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山村頂流請就範 · 向日葵 · 3,593 字 · 2026-04-27
雨是在縣道拐進果村的第三個彎開始下大的。

沈見川靠在大巴最後一排,耳機裡的歌早停了,手機卻還亮著,家族群消息一條條往上跳。他媽在群裡發語音,讓他一下車就回家吃飯,順便去見見隔壁鄉中學新調來的女老師,說人家本科、穩定、脾氣好,和他正合適。二姨在下面跟著起哄,發了個大紅喜字的表情。三叔問他這次回來待多久,別又說是過渡,轉頭就跑。

沈見川把手機扣在腿上,閉了眼,耳邊只剩車窗外雨點砸玻璃的脆響。

過渡。

這兩個字他在城裡說了快一年。從品牌公司被裁,到接一堆零碎案子,再到房租一漲、甲方一跑,他的人生像一頁頁被拖進回收站的提案,連失敗都透著加班後沒關電腦的倉促。他本來想再撐一陣,至少撐到別人問起來時,能把返鄉說成主動選擇,而不是混不下去。

可人混到某個份上,連體面都講究不起來。

司機在前頭喊了一嗓子,果村口到了。沈見川拎著行李下車,鞋底剛踩上濕泥,褲腳就濺了一圈泥點子。他低頭看了一眼,樂了,心想行,算是正式落地。

村口那棵老樟樹還在,樹下卻早不是當年幾張竹椅一壺濃茶的光景,搭了個半新不舊的快遞驛站,旁邊貼著合作社招牌,紅底白字,寫著青川果業聯合合作社。招牌下面又釘了幾塊更花哨的板子,直播助農示範點,短視頻孵化基地,縣級返鄉青年創業試點。

一層比一層大,一層比一層亮,像把這村子硬生生往城裡拽了半截。

驛站裡有人在掃件,滴滴兩聲,利落乾脆。那人穿著黑色雨衣,帽檐壓得很低,聽見聲音抬頭,視線越過雨幕落過來,像刀背一樣平直冷靜。

沈見川認出了人。

賀行舟。

比起記憶裡,他沒什麼大變化。肩背更闊了些,輪廓也更沉,站在一堆紙箱和塑膠周轉筐中間,硬是站出一種像在開會的氣場。村裡以前就有人說,賀家這個兒子不像在土裡長大的,像哪個機關裡走錯路出來的,眼睛不怒也有壓人勁。

賀行舟把掃碼槍放下,走出棚子,雨水沿著帽沿往下滑。他看了眼沈見川的行李箱,問得很平:“回來了?”

沈見川挑眉:“不明顯?”

“這次住幾天?”

“怎麼,合作社還管暫住人口?”

賀行舟沒接他的刺,只伸手把他手裡那個快散架的行李袋接了過去,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路滑,先進來躲雨。”

沈見川站著沒動,盯了他兩秒,忽然笑了:“賀主任現在對誰都這麼熱心,還是怕我剛回來就在村口摔死,晦氣你們示範點招牌?”

賀行舟掀起眼皮,語氣還是淡的:“你要真摔了,村裡得說合作社連個返鄉青年都接不住。麻煩。”

沈見川“嗤”了一聲,跟著他進了棚。

棚裡有股紙箱受潮的味道,混著果香和快遞膠帶的膠味,奇怪地不難聞。牆上貼著發貨流程表、售後話術、直播排班單。最顯眼的是一塊白板,上面寫著今天出貨數,蘋果、脆梨、蜂蜜橙,還有一行加粗的大字:壞果率超標,全部退回重檢。

字寫得很硬,像人。

沈見川目光停在那行字上,嘴上卻沒閒著:“挺像回事。以前咱們村賣果子靠吆喝,現在靠算法了?”

“靠貨。”賀行舟把他行李放在乾燥處,轉頭看他,“算法只是喇叭。”

這話聽著不花哨,卻正中要害。沈見川心裡動了一下,面上還是吊兒郎當:“行啊,賀主任都懂品牌底層邏輯了。誰教你的?”

“被坑多了,就懂了。”

外頭雨越下越大,棚頂被砸得噼啪亂響。驛站裡還有兩個年輕人打包,見賀行舟在,都安靜做事,只偶爾偷偷朝沈見川瞟一眼。那眼神裡帶點新鮮,也帶點村裡人熟悉的探究,像在打量一個出走多年、又灰頭土臉回來的人值不值得被說道。

沈見川太熟這種眼神了,索性當沒看見。他從貨架上隨手拿了個蘋果拋了拋:“能吃嗎?”

“付錢。”

“你小時候還偷過我家枇杷。”

“你也偷過我家李子。”

“那是童年交流,不算偷。”

賀行舟難得停了一下,看著他,眼底像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又很快收回去。“吃吧,樣品果。”

沈見川咬了一口,清脆得很,汁水甜裡帶酸,把一路車程的悶氣壓下去不少。他靠著桌子,漫不經心地問:“我媽說你現在又是村官又是合作社理事長,忙成這樣,還有空守驛站?”

