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赫爾辛基雪線 · 橘子味的夏天 · 4,769 字 · 2026-04-30
“看來你還是選了既明。”

謝承洲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過分妥帖的從容,像他不是在越界打探,而只是碰巧打來問候天氣。

林照雪握著手機,指尖一寸寸發冷。

窗外的雪被風捲得斜斜拍在玻璃上,店裡暖氣開得足,咖啡苦香和烤麵包的甜味混在一起,本該讓人鬆一口氣的氣息,這一刻卻像把空氣都壓得發悶。她抬眼時,周既明已經看出了端倪。

他的神色沉得很快,像一層薄冰在瞬間封住了湖面。

“謝先生消息很快。”林照雪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更穩,“不過我不記得我有向你報備行程的義務。”

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聲。

“當然沒有。我只是擔心你。”謝承洲語氣溫和,“畢竟,既明做決定一向很快,快到別人還沒想清楚,就已經被他拉進局裡了。”

林照雪垂著眼,視線落在桌上的協議上。她很清楚,謝承洲這通電話不是單純試探。他知道得太快,快得像從她走進這家咖啡館起,就有人在替他盯著。

那條匿名簡訊,這通來電,不是一時興起,是同一輪布局。

“你如果真擔心我,”她說,“就不會用陌生號碼打過來。”

謝承洲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語氣依舊不急不緩:“照雪,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防備心很重。”

那聲“照雪”落下來的時候,周既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沒說話,只抬眼看著她,目光冷得近乎逼人。那種克制很明顯,明顯到林照雪幾乎能看見他把怒意一寸寸壓回去的過程。

“以前不熟,現在更不熟。”她說,“請叫我林小姐。”

“好,林小姐。”謝承洲從善如流,卻半點沒有退讓的意思,“既然你已經做了選擇,我總要提醒你一句。周家的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去市政廳簽個字那麼簡單。你以為你是在幫既明,其實你只是第一個被推到檯面上的人。”

林照雪喉嚨微緊,卻沒有接他的話。她知道,這種人最擅長的不是威脅,而是把半真半假的消息遞到你手裡,等你自己亂。

她不說,謝承洲便繼續。

“你應該也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快知道吧?”他笑意很淡,“別緊張,我沒在你手機裡裝東西,也不至於做得那麼難看。只是既明身邊並不如他想的那麼乾淨。你們今天一見面,就已經有人把消息送出去了。”

周既明的眼神驟然更冷。

林照雪卻在那一瞬間更清醒了。不是他們大意,是從一開始,周既明這場繼承戰就不可能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她以為自己還站在局外,實際上,從周既明把協議推到她面前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被人標上了名字。

她輕聲道:“所以你打來,是想提醒我他保護不了我?”

“我是在提醒你,別高估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謝承洲說,“也別低估這段婚姻會帶來的代價。你家裡的情況我大概知道一些,學費,生活費,國內那邊的壓力,確實不容易。可如果你以為嫁給既明就能解決,那未免太天真。”

林照雪的手指倏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最厭惡的不是威脅,是對方連她最窘迫的處境都能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像翻一份早就看過的資料。那種被人查過、被人衡量過、被人放上秤盤的感覺,讓她脊背都僵了。

周既明顯然也聽出了話裡的意思。他終於伸手,掌心覆在桌面上,朝她攤開。

不是搶手機,更像是在問,給我。

林照雪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遞過去。

她不想在謝承洲面前顯得被接管,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需要周既明出面才能站穩。可她同樣知道,再讓謝承洲牽著節奏走,只會把更多底牌送出去。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更冷了些:“謝先生調查別人的家庭狀況,是你們周家的禮貌?”

