樓暗格來了。”傅晏清淡淡道。

這一句出得太直，那黑傘人手上提燈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氣氛一時緊繃得像拉滿的弦。

片刻後，那人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卻陰沉：“先生說笑。只是不久前有人報說，見有學生夜裡往這邊來，學校名聲要緊，總得查一查。”

傅晏清道：“查到了麼？”

黑傘人不答，燈光又朝內一掃。傅晏清已側身擋住大半，兩個校役又被他氣勢壓著，不敢真往裡闖，一時竟僵在門口。

就在這當口，外頭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還有女子拔高了的聲音，在寂夜裡格外清楚。

“我都說了耳環掉在這邊，你們偏不信！”

是宋曼蘭。

沈知棠眼皮猛地一跳，幾乎要衝出去。

下一瞬，又聽見舍監在外頭斥道：“宋小姐，大半夜的鬧什麼！哪有耳環掉到荒樓來的道理！”

“怎麼沒有？”宋曼蘭嘴硬得很，聲音卻明顯發顫，“我晚飯後從這邊抄近路回去，掉了不行麼？那可是我娘留給我的！”

她這幾句吵吵嚷嚷，竟把外頭的人都引得一亂。那兩個校役顯然沒料到還會有學生和舍監一併過來，神色頓時變了。

黑傘人低低罵了句什麼，猛地收燈後退半步，像是不願見光露面。傅晏清立刻轉頭，朝門外冷聲道：“都站住。”

這一喝極有分量，連舍監那頭都靜了靜。

傅晏清走出門去，聲音恢復成平日課堂上的冷厲：“宋曼蘭，深夜喧嘩，驚動巡夜，是想記大過麼？”

宋曼蘭八成也沒想到先撞上的會是他，語氣明顯虛了一分，卻還是硬著頭皮道：“我、我找東西。”

“沒有。”傅晏清道，“回去。”

“可是——”

“回去。”

他只兩個字，截得乾脆。宋曼蘭在外頭憋了半晌，終於悶悶應了一聲，卻又像不甘心似的補了一句：“那沈知——”

話未說完，便被舍監拉住，低低勸走了。

沈知棠躲在梁柱後，聽得心都揪緊了。她知道宋曼蘭是因久等她不回，索性硬著頭皮找來。這一鬧，雖替她解了眼前圍，卻也把自己徹底拖進局裡了。

門外腳步紛雜，終於慢慢散去。

待最後一點提燈光也消失在院外，傅晏清重新關上門，回身時，神色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不能再留。”他道。

沈知棠從梁柱後走出來，第一句卻是：“宋曼蘭會被記過嗎？”

“我去壓。”他看她一眼，“前提是你先回宿舍。”

她咬了咬唇，把手裡那封泛黃舊信遞到他面前：“帳簿可以先放你這裡，信不行。我至少要知道裡頭寫了什麼。”

傅晏清垂眸，視線落在那封信上。封口早已裂開，信紙泛黃，隱約可見外頭題著一行舊字：致周會長台鑒。

周。

南城商會如今的會長姓周，前任會長也姓周。

沈知棠抬眼看他，心一點點沉下去：“所以，真兇不是我父親，也未必只是春和商號裡的人，對不對？”

傅晏清沒有否認。

良久，他伸手將信推回她掌心，低聲道：“藏好。明日不要看，在學校也不要提。等我消息。”

“我憑什麼——”

“憑你今晚差一點就成了他們手裡的證人。”他聲音仍低，卻帶了少見的重，“沈知棠，從現在起，任何人問起，你都沒來過這裡。顧行舟若來，也先別信他全盤。”

她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

傅晏清一頓。

黑暗裡，她眼底像有一層很薄的水光，卻仍倔強得不肯退半分：“你要我別信顧行舟，也要我瞞著宋曼蘭。那你呢？我能信你到什麼地步？”

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殘紙沙沙作響。

傅晏清站在那片昏沉的陰影裡，半張臉沒在夜色中，半張臉被裂窗漏進的微光映得冷白。他看了她很久，才低聲道：“信到我會先護你。”

不是全答，也不是承諾真相盡付。

可在這樣的夜裡，這一句竟比任何漂亮話都更重。

沈知棠攥著那封信，沒有再說話。

傅晏清俯身撿起地上一枚她方才慌亂間掉落的火柴梗，用帕子包了，收入袖中，像是連這點痕跡都不願留下。做完這些，他才抬手推開後窗，低聲道：“從這裡走。宿舍後頭的小徑暫時沒人。我去前門引開眼線。”

“那你呢？”

“我比你不惹眼？”他淡淡反問。

這句竟像極輕的自嘲。沈知棠怔了一下，還未開口，他已側身讓出路。

她翻出窗時，冷風迎面，雨絲又細細落了下來。落地前的一瞬，她回頭望了一眼。傅晏清仍立在黑暗裡，身形筆直，像舊樓裡最後一根未倒的梁。

她忽然想起帳簿上那一行瘦勁沉穩的批註，想起他方才那句“知棠”，胸口莫名一酸，卻來不及細想，只得轉身快步沒入夜色。

不遠處，宿舍方向還有燈火晃動，想來宋曼蘭仍未被完全安撫。她收緊披肩，將信死死按在心口，往前跑去。

而在她身後，荒置藏書樓的破門再度吱呀一聲。

像是又有人，輕輕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