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銀色麥克風 · 夜半聽雨 · 4,234 字 · 2026-04-28
門外的走廊已經有人停下腳步。

不是明目張膽地圍觀,只是那種直播公司裡人人都訓練有素的“不經意”——抱著電腦經過,放慢半拍;端著咖啡走到轉角,視線飛快掃一眼;手機屏幕亮著,指尖卻停在原地。熱搜像一盆冰水,從雲端潑進了這層樓裡每一個人的神經。

林見夏把手機扣在桌上,掌心還帶著一點細微的顫。那不是怕,是火氣壓得太狠,燒得骨頭都發緊。

冷氣嗡嗡地吹,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密得像沒有縫隙。她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裡面映出自己的臉,妝面精緻,眼底卻冷得發亮。

周止川的助理站在一旁,像是想說什麼,又本能地看向自家上司。

周止川開口時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裡多出一條清晰的線。

“先看擴散速度。”

助理立刻點頭,退出去打電話。

林見夏抬眼看他,“你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匿名論壇試水,媒體口徑一致,舊照配情感敘事,這不是臨時起意。”周止川看著她,“只是比我預計得早。”

“你預計我會被人拿來祭旗?”

“我預計你們公司為了上市,一定有人想先把風險切出去。”他頓了一下,“現在看,切得比我想的更難看。”

林見夏忽然笑了,笑意很薄,“周總,這算安慰?”

“算判斷。”

她沒再接話。理智正在迅速回籠。她知道自己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順著那股刺痛衝出去跟賀臨舟對撕。誰先失控,誰就先輸。

門被敲了兩下,沈知弦推門進來,頭髮有點潮,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她手裡抱著平板,連氣都沒喘勻,先看了林見夏一眼,確認她還穩著,才把屏幕轉過來。

“不是自然發酵。”她語速很快,卻不亂,“二十分鐘前匿名社區先起了三個帖子,標題都在往‘主播逼宮’和‘情感綁權’這個方向帶,然後營銷號統一搬運。現在熱搜詞條下面第一批高贊評論的賬號,跟上周那波論壇試水有重合。”

周止川目光微動,“同一條鏈路。”

“八成。”沈知弦點頭,“而且照片不是網上能扒到的物料,是早年的私人圖。分辨率不高,像是手機原圖多次轉發過,但第一手應該在熟人手裡。”

林見夏聽到“熟人”兩個字,眼神冷了下去。

那張照片拍於她和賀臨舟剛搬出城中村、租下第一間小辦公室的時候。那時候公司還不叫星宸,直播間就是倉庫隔出來的一角,燈一熱,整個房間都像在冒汗。她記得那天是平台活動結束,他們熬了兩個通宵,單量第一次破萬。賀臨舟把外賣盒推到一邊,非說要留一張紀念。他把手機架在紙箱上,跑回來攬住她肩膀,笑得像真的會陪她走很遠。

那個時候,能接觸到這張照片的人,不超過五個。

人被丟下過一次,就不會再等第二次。她很早就懂了。可有些刀,哪怕知道會落下來,真看見的時候,還是會疼。

沈知弦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些,“見夏,公關部那邊已經在擬回應,但我剛拿到的版本很有意思。”

她點開文檔,往下滑。

“公司尊重每位合作夥伴的歷史貢獻,但企業治理需遵循現代化管理原則,對於個人情感與公司決策混同的傳言,不予鼓勵,也不予評價。”

林見夏盯著那幾行字,慢慢念出最後四個字,“不予評價。”

沈知弦唇角一扯,“聽起來中立,實際等於默認。”

周止川掃了一眼,語氣冷靜得近乎刻薄,“這不是公關澄清,這是切割預告。”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不算急卻很穩的腳步聲。

賀臨舟到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西裝外套還乾淨平整,像是這場風波跟他無關。他先看向周止川,笑得很得體,“周總,突發情況,讓您見笑了。”

周止川沒接這句客套,只淡淡道:“我來盡調,不是來看戲。既然是突發情況,賀總應該更想讓我知道,公司打算怎麼處理。”

賀臨舟目光一閃,隨即落到林見夏身上,語氣放柔了兩分,“見夏,我正要找你。外面太亂,我們單獨談談?”

“不必。”林見夏站直身子,手指輕輕搭在桌沿,整個人平靜得像一把收鞘的刀,“既然都上熱搜了,私下聊反而說不清。不如就在這裡談。”

賀臨舟看了眼沈知弦,又看了眼周止川,神情依舊體面,“這是公司內部問題,沒必要讓外部投資方和太多人捲進來。”

“公司內部問題?”林見夏笑了,“那條熱搜把我和公司綁在一起掛了全網,現在你跟我說是內部問題?”