那頭安靜了兩秒。

“不是調查。”謝承洲說,“是關心。畢竟我們也算認識一場。”

那點溫和終於透出薄薄的惡意來,像刀背貼著皮膚慢慢滑過去,不見血,卻足夠讓人發寒。

林照雪忽然想起先前那段短暫得幾乎不能算開始的曖昧。那時候謝承洲出現在展覽廳外,替她撿起掉落的圖紙,說話有分寸,眼神也有分寸,像任何一點關照都只停在恰到好處的地方。她後來才明白,這種人最可怕之處,就是他讓你以為自己在被尊重,實際上他只是比別人更懂怎麼接近獵物。

她看著窗外被雪糊成一片的街景,慢慢道:“那你的關心到此為止。我的選擇,和你沒關係。”

謝承洲笑了笑,卻沒有被這句話截住。

“既明在你旁邊吧。”

不是問句。

林照雪沒有回答。

“那你替我轉告他一句。”謝承洲的聲音輕了些,“要結婚,可以。但別忘了,婚姻穩定不是靠一紙協議證明的。董事會要看的,是能不能經得起查。照片、社交記錄、共同住址、接觸時間,甚至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每一項都得說得圓。”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像是刻意留給她反應的餘地。

“還有,別讓聊天記錄流出去。”他慢條斯理地說,“一段持續三年的匿名往來,放在合適的人手裡,可以是情深意重,也可以是蓄意接近。你說是不是?”

林照雪的呼吸微微一窒。

周既明眼底那層壓著的怒色終於沉到底,像下一秒就要碎開。她知道他聽懂了,謝承洲也知道他聽懂了。這通電話真正要打擊的,從來不只是她,而是他們剛剛才建立起來的那點信任。

你以為你們之間有真心,可只要換一個敘事版本,真心也能變成設局。

林照雪忽然不想再讓這場對話繼續下去。她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一點,抬眼看向周既明,終於把手機放到他掌心。

周既明接過去時,指腹擦過她冰冷的指節。

只那麼一下,短得幾乎察覺不到,卻讓她緊繃的神經像被什麼輕輕按住了一瞬。

“哥。”周既明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越線了。”

謝承洲笑意未減:“只是善意提醒。”

“提醒到她手機上,還查她家裡,這叫善意?”

“我不查,也會有別人查。”謝承洲語氣很淡,“你既然想讓她進周家的門,就該早點讓她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

“她要面對什麼,我會告訴她。”周既明說,“不勞你費心。”

“是嗎?”謝承洲頓了頓,“那你最好真的做得到。既明,你一向習慣把所有人都放進你的安排裡,但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住。尤其是她。”

這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卻像故意踩在最不該碰的地方。

周既明眸色冷得駭人:“如果你再碰她,我不會只當你是在試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極低的笑。

“那我等著看,你能護她到什麼程度。”

通話被掛斷了。

林照雪盯著黑下去的屏幕,耳邊仍殘著那道溫和聲線,像細細的冰渣卡在皮膚裡。咖啡館裡有人低聲交談,咖啡機蒸汽短促地噴了一下,周圍一切都照常運轉,可她卻覺得,從這通電話打進來開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周既明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低頭發了兩條訊息,指尖極穩,動作卻比平時更快。片刻後,他抬眼:“我讓人查這家店今天的監控,也查誰把消息遞出去。那個號碼我會處理。”

又是“我會處理”。

可這一次,比起之前那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更多了一點壓不住的戾氣。

林照雪看著他,忽然說:“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周既明一頓。

“不是被人罵,也不是被查。”她聲音不高,卻很直,“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放到棋盤上多久了。今天如果不是他自己開口,我是不是連家裡的事被他知道了,都要等哪天出事才發現?”

