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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雲汀照月 · 晚風輕拂 · 5,063 字 · 2026-04-25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雲曜科技材料實驗中心第七層還亮著燈。

整層樓在夜裡顯得格外空,恆溫系統低低運轉,像有人把風壓得很薄,在玻璃隔間與金屬工作臺之間來回遊走。遠處自動機械臂正按照預設節奏將樣品盤送進測試倉,藍白色指示燈一明一滅,像一場沒人鼓掌的演出。

沈知汀站在測試屏前,眼睛盯著最新一組數據曲線,右手握著筆,筆尖卻停在半空,很久沒落下。

三分鐘前,循環壽命模擬結果跳出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系統抽了風。

可第二次重跑,第三次重跑,偏差值依舊卡在那個令人不舒服的數字上,不高不低,恰好踩在雲曜即將對外發布的新一代高密度儲能材料安全閾值邊緣。

這不是實驗事故。

更像有人提前動過參數,動得極精準,精準到只要她今晚沒有親自留在這裡做交叉驗證,明天一早,這份數據就會被包進董事會匯報材料,帶著一層漂亮得無懈可擊的外衣,送上所有人桌面。

她垂眼看著屏幕,半晌,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就想安安靜靜做個研發,怎麼連數據都不讓人躺平。”

聲音很輕,在空蕩實驗室裡卻格外清楚。

她把筆帽咬住,迅速調出底層操作日誌。權限記錄一頁頁翻下去,介面冷白的光映在她臉上,襯得那張原本溫和的面孔多了幾分清冷。她看上去總像是脾氣很好,連皺眉都不帶鋒芒,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這種時候最好別去碰她。

因為她越安靜,越代表事情快有人要倒霉了。

最後一行異常授權記錄停住。

訪問時間,昨天晚上十一點十三分。

訪問設備,董事會專用安全終端。

授權簽名,C級聯合臨時令牌。

沈知汀盯著那串代碼看了兩秒,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實驗室的自動門在這時開啟,一陣夜風裹著走廊冷氣一起灌進來。她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人是誰。整個雲曜,能把皮鞋踩在地上踩得像沒聲音的人,除了顧臨川,也找不出第二個。

“還沒回去。”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平穩,像在陳述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沈知汀把畫面切回數據總覽,語氣懶懶的:“顧總不是也沒回?怎麼,樓下董事會那群人終於散了,沒把你生吞活剝?”

顧臨川走到她身旁,視線落在屏幕上,神情沒什麼變化,只問:“結果有問題?”

“不是有問題,是有人希望它有問題。”她把操作日誌調出來,往旁邊一讓,“你自己看。”

顧臨川掃了一眼,眼底瞬間沉了下去。

沈知汀靠在工作臺邊,雙手抱臂,語調依舊平淡:“手法不粗糙,甚至挺專業。改的是模型裡的熱失控觸發條件,對外展示時只要測試場景按預設來走,什麼都看不出來。一旦進入實際高負荷調峰環境,風險就會被放大。到時候如果項目出事,研發部先背鍋,我作為首席材料工程師,應該剛好能被送去祭天。”

顧臨川沒接她最後那句略帶嘲諷的玩笑,指尖在屏幕邊緣輕敲一下:“這個令牌權限只對董事會成員和幾個核心管理層開放。”

“我知道。”沈知汀說,“所以今晚這事,不是簡單的技術洩密,是有人想把雲曜連根拔了,順手再讓我把鍋背得漂漂亮亮。”

顧臨川沉默片刻,問:“原始數據備份呢?”

“在我私人離線庫和二號冷備伺服器,都還在。”她抬眼看他,“我還沒躺平到把命交給公司雲端。”

這話要是別人說,多少帶點邀功意味,可她說出口,偏偏像在抱怨自己加班命苦。

顧臨川看著她,眼神比實驗室的夜色還深一些:“做得對。”

沈知汀被他這麼看著,莫名有點不自在,轉身去拿桌上的咖啡,發現早冷透了,又嫌棄地放下:“你今天這麼晚上來,不會只是來誇我一句吧?”

