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真正要動的，不在明面上。”

顧承熙這句話落下時，海風像忽然更硬了一層，霧裡帶著遠處燒焦塑膠和油漆混在一起的味道。港口西側天幕那片異樣的暗紅，在霧幕後一閃一閃，像有人故意把火壓在一個剛好能驚動所有人、又不至於徹底失控的尺度上。

顧沉舟沒有立刻追問。

他轉而對著還沒掛斷的電話說：“韓總，您那邊值班室有人了沒有？”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低沉急促的聲音，背景裡還夾著對講機雜音：“我已經讓西區值班、消防聯絡和法務的人同時往那邊趕。起火點在備件堆場外圍，不大，但有人先一步拉了警戒。奇怪的是，封的不是火點周邊，是靠近轉運專線和臨時交接倉那一段。”

顧沉舟眸色一沉。

封錯地方，就不是救火，是借火封路。

“監控呢？”他問。

“剛查，西區有三個鏡頭回傳斷續，說是煙霧干擾。”韓總冷笑了一聲，“煙能這麼巧，只遮住交接倉和專線入口？我做港區二十年，還沒見過這麼會挑地方的火。”

顧沉舟抬眼，看向眼前那名西裝男人。對方原本還勉強端著，此刻額角已經出了細汗，手指在袖口邊緣不自覺地收緊，像正盤算怎麼脫身。

“韓總，先做三件事。”顧沉舟語速很穩，“第一，封存今晚所有臨時授權進出記錄，尤其是海拓港務服務和外包安保名單。第二，把西區交接倉、轉運專線口、並網配套資料室三個點的人分開控制，不准互相串話。第三，讓法務到東碼頭，我這裡有人、有物證，也有現場錄像。”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視線直直落在那名公關助理臉上。

公關助理臉色一白，下意識退了半步。

韓總顯然也聽出了不對，沉聲道：“你把人先扣住，我的人二十分鐘內到。必要的話，直接報警。”

“我知道。”

顧沉舟掛了韓總的電話，沒有收起手機，轉頭又撥了另一個號碼，同時對林見微說：“追蹤器先別碰芯片，拍照，連拆出位置一起留存。車暫時不用了。”

林見微嗯了一聲，已經蹲回車側。她沒有用手直接去捏模組金屬面，而是從包裡抽出一疊描圖紙墊著，快速拍了內飾板縫隙、固定膠痕、後備箱內襯的卡扣變形角度，又把兩枚模組分開包住。

她做這些時，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淡，腦子裡卻在飛快地過圖。

備件堆場外圍起火，封的卻是轉運專線和臨時交接倉。

這種封法不是臨場起意，而是熟悉港區動線、消防半徑和監控盲區的人提前算好的。她白天看過的西側總圖裡，交接倉原本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過渡空間，但如果把東堤舊改補錄裡那張被替換過角標的市政管線疊上去，就會發現那一帶地下預留的不只是物流通道，還有一條後來被改名成“園區配套專線”的電纜預埋走廊。

她心裡猛地一緊。

“沉舟。”她抬頭，“不是只簽文件。”

顧沉舟正在等電話接通，目光轉向她。

林見微站起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西區臨時交接倉後面那條專線，如果我沒記錯，最早在舊檔案裡叫西側應急接入廊。後來在總圖更新裡被拆成了兩段，一段掛在港口配套，一段掛在園區輔建。它表面是轉運線，實際上可能對著並網預留口。火封住那裡，不只是方便簽字，更方便換標識、換設備編號，或者把原本屬於盛海園區的接口，臨時做成別家已接入的既成事實。”

話音落下，那名西裝男人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顧沉舟沒有漏過那個細節。

電話接通了，對面是港區轄區派出所夜班值守。顧沉舟語氣依舊平穩，報了地點、情況與現場人員，重點提到非法追蹤、疑似商業項目資料搶奪，以及有人可能利用港區起火掩護未經程序的權屬變更。

說完，他收了手機，往前走了一步。

“現在，誰都別走。”

西裝男人臉色終於沉到底：“顧沉舟，你沒資格限制我們人身自由。”

“你可以走。”顧沉舟看著他，“警察來之前，把姓名、單位、今晚到場授權，以及你剛才提到的‘顧氏內部資料’來源說清楚。說清楚了，我不攔你。”

男人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兩名假媒體早已沒了剛開始的架勢，其中一人悄悄去摸手機，林見微看見了，淡聲道：“你如果現在刪東西，等會兒可不止是偷拍那麼簡單。”

那人手一僵，動作停住了。

公關助理還想勉強撐場面：“我們只是奉命協調——”

“奉誰的命？”顧沉舟打斷他，“顧家公關，資產部，還是曜辰的人？”

