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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吻痕判例 · 夜半聽雨 · 4,020 字 · 2026-04-29
沈硯川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像被什麼極細的針刺了一下。

只一下。

若不是林見微此刻所有感官都繃到了極限,她幾乎會以為那只是冷氣吹動紙角時帶出的錯覺。可她看得很清楚,他捏著文件夾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出一層淡白,呼吸也有半拍不穩,快得像被他硬生生壓了回去。

辦公室裡很安靜。

門半掩著,外頭走廊偶爾有腳步經過,隔著玻璃和牆面,都被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落地窗外天光冷白,斜斜鋪進來,照在他桌上的案卷、鋼筆、旁聽名單上,把所有東西都照得過於清楚,也過於無情。

沈硯川抬眼看她,眼底那一瞬的波動已經收乾淨了,語氣仍平得近乎冷淡。

“你從哪裡看到這句話的?”

沒否認。

林見微心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面上卻只更冷靜了幾分。

“這不是重點。”她說,“重點是,是不是你說的。”

“我在問你,”他看著她,聲線沉了些,“你查到哪一步了?”

“怎麼,現在開始關心我的辦案進度了?”她笑了一下,笑意卻沒進眼裡,“沈老師,這算課後加餐,還是風險告知?”

沈硯川沒接她這句刺,目光落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上,停了半秒,像是立刻就判斷出她昨晚幾乎沒睡。

“誰給你的東西?”他問,“周曼笙,還是唐予安?”

“原來你連嫌疑人清單都列好了。”林見微雙手撐在他桌沿,身子微微前傾,語速不快,卻一句比一句更鋒利,“那不如我也列一列。二十年前那樁案子的會見記錄缺了七分鐘,補卷頁被人動過,卷內實習助理欄寫著你的名字,錄音裡有人說過‘這樣不合程序’,還有一句‘會見記錄先別送’,再加上你昨晚那條莫名其妙的提醒訊息。現在你來告訴我,哪一條和你沒關係?”

沈硯川眼神微沉。

“錄音?”他終於抓住了那個詞,像是某個一直不願碰的門被她直接踹開,“你手上有錄音。”

不是疑問句。

林見微盯著他,心裡猛地一沉。

他這反應太快了。

不是第一次聽見,不是單純猜測,而是他知道有過這樣一段東西存在,甚至早就知道那段錄音裡大概會有什麼內容。

她喉嚨發緊,面上卻故意輕飄飄地說:“你反應這麼大,我很難不懷疑你在對號入座。”

“林見微。”他叫她全名,低低的,像在警告,“別拿自己試探不該碰的東西。”

“晚了。”她看著他,“我已經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之間像有一層原本勉強維持的平衡,終於徹底裂開。

沈硯川把文件夾合上,動作不重,卻讓人無端覺得壓迫。

“你桌上的東西被人翻過了,是不是?”他忽然問。

林見微瞳孔微縮。

她沒想到他會先提這個。

“你怎麼知道?”她反問。

“回答我。”

“是。”她直截了當,“所以你叫我來,是想承認是你派人動的,還是準備誇我警惕性不錯?”

沈硯川盯著她,像是被她這句氣笑了,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如果是我,現在你桌上不會還有任何能讓你拿來質問我的東西。”

這句話太像沈硯川了,冷,毒,還帶著一點根本不打算安撫人的真相味道。可偏偏也正因為太像,林見微反而一時分不清,他是在撇清自己,還是在變相提醒她事情比她想的更糟。

她硬聲道:“所以呢?你要我謝謝你不是那個最先下手的人?”

“我要你從現在開始,不要再把任何跟舊案有關的紙本放在你自己的工位上,不要單獨去檔案室,不要把你查到的東西帶進學院舊樓。”他說到這裡,視線掃過桌角那份今晚課程調整的通知,眉心壓得更低,“尤其今晚。”

林見微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竄了上來。

“你看,你就是這樣。”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發冷,“一邊什麼都不肯明說,一邊又擺出一副很了解內情、很會保護人的樣子。沈硯川,你昨晚給我發那條訊息,到底是在保護我,還是在監視我?”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卻足夠讓她心往下墜。

“都不是。”他說。

“那是什麼?”

“是在提醒你,你已經被盯上了。”

林見微指尖一顫。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反而比任何危言聳聽都更讓人發冷。因為他說得太平靜,像不是推測,而是確認。

她咬住牙,逼自己不露怯:“誰盯上我?賀庭山?許成德?還是你們當年那群人裡還有誰活得太安穩,突然想起來要滅個口?”

