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雲窗有燈時 · 半夏微涼 · 4,187 字 · 2026-04-29
林知夏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時,掌心裡已經攥出一層汗。

樓道口還圍著人,午後熱氣從水泥地面一股股往上拱,白底紅章的公告被風吹得啪啪作響,像有人不耐煩地在旁邊催她快點做決定。可她反而慢了半拍,像是把那股直衝腦門的情緒硬生生壓回胸口,然後才抬起眼。

“先別散。”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更穩,“今天誰來、帶了什麼文件、打算走哪一道程序,現在一樣一樣說清楚。”

原本還以為她接完電話會亂的人,都被這一句弄得微微一愣。

那名年長些的評估人員皺了下眉,下意識想拿回主導權:“林小姐,我們剛才已經說過——”

“剛才是你們說。”林知夏打斷他,目光直接落到他胸前掛著的工作證上,“現在輪到我核對。姓名、委託單位、任務編號、入戶依據,麻煩出示完整件。還有,你們收到的住戶簽收記錄或者電話通知記錄,也請拿出來。”

她說得一板一眼,語速不快,卻沒留餘地。

那兩名評估人員顯然沒想到一個住戶會懂流程到這個程度,彼此交換了個眼神。年輕些的那個低聲說:“我們只是受委託做前置核驗,現場沒有義務——”

“有。”沈硯川懶洋洋地接上,卻把話釘得很死,“你們今天站在居民樓下,張貼帶有明確指向性的程序公告,還涉及歷史權益爭議,身份和委託鏈就不是你們想藏就能藏的商業機密。要不要我幫你們背一下城更項目核驗的基本風險條款?”

他說話時臉上甚至還帶了點淡笑,像只是順手補一句常識,可那種不緊不慢的壓迫感,比直接發火更讓人難受。

年長評估員抿了抿唇,只得從文件袋裡重新抽出委託函和工作證。

賀一帆已經把平板打開到錄存頁面,抬頭道:“我來拍。文件正反面都要,邊角別遮。”

他語氣平得像在說一組測試數據,動作卻快得驚人。拍完委託函、工作證,又順手把公告、現場時間、樓號門牌、在場人員站位一併錄進去,像在給一場隨時可能失控的混亂搭骨架。

林知夏蹲下身,把那張被風吹得翹起邊角的公告按平,用手機連拍了幾張,連貼公告的膠帶位置都沒放過。她一邊拍,一邊問王主任:“街道正常流程,這種歷史權屬核驗,社區至少提前幾天通知住戶?”

王主任額頭也出了汗,不知是熱的還是被逼的。他看了一眼那兩個評估人員,咳了一聲:“一般來說,如果是正式入戶,至少要提前溝通。就算是前置摸排,也要有社區聯繫或者街道備案。”

“今天你們社區備案了嗎?”林知夏問。

王主任被她盯得有點躲閃,最後還是只能說:“我這邊……只收到協助帶路的口頭通知,說是歷史資料核對,沒說涉及爭議公告,也沒說要現場做住戶權益確認。”

這話一出,周圍鄰居的臉色都變了。

“那不就是先斬後奏嘛。”

“我就說哪有一上來貼公告的。”

“這樓裡住的都是老鄰居,誰家沒點舊檔案,這麼搞誰不怕啊。”

議論聲一冒頭,現場氣氛立刻倒向另一邊。

年長評估員沉聲道:“王主任,您這樣說不合適。我們有正式委託,只是程序推進得急——”

“急不是你們省程序的理由。”林知夏站起來,拍了拍裙角的灰,語氣冷了些,“今天你們要麼補齊書面通知鏈,要麼撤。否則我現在就可以向街道和項目監督組提程序異議,順便把你們這份委託函發給投資方,看看到底是哪個環節覺得,居民家門口的事可以靠一張缺附件的紙糊弄過去。”

那兩人顯然沒想到她會把投資方也搬出來。

沈硯川偏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壓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像是在說,行,終於學會咬人了。

林知夏沒理他,轉而看向林秀琴:“還有你。你剛才說,材料已經有人送到公司。什麼材料,誰送的,你知道多少,現在說。”

林秀琴臉上那股心虛和惱意混在一起,像是被這烈日烤得快裂開了。她握著包帶,硬撐著道:“我只是聽人提了一嘴,說你那房子早晚要出事。我怎麼知道具體送了什麼。”

“聽誰提的?”

“就……片區裡認識的人。”

“名字。”

“我憑什麼告訴你?”