助理被堵得一噎，額頭也開始冒汗。

電話那頭，顧承熙還沒掛。他一直安靜地聽著，此刻終於低聲開口：“沉舟，董事會那邊也動了。”

顧沉舟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轉身往風更大的堤邊走了兩步，卻仍在所有人視線內。

“說。”

“十分鐘前，臨時議程被加了一條。”顧承熙的聲音有些啞，像已經連著說了太久的話，“名義上是應對港區突發風險，實際上是要把園區二期西側專線的管理權先從項目組剝出去，掛到新成立的聯合應急小組名下。這個小組裡有港務服務外包方，有集團法務，也有一個臨時技術顧問席位。”

顧沉舟問：“顧問席位是誰？”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曜辰的人。”顧承熙說，“沒寫周既明的名字，但席位由他們推薦。”

海風刮過耳側，冷得像刀。

顧沉舟卻只是嗯了一聲，聲音更沉了幾分：“還有呢？”

“我從法務內網調出一份待簽版補充協議。”顧承熙說得很慢，像每一個字都在和什麼東西對抗，“協議不改並網主體，只改‘緊急條件下的過渡運營與設備代維’。表面看只是應急託管，一旦落地，海拓就能以代維名義先進場，再由曜辰的設備公司接手測試。只要設備標識和調試記錄先進系統，後面就算查出程序有問題，既成接口也很難完全退回。”

顧沉舟眼底最後那點溫度也淡了。

原來如此。

身份風波、董事會施壓、東碼頭截人、港區起火，所有動作都不是為了單純把他趕出場。真正要拿的，是園區西側那個一旦接上，就能把港口轉運、儲能中轉和並網入口綁成一體的控制口。

只要這個口先被別人碰到，顧沉舟是不是顧家的人，都不重要了。

因為局已經換手。

他問：“這份待簽版現在在哪裡？”

“董事長辦公室的法務專送箱裡有紙質版，電子版在應急小組共享端。”顧承熙停了停，聲音更低，“共享端的臨時權限，是我截下來的。最多還能拖十五分鐘，再久會被發現。”

顧沉舟眸光一沉：“權限是你動的？”

“不是全部。”顧承熙像自嘲般笑了一下，卻很短，“我只是把本來要放開的口，卡住了一半。所以他們現在會更急。”

這一句裡，終於露出他今晚一直藏著的一角。

他不是旁觀，也不是單純通風報信。他已經在顧家內部那條法務與安保交疊的線上，親手做了什麼。

顧沉舟沒有追問，只道：“你現在在哪兒？”

“總部副樓，法務層的資料室外面。”顧承熙說，“再過一會兒，我可能得去董事會。”

“別露太早。”顧沉舟語氣很冷靜，“你繼續盯共享端和授權流向，把今晚誰重開了車隊安保模組、誰給海拓做了進場背書，名單給我。拿不到完整名單，先把第一個簽字的人找出來。”

顧承熙沉默兩秒，應了一聲：“好。”

顧沉舟掛斷電話，回身時，林見微已經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去西區。”她說。

“不行。”顧沉舟答得很快，“文件和追蹤器都在你手裡，這些現在比我重要。你去一個安全地方，把剛才所有現場細節整理出來，尤其是這兩個追蹤器的拆出位置、時間、在場人員，還有海拓這個名字和你看到過的舊檔案角標對應上。只要線釘實，明天董事會和輿論口都跑不了。”

林見微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

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今晚的局已經不只是搶現場，還要搶敘事。東碼頭的假媒體、公關、追蹤器，就是對方準備好的第一輪口徑。她手裡的圖紙、拆出的定位模組、檔案對照記錄，才能把這個口徑反過來釘死。

可她更清楚，西區那邊如果真有人在換設備標識或簽補充協議，遲一分鐘都可能變成既成事實。

她抬眼：“你一個人去，來不及。”

“不是一個人。”顧沉舟說，“韓總的人快到了，港務法務也在過去。我要的是先把那個接口從物理和程序兩邊一起卡住。”

他頓了頓，看著她，語氣低了一點，卻很堅定：“見微，今晚所有人都想把我拖回‘真假少爺’那點戲碼裡。我偏不。我要去搶的是他們真正想拿走的東西。你幫我把證據守住，這才是最狠的一步。”

海風從兩人中間穿過，雙閃的黃光一下下掠過他的眉眼。

林見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舊城還沒拆，兩人踩在天台邊緣看夜海。那時顧沉舟也總是這樣，明明骨子裡有一股誰也壓不住的倔，說話卻永遠穩，像先把所有最重的東西都扛在自己肩上，再跟你講道理。

她沒有再爭，只說：“我不去躲。”