顧臨川沒有立刻回答。

玻璃牆外是整座城市沉在夜裡的輪廓,遠處超高層外牆上的綠電交易實時光幕還在跳動,電價曲線、儲能調度指數、回收鋰價格,一條條數字像城市的脈搏。新能源行業這幾年燒得太旺,旺到每一家站上風口的公司都像被架在火上。雲曜從最初三十人的創業團隊走到今天,擁有核心正極材料專利和儲能系統整合能力,早就成了不少資本眼裡的一塊肉。

而肉一旦夠香,刀就會從四面八方來。

“董事會今晚不是在討論你那個項目。”顧臨川終於開口,“是在討論我的去留。”

沈知汀握著咖啡杯的手微頓,隨即挑了下眉:“這麼刺激?我還以為他們最多先砍研發預算,再假惺惺問我為什麼不能用更便宜的替代材料。”

“北辰資本聯合兩個小股東,要求提前啟動管理層重組。”他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理由是雲曜估值承壓,對外合作信心不足,創始人控制力過強,不利於後續併購整合。”

沈知汀嗤了一聲:“翻譯一下,就是嫌你不夠好拿捏。”

“差不多。”

“那賀行舟呢?”她問。

顧臨川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今晚沒有明確站隊。”

這答案不算意外,甚至可以說很符合賀行舟一貫風格。作為雲曜的聯合創始人,他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實驗室,也不是工廠,而是坐在談判桌兩端都能把氣氛烘托得像朋友敘舊,然後笑著把價格、條件、退路一樣一樣談下來。這種人天生適合商場,也天生讓人沒法完全放心。

沈知汀把杯子放回桌上,語氣平靜:“所以,你現在上來,是想通知我,明天開始公司可能要變天?”

顧臨川看著她,慢慢說:“我是來跟你談一個方案。”

他說方案兩個字時,音色幾乎沒有起伏。可不知為什麼,沈知汀心裡忽然生出一點極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顧臨川補完那句話。

“和我結婚。”

空調送風口恰好在這時發出一聲輕響。

實驗室裡安靜得連機械臂歸位時的細小摩擦聲都能聽見。

沈知汀足足五秒沒說話,然後抬起手,探了探自己的額頭,又看了看顧臨川:“我還沒累出幻聽吧?”

“沒有。”

“那就是你瘋了。”

“我很清醒。”

“半夜兩點五十分,在實驗室,對正在查數據篡改的研發負責人求婚,”她一字一句地總結,“顧總,貴司危機公關已經窘迫到這一步了?”

顧臨川似乎早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語氣依舊穩:“不是求婚,是契約婚姻。”

沈知汀沉默片刻,竟被氣笑了:“謝謝,你這樣一修飾,聽起來果然更浪漫了。”

顧臨川沒接她的譏諷,徑直把話往下說:“北辰資本這次聯手逼宮,核心不只是董事會席位,而是供應鏈控制權。下週德衡能源會決定是否把南部三省的儲能系統大單交給雲曜,他們最看重的是管理層穩定和核心技術綁定。如果我和你以配偶身份共同持有新增投票委託,外部會把這理解成創始管理層與技術核心徹底綁定,公司控制權更穩,合作方也會傾向相信雲曜不會在上市前被拆分出售。”

“等等。”沈知汀抬手打斷他,“所以你的意思是,董事會有人覺得你一個人鎮不住場子,需要把我綁上去當技術招牌,再加一張婚姻關係證明我們同進退?”

“這是最有效的解法之一。”

“之一?”她看著他,“那你怎麼不找別人結?”

這句話出口得很快,像是本能。可說完,她自己先怔了下。

顧臨川也靜了一瞬。

實驗室頂燈冷白,將他眉眼勾勒得格外分明。他一直是那種很難讓人看透情緒的人,開會時一句話就能把對手堵得無從下口,董事會上被人圍攻也不見半分失態。可這一刻,他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像壓著什麼。

“因為只能是你。”

沈知汀心口毫無預兆地一跳。

她太熟悉顧臨川這個人了。熟悉到知道他什麼時候是在佈局,什麼時候是在威壓,什麼時候是在不動聲色地護住某個結果。他從不說廢話,更不會在這種關頭拿曖昧語氣做籌碼。

所以這句話,反而讓她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落。

她垂下眼,避開他的視線,伸手把散亂的數據頁面重新整理:“顧總,深夜情感綁架對研發人員沒什麼用。我雖然想躺平,但還不至於腦子不清醒。婚姻不是股權工具,更不是新聞稿素材。”

“我知道。”

“你知道還提?”