賀臨舟語氣不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擔心你情緒上來,說錯話,後面更難收拾。”

沈知弦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賀總真體貼,公關稿都替她收拾好了。”

氣氛一下子冷了。

賀臨舟轉頭看她,還帶著笑,“知弦,現在不是陰陽怪氣的時候。”

“我也覺得不是。”沈知弦把平板扣回胸前,“所以我只講數據。從匿名論壇到熱搜搬運,再到第一批媒體通稿,整體節奏太齊,像早就排好班。公關部如果真不知道,就得查失職;如果知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賀臨舟眼神沉了些,卻仍舊溫和,“你是在懷疑公司自己放料?”

“我在懷疑有人借公司上市前的敏感期,定向切割風險資產。”沈知弦看著他,“而且切得很精準,專挑情感和性別,最容易讓外界覺得是她不專業、不理智、不配碰管理權。”

小會客室裡一瞬間只剩雨聲。

賀臨舟終於把笑意收了收。他看向林見夏,像是耐著性子哄一個太敏感的人,“見夏,我知道你現在不舒服。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上市節點,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最好的做法不是內耗,是先穩住外部。”

“怎麼穩?”林見夏問,“讓我發個聲明,承認自己從來沒參與管理,只是情緒化地對公司有誤解,再順便感謝創始團隊多年照顧?”

賀臨舟皺了下眉,“我沒這麼說。”

“但你就是這麼做的。”她看著他,一字一頓,“從弱化我的創業身份,到把我固定成‘內容呈現’,再到今天這條熱搜。賀臨舟,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輕聲道:“你非要把我想得這麼不堪嗎?”

這句話說得太熟練,熟練得幾乎讓人能看見他多年來如何用這種姿態,把刀藏進糖衣裡遞給別人。林見夏心裡最後一點舊情緒像被徹底剮乾淨,連疼都變得多餘。

她笑了笑,“你錯了。我不是現在才這麼想你。我是現在才懶得配合你演。”

周止川一直沒插手,直到這時才開口:“賀總,我只問三個問題。”

賀臨舟轉向他,神色重新調整回商務場合的沉著,“您請。”

“第一,這條熱搜出現前,公司公關部是否收到過任何相關預警。第二,照片源頭有沒有排查範圍。第三,如果這不是公司授意,公司打算用什麼證據證明,它不是上市前的故意切割。”

每一句都落在規則上,沒一句沾私人情緒,卻比質問更難回。

賀臨舟的眉心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周總,這畢竟是輿情突發,很多事需要時間查。”

“可以。”周止川說,“那在查清之前,啟明會暫緩對你們所有口頭承諾的更新,並把這次事件列入盡調重大風險項。”

這句話一出,賀臨舟的臉色終於變了。

“周總,這樣是否太武斷?”

“武斷的是拿私人敘事影響公司治理的人,不是風控。”周止川看著他,“我不評價誰對誰錯,但只要這件事存在人為操盤的可能,啟明就必須按最嚴格的標準看待。”

他說話時語調始終平直,沒有半點抬高,卻像把桌面上的牌一張張翻開。賀臨舟最擅長的是情緒管理和敘事包裝,可周止川根本不吃這一套。他只認流程,認證據,認誰在風險鏈上。

深圳的雨還在下,上海那邊的規則卻像已經先一步壓了過來。

賀臨舟沉了口氣,轉向林見夏,“你也這麼想?”

林見夏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到了這一刻,他居然還在試圖把這件事重新拉回“我們之間”。彷彿只要她點頭或搖頭,所有結構性的算計都能被重新包裝成一場舊情誤會。

“我只想知道,”她說,“這張照片,誰給出去的。”

賀臨舟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快的停頓,“我會查。”

“查多久?”

“今晚先壓熱搜,明天給你答覆。”

“明天?”林見夏輕輕重複一遍,笑意冷了下來,“等到明天,輿論定性早就做完了。”

她說完,從包裡抽出手機,點開一個加密文件夾,扔到桌上。

“你們不是都想談證據嗎?”她看著周止川,“第一類,我現在就能給你。”

周止川目光落在屏幕上。

裡面是幾十張截圖和掃描件。早期主播孵化方案、品牌對接郵件、平台活動申報紀錄、供應鏈引入流程,文件落款大多是林見夏。更往後翻,是一份又一份會議紀要,裡面她不只是出鏡的人,還是定價、排期、投放、招商策略的決策者。

再往下,是兩份工商變更資料的對比圖。

最初的章程裡,她的名字在核心經營管理欄;一年後修訂版本,相關表述被悄悄刪掉,只保留“品牌形象與內容顧問”之類模糊詞。修訂日期,正好卡在公司第一輪融資前。

沈知弦在旁邊補了一句:“法務當時說是標準化整理,她那陣子連軸轉,文件堆成山,沒逐字看。等發現,章都走完了。”

賀臨舟盯著那些文件,呼吸明顯沉了些,“見夏,你留這些做什麼?”