顧沉舟看著她。

林見微把包重新背好，語速清晰而利落：“我去舊檔案館旁邊那個臨時工作室。那裡有掃描儀、圖層比對軟件，離港區不遠，也不是顧家第一時間能想到的地方。我把角標、補錄、海拓改名前後的殼公司、以及西側應急接入廊的空間對應全拉出來。你一到西區，如果看見交接倉後牆有兩道新刷的編號帶，或者地面導向線顏色不對，立刻拍給我。那不是倉儲標準，是臨時改權屬時最容易忽略的現場痕跡。”

顧沉舟眼神微動，點了頭：“好。”

她又把包裡一支錄音筆塞到他手裡：“一路開著。”

“你呢？”

“我有備份。”她說。

不遠處，西裝男人終於像是忍到了極限，忽然開口：“顧沉舟，你現在最好想清楚。港區的火不是你能碰的事，一旦扯進去，明天媒體寫的是你被逐出顧家後報復集團、干預港區應急處置。你以為韓總真會為你擔風險？”

顧沉舟轉頭看他，眼神冷得沒有波瀾。

“你錯了。”他說，“我現在最不怕的，就是你們寫。”

男人一噎。

顧沉舟往回走兩步，在他面前站定：“你們今晚帶假媒體、帶追蹤器、帶公關到東碼頭，不就是想先把畫面備好？讓所有人明天一睜眼，就看到一個‘失勢假少爺情緒失控、挾帶資料、私闖港區’的故事。可惜你們太急了，急到把海拓、把西區、把你們真正想拿的東西全露了出來。”

公關助理臉色灰敗，已經連眼神都開始躲閃。

也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先是模糊，隨後越來越近。另一頭還有港務巡查車的白燈從霧裡切過來，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程序正義獨有的壓迫感。

那名西裝男人臉色徹底變了，猛地去掏手機，像是想先發出什麼消息。

顧沉舟抬手一扣，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卻讓對方半分都動不了。

“現在才想通風報信，晚了。”

男人吃痛，終於失了之前那點體面，低聲罵了一句。

林見微已經把這一幕拍下。她沒有靠近，只安靜站在一旁，把每一個人此刻的位置、動作、表情都收進鏡頭。她很清楚，明天開始，任何一幀畫面都可能成為戰場。

港務的人最先到，韓總手下一個姓羅的法務主管帶著兩名值班巡查快步下車，語氣乾脆：“哪位是顧先生？”

“我。”顧沉舟鬆開那名西裝男人，把現場情況、追蹤器來源不明、對方提前知曉文件性質、以及海拓可能涉入西區臨時進場的疑點用最短的話交代清楚。

羅主管邊聽邊記，聽到海拓時神情立刻凝了一下：“海拓今晚確實報過一份臨時設備保障單，但按流程還沒批進核心區。”

“所以有人想趁火補批。”顧沉舟說。

羅主管看了他一眼，沒有廢話，立刻轉頭吩咐巡查把現場人員和車輛分開控制，封存手機通訊記錄，並對追蹤器先行拍照取證。

警車也到了，夜色裡的紅藍光和雙閃燈混在一起，把整個東碼頭照得一片冷亂。

在這片雜沓光影裡，顧沉舟和林見微對視了一眼。

下一步，必須更快。

羅主管顯然也知道輕重，記完最後一句，直接道：“顧先生，西區那邊韓總讓我帶一句，交接倉已經被封了外圍，但裡面到底動沒動過東西，還要人去認。”

“我去。”顧沉舟說。

“我送你們一台巡查車。”羅主管抬腕看了眼時間，“不過最多十分鐘，董事會那邊如果真的在走應急授權，程序上也快壓下來了。”

林見微立刻接話：“我不上西區。我去工作室，把空間節點和舊檔案鏈條拉出來，半小時內給你一份能直接對應現場的圖。”

羅主管看了她一眼，像是沒想到這種時候還有人能這麼清醒地分兵。

顧沉舟已經點頭：“發我和韓總，同時備份顧承熙。”

林見微應了一聲，轉身就走。她沒有回頭，只在經過顧沉舟身側時很輕地說了一句：“小心倉後那條線。真要換口，不會從正門進。”

顧沉舟低低“嗯”了一聲。

他上車前，手機再次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顧承熙發來的一張截圖。

截圖上是一份臨時授權流轉記錄，最上方兩個名字赫然並列。第一個是海拓港務服務的進場申請人。第二個，是顧氏資產部副總的電子簽名。

而在最下方那一欄尚未完成的待審批推薦意見裡，顧沉舟看到了另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

周既明。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巡查車猛地衝進海霧裡。遠處西區那片被火光染紅的天幕，像一張正在慢慢收緊的網。

而網中心，終於露出了第一個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