“因為現在只有這個方案,能同時穩住外部、壓住內部,並把盯著你的人從暗處逼出來。”顧臨川說,“他們既然敢改你的數據,下一步就會做得更大。你和我綁在一起,他們就得重新評估風險。”

沈知汀抬頭,眼裡那點剛剛被攪起的波動很快收住,恢復成平日那種清醒得近乎冷靜的神情:“說到底,你還是想拿我當餌。”

“不是拿你當餌。”顧臨川停頓一下,“是我跟你一起站到明面上。”

這句話把她堵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雲曜還不叫雲曜,只是城郊一間租來的舊廠房,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那時候她熬了三天三夜做出第一版材料穩定性模型,凌晨抱著筆電從實驗台邊醒過來,看到顧臨川正靠在門口,手裡提著兩份熱得發燙的豆漿和油條。

他那時還沒現在這麼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眉眼裡有年輕人的銳氣,也有壓不住的疲憊,卻還是先把早餐放在她手邊,說,先吃,再改,我陪你看。

後來很多年,她見過他在資本桌上步步不讓,見過他在供應鏈斷裂時連夜飛三座城市,也見過他在最難的時候把最後一筆流動資金先砸進她的試驗線。她以為自己早就看清他了,可每到關鍵時刻,這個人又總能讓她覺得,自己其實從沒真正看懂過。

沈知汀把思緒壓下去,淡聲道:“我需要時間想。”

顧臨川沒有逼她,只說:“明天下午三點前給我答案。三點半董事會臨時會議,我要在那之前定方案。”

她嗯了一聲,像是答應,又像只是結束這個話題。

顧臨川看了眼屏幕上的日誌:“這份異常記錄先不要上報。你把原始數據封存,我讓法務和資訊安全組單線接入。”

“你信得過現在的資訊安全組?”

“我信得過我自己挑的人。”

沈知汀笑了一下:“行,顧總都這麼說了,我姑且信你一次。”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顧臨川知道,對她而言,信任從來不是隨便給的東西。

他剛要開口,腕上的通訊終端亮了。來電顯示跳出一個名字,賀行舟。

顧臨川接起,開了外放。

那頭聲音帶著一貫散漫笑意,彷彿不是深夜,而是某個適合喝酒閒聊的時段:“還沒睡?巧了,我也沒。臨川,給你送個不怎麼好的消息。北辰的人剛從清衡會所出來,見了誰你猜猜?”

顧臨川語氣平直:“說重點。”

“梁書意。”賀行舟慢悠悠地說,“而且,不只她。還有德衡能源的副總裁和盛拓收購基金的人。這組合擺一起,可不像單純吃宵夜。”

沈知汀眉心一動。

梁書意,曜嶼資本的投資代表,也是雲曜上一輪融資的重要推手。她行事一向利落,說話只講成本和結果,偏偏又不是那種只認錢不認人的投資人。至少過去兩年,她在幾次董事會爭執裡,都明裡暗裡替研發部擋過刀。

可投資機構代表從來不是慈善家。她欣賞沈知汀的技術,也不代表她會永遠站在雲曜這邊。

顧臨川問:“消息準確?”

“我親眼看見的。”賀行舟笑了一聲,“順便一提,你那位好對手盛拓,最近可是很想把雲曜拆成三塊吃下去。材料專利給海外授權,儲能集成併進德衡,剩下回收線打包賣。真要讓他們得手,我們這幾年忙活的東西,能被切得骨頭都不剩。”

沈知汀靠著工作臺,淡淡開口:“賀總這麼晚打電話,不會只是給我們講鬼故事吧?”

電話那頭停頓半秒,笑意更明顯了:“原來知汀也在。那正好,省得我再轉述。鬼故事確實有後半段。今晚有人往外放了一份資料,說你主導的穩態電解質項目核心數據和海外一家實驗室撞庫,高相似度,疑似來源不明。這消息現在還壓在小圈子裡,但天亮之前,多半就會上行業內網。”

實驗室裡的空氣像被人一下子抽緊了。

顧臨川眼神冷到幾乎結霜:“誰放的?”

“查著呢。”賀行舟語氣依舊輕快,卻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探究,“不過,這時間點挑得很妙。先動數據,再潑洩密髒水,最後逼宮收購,一環扣一環。要不是我還算了解知汀,差點都要信了。”

沈知汀聽著這句話,唇角彎了彎,卻沒什麼笑意:“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賀總,願意在百忙之中保持一點基本判斷力?”