沈硯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住,眼底沉得看不見底。

“你連許成德都挖出來了。”他聲音很低,“唐予安果然沒攔住你。”

“你先別忙著評價唐律。”她立刻接上,“你不如先解釋,你怎麼知道我查到許成德?我剛剛沒說名字之前,你表情可不像第一次聽見。”

這句話像一把更準的刀。

沈硯川眸色微微一變,下一秒就恢復如常,可失言就是失言。林見微擅長抓漏洞,尤其擅長抓他露出的漏洞。她幾乎是立刻就確定,他知道的線索遠比他表現出來的多。

“你果然知道。”她聲音輕下來,反而更冷,“你知道賀庭山,也知道許成德,知道補卷有問題,知道錄音可能存在,甚至知道有人開始清檔。那你這些年在做什麼?等我自己翻到你頭上,還是等哪一天有人把所有痕跡都擦乾淨?”

“你以為我什麼都沒做?”他終於抬高了一點聲音,卻仍克制得厲害,像每個字都經過咬碎再咽下,“林見微,當年的案子不是你現在看到幾頁補卷、幾分鐘空白、幾段錄音就能拼完整的。你往前走一步,對面的人就會比你更快走十步。你現在查到的每一樣東西,都可能是別人故意留給你看的。”

“那至少還有人肯留。”她盯著他,“不像你,連一句實話都要拆成碎片往外扔。”

沈硯川沉默。

那沉默不是無話可說,更像有太多話卡在喉嚨,最後只能被他一層層壓回去。

林見微看著他,心裡那點撕裂感幾乎把她整個人拉開。她其實怕聽見答案,怕他承認,怕他不承認,更怕他那種半遮半掩的承認。因為那意味著她一路以來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正在變成現實——他真的在那裡,他真的介入過,甚至真的試圖做過什麼,可最後她父親還是被推進了那個結局。

而她竟然還在乎他是不是有苦衷。

這點在乎,簡直比恨更可恥。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平了下來。

“好,那我們只說一句話。”她指了指桌上那張紙,“這句,是不是你說的。”

沈硯川看著那幾個字,喉結極輕地動了一下。

許久,他才開口。

“是。”

林見微呼吸猛地一窒。

明明早已有了八九分把握,真聽見這個字時,仍像有一把冰從頭灌下來。辦公室裡的冷氣忽然變得格外刺骨,她手指扣在桌沿,才沒讓自己後退半步。

“你說了這句,然後呢?”她聽見自己問,“然後你做了什麼?留了個備忘?皺了下眉?還是很好看地反對了程序違法,最後依然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這話太狠,連她自己都知道。

可她停不下來。

沈硯川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不明顯,卻足夠刺眼。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到桌側那只上了鎖的抽屜。

“我要求把會見記錄原件送卷。”他說,“也寫過書面備忘,標註訊問筆錄與會見時間衝突,申請暫緩移送。”

林見微指尖猛地收緊。

備忘。

果然有那份東西。

“結果呢?”

“結果是我只是實習助理。”他語氣淡得發冷,“備忘沒有進正式卷宗,會見記錄被壓下,七分鐘缺失的那份頁面後來被重整,時間戳改過。等我再碰到完整材料時,案子已經走完了最關鍵的程序。”

“你可以說出去。”

“然後呢?”他抬眼看她,目光鋒利得近乎殘忍,“二十四歲的實習生,指控帶教律師、指控承辦組、指控整套程序有問題。你覺得在那個時候,會先有人信我,還是先有人讓所有原始材料徹底消失?”

林見微一滯。

她想說至少該試,可話到嘴邊,竟說不出來。不是因為被說服,而是因為她知道,在那樣的權力結構裡,這種事不是不可能,是太可能了。

正因為太可能,才更讓人難受。

她咬牙道:“所以你就退了?”

“我沒有退。”沈硯川看著她,聲音很沉,“我後來一直在留東西。”

林見微心口一震。

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向那只抽屜,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早已被她注意到了。

她順著看過去,幾乎下意識地往前半步:“備忘在你這裡?”

沈硯川沒有回答,這本身就是答案。

“你留了二十年?”她盯著他,嗓音發緊,“沈硯川,你拿著這種東西二十年,現在才讓我知道?你憑什麼?”

“憑你現在還沒有能力在知道全部之後全身而退。”他冷聲道,“憑你一查到一點殘頁就敢自己往裡衝,憑你明知道有人動了你桌上的資料還敢一個人跑來質問我。”

“我不來,難道等你良心發現?”