林知夏扯了下嘴角,笑得很淡:“憑你今天把我往坑邊推了一把,結果沒推下去。姑媽,你要真只是想嚇我,不至於連公司裡的匿名舉報都知道得比我早。你現在不說,等我查到,再算的就不是今天這筆了。”

林秀琴被她這句話刺得臉色一白,卻還是咬緊牙:“你少拿這種口氣跟長輩說話。”

“那你也別用長輩的名義替別人遞刀。”林知夏看著她,“我媽走了,但她的房子、她留下來的東西,不是誰都能拿來做文章。你要真還念她半分,就別再裝不知道。”

這話一落,林秀琴的眼神終於晃了晃。她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卻只是低聲丟出一句:“送過去的,好像不只舊檔案複印件,還有一份片區樣本房屋標註表。誰給的我不清楚,只知道那人認識你們公司內部流程,專挑你最洗不清的點送。”

林知夏眉心一跳。

樣本房屋標註表。

那就不是單純衝著她家的產權來的,而是直接把她和青禾試點綁死了。

沈硯川臉色也沉了下去,開口卻仍是一貫那種欠揍的平靜:“挺專業,知道怎麼一箭雙雕。既能說你利益關聯,又能把整個項目的樣本機制一起拖下水。這人不是閒得發慌,是做過功課。”

賀一帆指尖在平板上停了一下:“如果匿名材料裡真有樣本標註表,那來源範圍就縮小了。這份表不是公開文件,接觸到完整版的人不多。”

沈硯川看了他一眼:“你們技術線能查誰下載過?”

“能查系統內部留痕。”賀一帆回答,“但如果是線下拍照、轉發截圖,或者從會議紙質版流出,難度會大很多。”

“所以你最好快點。”沈硯川說。

“這句話同樣送你。”賀一帆淡淡回敬。

兩人站在同一片熱浪裡,語氣都不高,卻還是把那股你來我往的勁抬了出來。

林知夏沒空看他們較勁,低頭迅速把剛拍好的文件整理進一個新建資料夾,連現場錄音也標了時間。她給周蔓發消息時手指很穩,像不是在發求救材料,而是在交一份準備充分的戰報。

“現場程序瑕疵已固定:委託鏈不完整,無住戶預通知記錄,社區僅口頭協助,附件缺失。另有口頭線索,匿名材料可能包含舊檔案複印件及片區樣本房屋標註表。正在回公司路上。”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周蔓直接回了電話。

“資料我收到了,合規和總監都看了。”她聲音很快,背景裡還有會議室門開關和高跟鞋敲地的聲音,“現在有兩件事。一,你半小時後到公司九樓小會議室做情況說明。二,投資方聯絡組要求今晚加開青禾樣本治理臨時會,討論是否對重點樣本房屋重新分級,必要時調整迴避規則。”

林知夏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下:“也就是說,他們不只要查我,還要借機改樣本機制。”

“對。”周蔓沒有任何安慰式廢話,“所以你要是只準備自證清白,今晚就會被人按在會議桌上剝乾淨。你必須拿出制度性方案,告訴他們怎麼查、誰來查、查完怎麼不讓項目失控。否則你就是問題本身。”

林知夏閉了閉眼,胸口那股悶痛還在,可腦子已經轉得極快:“我知道。”

周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別把自己講成受害者。受害者在公司不值錢,解題的人才值錢。”

電話掛斷後,林知夏站了兩秒,把手機揣回包裡。

沈硯川看著她:“上刑場通知?”

“差不多。”她扯了扯嘴角,“公司半小時後要我去說明,晚上還要開樣本治理會。他們現在最喜歡的,應該就是把我這個活體風險樣本拆開研究。”

“挺好。”沈硯川語氣淡淡的,“至少證明你重要。沒人會為了踢走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專門佈這麼大一個局。”

林知夏側頭看他:“你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從小到大都很討打。”

“彼此彼此。”他抬了抬下巴,“你剛才那段現場控場,及格。情緒管理比我預期強一點,沒當場把公告撕人臉上。”

“讓你失望了。”她說。

“還行,我對你一向保有低配期待,高配驚喜。”

林知夏本來還繃著,聽他這句,竟差點被氣笑。那點卡在心口的酸澀,倒真被沖淡了一點。

另一邊,兩名評估人員在眾目睽睽下終於鬆了口。年長那個收起文件,臉色不好看地說:“今天先中止現場核驗。我們會回去補充流程,再行通知。”

“請把中止原因寫明。”沈硯川不緊不慢道,“包括住戶異議、附件缺失、社區備案不完整。現場口頭說撤,不算撤。”

那人一噎,最後只能低頭在表格上補寫說明。

王主任也像終於下了決心,擦了擦汗,對林知夏道:“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把今天社區接到通知的時間、內容,出個情況說明。至於當年房改的事……我得回去再翻翻老交接本,有些名字未必還找得到,但流程線應該能理出來。”

林知夏看著他,點了下頭:“麻煩您。我要的不是人情,是事實。”

王主任苦笑了一聲:“你這丫頭,跟你媽年輕時候一樣,認準了就不肯退。”

這句話落進耳裡,林知夏心口又輕輕一刺。她沒接,只低頭把王主任的說明需求也記下來。

賀一帆這時抬起頭:“借閱未回庫的附件,我追到一個新線索。三年前那次借閱的經手登記不是項目組公章直借,是個人領用,簽名首字模糊,但能辨出姓氏偏旁。應該是‘阮’或者‘關’。”

沈硯川皺眉:“個人領用能把原檔帶走三年不回?”