“客氣了。”賀行舟說,“不過我還是勸你們一句,明天別太樂觀。這局棋,恐怕已經不是公司內鬼那麼簡單。”

通話結束後,實驗室重新陷入寂靜。

窗外遠處,一道無聲閃電劃過雲層邊緣,把整座城市短暫照亮。幾秒後,悶雷才低低傳來。

沈知汀望著終端屏幕上還未熄滅的通話記錄,忽然道:“你信賀行舟嗎?”

顧臨川說:“我信他不會做虧本買賣。”

“這算信還是不信?”

“算知道他想要什麼之前,不能把後背交給他。”

沈知汀點點頭,像是認可這個答案。她重新調出剛才封存的原始數據,又打開另一個加密資料夾,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數分鐘後,一個外部資料比對頁面彈了出來。

顧臨川看見頁面標題,目光微凝:“你早就留了海外資料庫鏡像?”

“做材料的,哪能沒點職業病。”她盯著比對進度條,“既然有人說我的數據撞庫,那就看看,究竟是我撞了別人,還是別人拿了我的東西反過來給我潑髒水。”

比對結果很快跳出。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一。

發布時間,三天前。

海外實驗室名稱後綴,是一家掛靠在新加坡的空殼技術服務公司。

沈知汀看著那串公司名,忽然笑了。

“真有意思。”她低聲道,“連洗白路徑都替我設計好了。先把我做的東西送出去,包一層海外殼,再倒回來說我盜用外部成果。到時候不只雲曜項目要停,我個人的從業資質都可能被吊銷。”

顧臨川聲音沉得發冷:“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沈知汀偏過頭看他,眸色在冷白燈下格外清亮:“顧臨川,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麼?”

“他們這次動我,比動你還狠。”她說,“說明對方很清楚,只要我的技術信用崩了,雲曜最硬的那塊骨頭就算被砸斷一半。你想保公司,我想保技術。現在看來,我們確實被綁到一條船上了。”

這話像是在回應他先前那句契約婚姻,又像只是對局勢做出的冷靜判斷。

顧臨川望著她,喉結微動,最終只說:“所以你的答案呢?”

沈知汀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玻璃牆前,望著這座城市深夜仍不熄滅的光。那些光裡有工廠夜班,有儲能電站的切換訊號,有無數資本正在鍵盤後計算哪家公司明天會跌、哪項專利下個季度值得吞下。她從入行第一天就知道,做技術從來不只是做技術。可知道歸知道,真的被人逼到這一步,心裡還是會生出一種近乎厭倦的疲憊。

她其實真的想過躺平。

想過把模型做完,把材料線調好,把其餘風風雨雨都關在實驗室門外。

可每一次,命運都不肯。

半晌,她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顧臨川身上。

“明天下午三點前,我給你正式答覆。”她說,“但今晚,我們先做兩件事。第一,把這份撞庫資料的完整傳播路徑挖出來。第二,找梁書意。”

顧臨川看著她,眼底那抹冷意終於稍稍鬆動:“你覺得她有問題?”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問題。”沈知汀伸手關掉主屏,語氣平靜得近乎鋒利,“但如果這場局真大到能同時串起董事會、合作方和收購基金,那她一定知道比我們更多的事。”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隨手披上,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他。

“還有,”她說,“下次再提結婚這種事,麻煩至少換個像樣點的場景。實驗室冷得要命,完全不利於人做重大人生決策。”

顧臨川看著她,原本緊繃了一晚上的神色竟罕見地鬆了一瞬,像是極輕地笑了,又像只是眼尾那點冷意淡下去。

“好。”他說,“下次我注意。”

沈知汀一怔,總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她正想開口,顧臨川的終端再次震動起來。

這一次,是匿名加密訊息。

顧臨川低頭掃了一眼,眸色驟沉。

沈知汀走過去:“怎麼了?”

他把屏幕轉向她。

訊息只有一行字,附帶一張模糊照片。

別相信賀行舟,下一個被賣的人,是你。

而那張照片裡,是今晚清衡會所包廂門口。梁書意站在走廊盡頭,盛拓基金代表正在和她握手。畫面角落處,有一個半側過身的男人,輪廓清晰得足以辨認。

正是賀行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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