“留命。”她說得很輕,“不然等著被你寫進別人的招股書裡,當一段可有可無的勵志前史嗎?”

周止川拿起手機,翻得很快,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原本只是判斷公司材料失真,現在才真正看見失真是如何被一步步做實的。不是粗暴地奪,而是用法務語言、流程節點、情感慣性,把一個人的貢獻從“共同搭建”改寫成“配合呈現”。

這比直接撕破臉更高明,也更髒。

“第二類資料呢?”他問。

林見夏看著他,“權限變更我有一部分。後台權限移交、品牌簽批權收走、部門匯報線調整,都有截圖和郵件。但不完整,完整版本在公司內網和法務檔案室。”

“第三類輿情異常?”

“我手上只有上周匿名論壇的幾個賬號關聯線索。”她頓了頓,“正式熱搜這條鏈路,我還沒來得及碰。”

沈知弦接上,“但我能追。只要公司內部有人配合,今晚能把首發媒體和水軍投放節點摸出個大概。”

“誰配合?”賀臨舟忽然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多了點壓著的硬,“你們現在是在公司裡組另一套調查班子?”

林見夏看向他,“不然等你公關部把我埋了,再通知我結果?”

賀臨舟上前一步,眉眼間終於露出一點真實的不耐,“林見夏,你冷靜點。你現在把所有事都往我身上安,只會讓局面更糟。外面多少品牌方在看,投資人也在看,你非要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

“是我鬧的嗎?”她聲音不大,卻比他更穩,“熱搜不是我買的,照片不是我放的,切割不是我先做的。賀臨舟,你總喜歡把別人的反擊,說成別人的失控。”

這句話像一把刀,終於把他那層溫和皮相劃開一道口子。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退。

最後是周止川打破了僵局。

“今晚七點前,”他看著賀臨舟,“我要公司公關、法務、財務各出一份書面說明。包括輿情預警記錄、近三月媒體投放清單、與林見夏相關的權限變更流程。少一份,啟明對星宸的風險評級就上調一級。”

賀臨舟盯著他,片刻後笑了,只是那笑意已經發冷,“周總,您這樣插手,未免太深了。”

“你們既然把公司治理問題送上熱搜,就不是私事。”周止川收回視線,“還有,今天之後,任何以‘個人情感糾紛’為口徑的對外回應,都請提前抄送啟明。”

他這話說得平靜,意思卻清楚到不能更清楚。

他不旁觀了。

賀臨舟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這場原本應該對他有利的輿論切割,突然多出了一個最不好對付的變量。不是因為周止川站在林見夏這邊,而是因為他站在規則這邊,而規則一旦開始細查,很多包裝就會失效。

門外有人來敲門,說公關部和品牌部都在會議室等。

賀臨舟沉默兩秒,終於道:“好,先開會。”

他說完,目光落回林見夏臉上,像還想說什麼。可她已經別開眼,直接拉開門往外走。

外面的光線更白了,整層樓都像浸在一種壓抑的忙亂裡。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刷新熱搜,有人看見她出來,立刻低頭假裝忙碌。

林見夏踩著高跟鞋穿過走廊,步子一點沒亂。

只有沈知弦跟上來時,低低問了一句:“你還撐得住嗎?”

她沒回頭,“現在不能倒。”

“我知道。”沈知弦看著她的側臉,聲音很輕,“我只是提醒你,別打著復仇的名義,把自己也一起送進去。”

林見夏腳步微頓,隨即淡淡道:“我沒那麼蠢。”

沈知弦笑了笑,沒拆穿她,只把手裡的平板塞給她,“會議你去拖時間,我去查照片源。還有,你那個加密盤裡如果還有別的,最好先備份。今天開始,很多人都會惦記你的東西。”

她點了下頭。

會議室的門在前方打開,裡面亮得刺眼。

而在進門前那一瞬,林見夏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不是品牌方。

是一條多年沒再點開過的雲端同步提醒。

舊設備備份完成。

她垂眸看著那行字,指尖停了一秒,像是被什麼從很遠的地方拽了一下。那個備份裡,有她最早幾年的工作紀錄,也有一些她一直沒敢再看的東西。

包括一段錄音。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深夜,辦公室只剩他們兩個人。有人以為她睡著了,在電話裡輕聲笑著說,主播嘛,情緒穩住就行,股份和管理權不能真給,不然以後不好收。

那道聲音,她這些年一次都沒忘。

門內有人在催,問她怎麼還不進來。

林見夏把手機攥緊,抬起頭,眼底最後一點翻湧的舊傷被硬生生壓回去,只剩下冰一樣的清明。

她知道,自己手裡確實有牌。

只是那張牌一旦翻出來,掀開的就不止是賀臨舟的局,還有她這些年最不願承認的那一段真相。

雨聲穿過長廊,沉沉地壓在窗外。

她推門走了進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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