“正常不能。”賀一帆道,“所以要麼有內部默認,要麼後續有人補過流程。資料館那邊我還在讓人調監控存檔和交接台帳。”

“把時間範圍再擴一點。”沈硯川說,“不只查借走的人,也查誰在那段時間申請過城南舊里樣本房屋的片區資料。”

“我本來就打算查。”賀一帆語氣平靜,“不必你提醒。”

“那最好,省得你忙著證明自己技術先進,正事反而慢半拍。”

“也省得你只會在現場耍嘴,回頭書面方案一行都落不下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沒真正翻臉,卻誰也不肯讓半分。

林知夏看著他們,忽然有種荒謬又奇異的踏實感。像天要塌下來了,旁邊還有兩個人一邊接房梁一邊互相嫌棄對方手法不專業。很吵,但至少房梁還有人撐著。

她吸了口氣,對林秀琴說:“今天先到這兒。但你最好想清楚,下次我再問你,就不會只是在樓道口問了。”

林秀琴臉色難看,卻終究沒再頂回來,只低低說了一句:“你媽當年護這房子,不全是為了你。還有些事,你知道了未必受得住。”

林知夏定定看了她一眼:“那也比一直被蒙著強。”

說完,她轉身往巷口走。

熱風撲在臉上,舊樓的牆皮斑駁地映在餘光裡。她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扇門所在的樓層。窗框還是舊的,防盜網邊角鏽了,陽台上那盆她出門前忘了收進去的綠蘿,被風吹得輕輕晃。

這套房子忽然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執念。

它被標成樣本,被綁進教育動線,被人拿去做舉報材料,也可能正站在未來某個“原址保留閱讀空間試點”的入口上。有人想借它拆她的台,也有人想借它改整個片區的規則。

她不能只守門。

她得進場。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頭的嘈雜被隔開一層。冷氣還沒完全起來,車廂裡仍帶著被曬過的熱。

沈硯川一邊發動車一邊道:“你等會進公司,先別急著解釋家事。把事情切成三層。第一,程序瑕疵;第二,樣本機制漏洞;第三,利益關聯的處置原則。先談規則,再談自己。明白?”

“明白。”林知夏低頭翻著手機裡的照片,“我要提一個臨時建議,重點樣本房屋由第三方和項目雙線核查,所有接觸樣本資料的人留痕,歷史權屬爭議進獨立清單,不得由單一業務線自行判定。”

沈硯川看了她一眼:“不錯,開始像個搶規則的人了。”

後排的賀一帆也開口:“再加一條,樣本標註表分級脫敏。教育動線、住戶隱私、產權備註不能在同一份流轉表裡完整呈現。否則只要有人拿到一份表,就能精準打擊。”

林知夏立刻記下來:“好,這條很重要。”

沈硯川輕哼一聲:“總算說了句有用的。”

賀一帆連頭都沒抬:“比起某些人只會把‘未婚夫’三個字掛嘴邊,確實更有用。”

林知夏筆尖一頓。

沈硯川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笑:“抱歉,身份合法,效果顯著。剛才現場不是已經驗證過了?你要是也想靠名分提高辦事效率,建議先排隊。”

“我對這種策略沒興趣。”賀一帆語氣淡淡。

“那你就只能靠加班了。”

“我本來就靠加班。”

林知夏終於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額角:“兩位,麻煩把勝負欲先留到把坑填上以後。現在我比較缺的是會議方案,不是相聲。”

車裡安靜了兩秒。

沈硯川低笑了一聲,真沒再逗她,只把一份剛整理好的文件轉發到她郵箱:“我給你列了書面應對框架,到了公司直接能用。還有,青禾片區的原始樣本策略圖裡,你家那套房三年前就被單獨標過紅。”

林知夏猛地抬頭:“三年前?”

“嗯。”沈硯川目光落在前方車流上,聲音卻沉了下來,“不是今年,也不是你進核心會議之後。有人很早就在盯這套房,只是一直沒動。”

她心裡一沉,正要追問,賀一帆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訊息,神情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

“資料館那邊回了。”他抬起頭,聲音依舊平,卻比剛才更冷,“三年前那份附件的個人借閱登記,姓名補錄找到了。不是阮,也不是關。”

林知夏盯著他:“是誰?”

賀一帆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的名字清清楚楚。

“周蔓。”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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