她很少這樣正面地把不安說出來,甚至說完就有些後悔,像把最軟的地方一下暴露在空氣裡。可謝承洲那幾句話像把她整個人都剝開了,她再裝冷靜,也蓋不住那種被監視的刺痛。

周既明看著她,眼底的怒意慢慢沉了下去,剩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是我的問題。”他說。

林照雪微微一怔。

他很少這樣直接承認什麼,更別說承認失守。

“我低估了他動你的速度。”周既明聲音發沉,“也低估了我身邊漏風的程度。這件事今天開始,不會再只有一句處理。”

他拿過協議,翻到空白頁,利落地寫下幾條補充要點。字跡很穩,筆鋒卻比先前更重。

“新增條款。”他說,“第一,婚前婚後你個人隱私、家庭資料、學業紀錄列入保護範圍,任何第三方接觸、調查、散播,全部視為重大風險事件,直接觸發終止與追責。第二,我會安排你和孟妍對接同一位律師,所有法律函、聲明、取證由她們同步知情。第三,在婚姻公開前,我們先統一口徑。”

林照雪盯著紙頁:“什麼口徑?”

“我們不是突然決定。”周既明抬眼,“我們認識很久,只是低調。感情穩定,近期因規劃未來,決定登記。這是對外版本。”

“認識很久,怎麼認識?”

他停了一下。

林照雪心口微緊。她知道最危險的就是這裡。匿名聊天的三年,是他們之間最真實也最不能輕易見光的部分。一旦說出來,外人未必會覺得浪漫,更可能認定她處心積慮,或者認定他早有圖謀。

周既明像是也清楚這一點,沉聲道:“先不提網上。就說在學校正式認識,之前有共同朋友,接觸時間拉長。聊天記錄保留,但不對外。”

林照雪問:“如果他手裡真的有什麼?”

“那他就不是今天這種打法。”周既明說,“他現在是想逼我們先亂,逼你懷疑我,也逼我懷疑你會退。”

他說這句話時,目光牢牢落在她臉上,像根本不打算迴避。

林照雪的心臟莫名一縮。

她知道他說得對。謝承洲最想看的,就是她在剛點頭之後立刻後悔,或者周既明因為她和謝承洲那點過往而生出芥蒂。只要他們其中一個先退,這場婚姻就還沒開始就散了。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孟妍。

她只發來一行字:律師說改版半小時內能出。你那邊怎麼樣,還活著嗎?

林照雪盯著那句“還活著嗎”,忽然有點想笑,卻沒笑出來。她把手機推給周既明看。

周既明掃了一眼,說:“讓她加一條,若因家族成員惡意散播不實消息導致你名譽受損,我承擔全部維權成本。”

“你承擔成本,不代表我就不會被傷到。”

“我知道。”他聲音低了些,“所以第四條,我們不等消息再反應。從現在起,你的住處要換。”

林照雪皺眉:“換去哪裡?”

“我名下的公寓。”

她幾乎下意識就要拒絕,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硬生生壓住。她想起協議裡早就談過同住邊界,想起剛才那通電話,想起謝承洲輕描淡寫說出她家庭情況的樣子。她的宿舍地址太好查了,華人留學生圈子又小,一旦婚訊有半點風聲,最先被圍觀的人只會是她。

周既明看出她的排斥,補了一句:“不是今天立刻搬進主臥。我會讓人準備獨立房間,出入權限、門禁、家具,你自己定。你不想碰的區域,沒人會碰。”

他說得很細,像怕她又把這當成另一種控制。

林照雪沉默片刻,低聲道:“這也要寫進去。”

“好。”

她看著他重新記下“居住安全安排、獨立空間、出入權限由雙方確認”,忽然覺得胸口那股亂糟糟的窒悶稍微鬆開了一點。不是因為事情變簡單了,而是至少現在,他們終於在做同一件事。

她給孟妍回訊息,把新增條款簡短發了過去。孟妍幾乎秒回:我就知道豪門哥哥們不會讓人失望。再加一條,所有共同生活證明的拍攝和對外釋出,必須經你書面同意。

林照雪看完,直接把手機遞給周既明。

周既明看了一眼,點頭:“加。”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

“什麼?”