“等你先活著。”

這句話出來得太快,快得像他根本沒來得及修飾。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見微看著他,心臟像被人重重攥了一把。她最討厭他這樣,明明把人推得很遠,偏偏又在某些時刻露出一點近乎失控的真心,讓她連恨都恨得不夠乾脆。

她聲音有些發啞,卻還是硬撐著鋒利:“你這麼怕我出事,是因為我爸的案子,還是因為我?”

沈硯川眸光一凝。

這個問題像把刀鋒從案情直接劃進了兩人之間最不能碰的地方。林見微問出口就後悔了一瞬,可她沒有退,甚至連眼神都沒躲。

她想知道。

哪怕這答案同樣會傷人。

沈硯川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一片雲慢慢移過來,讓辦公室裡的光線都暗了半寸。

他最終沒有答。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他說。

“那什麼時候才是?”林見微輕笑了一聲,“等我把我爸的案子翻完,順便再寫篇心得體會,題目就叫《論我的老師兼嫌疑人是如何選擇性保護當事人家屬》?”

“林見微。”

“別叫我。”她一句打斷,眼眶有點熱,語氣反而更冷,“你一叫我名字,我就容易心軟,這毛病很煩。”

沈硯川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也知道自己這句話越界了。可熬了一夜、撐了一早上的情緒被撕開一個口子,很多原本能收住的話,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麼聽使喚。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重點拉回來。

“好,回到案子。誰動了我桌上的資料?”

“我還不能確定。”沈硯川說,“但今天律所裡會有人借著合規顧問案進來接觸資料區。你別靠近,也別單獨見賀庭山。”

她冷笑:“你這算坦白,還是提示我正主已經要上場了?”

“兩者都有。”

“那許成德呢?”

“失聯很久了。”他頓了頓,像是不願說得太明白,卻還是補了一句,“不是自然失聯。”

林見微背脊一寒。

不是自然失聯,這幾個字意味著太多種可能。被藏、被收買、被送走,甚至更糟。

她正要追問,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

聲音不大,卻在這片緊繃的安靜裡顯得格外突兀。

沈硯川看了一眼來電,沒立刻接。下一秒,林見微手機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見唐予安發來的訊息,只有兩行。

門禁調到了。早上七點五十六有人刷副卡進過你那層,不是保潔,不是行政。

還有,賀庭山提前到了,現在人在二十七樓接待室。

林見微瞳孔一縮,幾乎同時,沈硯川接起電話。

助理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隱約發緊:“沈律,賀總比預定時間提前四十分鐘到,周合夥人請您現在過去。另外,學院那邊剛來電話,說今晚舊樓教室的名單系統被人試圖調取過一次,來源還在查。”

最後一句落下,辦公室裡的空氣像瞬間降到了冰點。

沈硯川掛斷電話,和林見微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裡,剛才所有沒說完的、不能說完的、來不及說完的東西,都被現實硬生生截住了。中午的賀庭山,今晚的舊樓,早晨被翻動的資料,還有那份也許就在抽屜裡的備忘,忽然同時壓了上來,像有人終於不打算再在暗處慢慢試探,而是要直接伸手了。

林見微先開口,聲音很低:“你早就知道今天會出事。”

“我知道今天不會平靜。”沈硯川拿起桌上的手機,語氣恢復了那種極冷的利落,“但現在開始,恐怕比我預計得更快。”

她盯著他那只上鎖的抽屜:“那份備忘,我要看。”

“不是現在。”

“你還想拖?”

“我是不想你拿著它走出這扇門就被人盯死。”他站起身,繞過桌角走到她面前,距離近得她幾乎能聞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氣息,冷得讓人清醒,“林見微,從現在起,不管你多不信我,至少先按我說的做。”

她仰頭看他,心裡一半在怒,一半在亂。

“如果我偏不呢?”

沈硯川看著她,眼底像壓著很深很沉的東西,最後只說了一句。

“那我就只能繼續把你關在真相外面。”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劈得她眼眶都熱了。

她幾乎想立刻甩門就走,可偏偏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下急促的敲門聲。沒等裡面應答,門被推開一條縫,助理神色明顯不對。

“沈律,唐律也在找林實習。”她目光在兩人之間一掃,聲音壓低,“剛剛監控室那邊回報,二十年前舊案的實體補卷借閱記錄,被人從系統裡刪了一段。”

林見微心裡猛地一沉。

不是猜測,不是風聲,不是她過度敏感。

有人真的在清檔。

而且是在他們剛把線頭扯出來的同一天。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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