“婚姻程序提前。”他合上筆記本,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利落,“原本我想等修完協議再約時間,現在不行。下午律師樓見修改版,沒問題就直接去做公證和登記預約。越快越安全。”

林照雪心口一跳。

她知道遲早會走到這一步,可“下午”兩個字還是讓人有種踩空般的不真實。像剛才還只是紙上的字句,轉眼就要變成法律上的名字。

“這麼快?”

“他既然已經盯上你,我們每拖一天,變數就多一天。”周既明看著她,“你現在還有退路,我不會逼你今天就簽。但如果你決定繼續,我們就不能再只靠口頭。”

林照雪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風雪越下越密,湖面白得看不出邊界。咖啡館的玻璃上映出她和周既明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又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霧。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無數個深夜,句號在屏幕那頭陪她熬圖、陪她失眠、陪她把那些沒法對任何人說的委屈一條條敲出去。那時候她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坐在他對面,談一場需要律師、公證、監控和風險條款的婚姻。

多荒唐。

可荒唐之外,又有一點比現實更沉的東西壓在她心上。

謝承洲剛才說,別高估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

她其實也想知道。

想知道周既明選她,到底是因為她最合適,還是因為那三年裡,他也像她一樣,把某個匿名的深夜當了真。

她還沒問出口,周既明已經先開了口。

“照雪。”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這樣叫她,沒有林同學,也沒有冷靜克制的全名,只有兩個字,低低的,像壓了很久才落下來。

她抬頭。

“謝承洲有一句話說錯了。”他看著她,目光沒有閃躲,“我選你,不只是因為你信得過,也不只是因為你合適。”

林照雪的呼吸忽然有點發亂。

周既明的喉結滾了一下,像並不習慣把這些話說出口,可他還是說了下去。

“那三年,不是只有你在依賴句號。”

店裡有瓷杯輕碰的聲音,外面風捲著雪砸在窗上,什麼都很吵,可她卻覺得有一瞬間,整個世界都靜了。

周既明看著她,聲音低沉而清楚:“所以這場婚姻,就算起點是交易,也不是你一個人在冒險。”

林照雪指尖發麻,像那句話不是落在耳邊,而是直接砸進了心口最軟的地方。她本能地想退,想用冷淡擋回去,可謝承洲剛剛帶來的失控、被窺探的恐慌、還有眼前這個人笨拙卻坦白的承認,混在一起,讓她一時竟說不出話。

她只能別開眼,低聲道:“你現在說這種話,很像在增加談判籌碼。”

周既明靜了兩秒,竟沒生氣,只說:“如果你希望我當成籌碼,那就當成籌碼。”

他頓了一下。

“但是真的。”

林照雪胸口發緊,連呼吸都像被那兩個字牽住。她討厭自己這麼容易被動搖,可更討厭明明被動搖了還要裝作什麼都沒有。

她垂著眼,把手機拿回來,給孟妍回了最後一條訊息:改完發我。我下午去律師樓。

發出去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做了這個決定。

周既明沒有催她,只把帳單壓在杯子底下,拿起外套,聲音恢復平穩:“車十分鐘後到。先送你回宿舍拿證件,再去律師樓。這家店外面如果真有眼睛,從我們現在起身開始,就會有人盯著。”

林照雪也站了起來,圍巾繞到一半,忽然停住:“如果他們拍到怎麼辦?”

周既明走到她身前,替她把掉下來的一截圍巾拉正,動作很克制,手指卻在碰到她耳側髮絲時停了不到半秒。

“那就讓他們拍。”他低聲說,“從現在開始,有些東西本來就該讓人看到。”

她心口狠狠一跳,還沒來得及退開,咖啡館門口的風鈴忽然又響了。

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冷風和細雪。那人抖了抖肩上的雪,抬起頭,視線卻精準地落在他們這一桌。

是華人學生會的副會長,陳越。

他看見周既明和林照雪並肩站著,先是一愣,隨即笑了笑,像是撞見了什麼意料之外又很值得記住的畫面。

而他的手機,正亮著拍照界面。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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