“今天暴雨,路不好走,怕出貨亂。”

“你這人活得真像個工具箱,哪裡缺件往哪裡塞。”

“至少有用。”

這話說得平,卻帶了點刺。沈見川抬眼看他,忽然明白過來。賀行舟這不是在回嘴,是在說他。

城裡混不下去才回來,回來第一天就被前鄰居兼現任村裡中流砥柱撞見,確實挺像個用壞了被退貨的零件。

沈見川把果核丟進垃圾桶,笑得更散:“有沒有用不好說,至少我長得比工具箱好看。”

那兩個打包的小年輕沒忍住笑出聲,又趕緊憋回去。

賀行舟像是習慣了他這副德行,沒再搭理,只低頭翻單據。過了會兒,他像隨口一問:“你哥那間老倉庫,還打算留著?”

沈見川原本有點鬆快的心情,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一絞。

他哥,沈遇白。

這名字在村裡這些年很少有人提。不是忘了,是刻意不提。像某塊地底下埋過東西,地面填平了,草也長起來了,可誰走過都知道不能亂踩。

沈見川垂了垂眼:“怎麼,村裡要征用?”

“沒這打算。”賀行舟頓了下,“雨季快到了,年久失修,容易塌。你回去最好先清一遍。”

“你連這個都管?”

“村裡危房都得報。”

好一個冠冕堂皇。

沈見川偏頭看他,忽然問:“賀行舟,我哥那年失蹤前,最後接觸的人裡是不是有你?”

棚子裡一下靜了。

膠帶拉扯的聲音停了半拍,那兩個年輕人對視一眼,識趣地抱著箱子去了裡間。

雨聲被襯得更大,像有無數細針往棚頂上扎。

賀行舟抬起頭,臉上沒有什麼多餘表情。“有。”

這回倒答得乾脆。

沈見川原本準備好了一肚子陰陽怪氣,卻被這個“有”堵了一下。他咽了口蘋果,問得更直白:“你們聊了什麼?”

“合作社的前身,還有一筆賬。”

“什麼賬?”

“你哥想自己做產地直發,不肯把貨交給縣裡那家代運營公司。他覺得那邊在壓價,還混貨。”

沈見川指尖一頓。

他以前只知道哥哥失蹤前折騰過直播,家裡人都說他不務正業,拿著果子對手機喊,像瘋了一樣。後來人突然沒了,村裡傳什麼的都有,有說欠債跑了的,有說去外地發大財的,最難聽的是說他碰了不該碰的事,被人收拾了。

可這些話裡,從沒人提過混貨。

賀行舟看著他,像在分辨他這一下沉默裡到底知道多少。“你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現在就不是站這兒問你了。”

“那就回去看看倉庫。你哥很多東西,可能沒清乾淨。”

沈見川盯著他,忽然覺得這話不像提醒,倒像試探。可賀行舟神情太穩,穩得讓人抓不住把柄,也看不出真心。

他心裡那股剛下車時的疲憊和窩火,被一點點吊了起來,像濕柴遇了火星,悶著,卻遲早要燒。

雨小些的時候,沈見川拎著行李回了家。

沈家老院還是原來的樣子,院牆翻修過,門口貼著褪色的春聯,狗換了一條新的,見了他先狂叫,叫了兩聲又像想起味道,嗚嗚搖起尾巴。母親從廚房衝出來,手上還帶著麵粉,見著他先是紅了眼,下一秒又開始數落,說他瘦了黑了,頭髮剪得不像樣,行李怎麼這麼少,是不是在外面根本沒好好過。

沈見川任她絮叨,低頭換鞋,進門就看見客廳角落那個供桌。上頭沒擺遺像,只放著一盞常年添油的燈。

是給沈遇白留的。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個像樣的名分都沒有,只能這麼不尷不尬地供著。

飯桌上果然提了相親。母親說人家女老師明晚回縣城,今天正好在親戚家住,讓他洗洗頭換件像人的衣服過去坐坐。沈見川扒了口飯,含糊道:“我剛回來,先倒個時差。”

“你從市裡回來倒什麼時差?”

“心理時差。”

他媽氣得拿筷子敲碗:“你都二十九了,還跟我耍嘴皮子。城裡工作工作沒個著落,家也不成,你真打算一輩子這麼晃?”

這話像根針,挑的全是最難堪的地方。沈見川筷子停了停,還是笑:“晃也是種生活方式。”

“你哥當年也是這麼說。”

桌上忽然一靜。

他媽像猛地反應過來,臉色一下白了,趕緊低頭盛湯,嘴裡念叨著怪自己不會說話。父親坐在主位抽煙,從頭到尾沒怎麼開口,這時才抬眼,沉聲說了句:“你哥那倉庫,既然回來了,明天去清一清。別一直鎖著,晦氣。”

沈見川應了聲,心裡卻被“晦氣”兩個字磨得發堵。

夜裡雨停了,院子裡全是濕潤的泥土味。村裡信號時好時壞,他躺在自己多年沒住過的床上,刷了會兒短視頻。首頁推來推去,不是教人如何把土雞蛋賣出高溢價,就是哪個返鄉博主在鏡頭前哭著說為了家鄉拼了命。演算法聰明得很,知道他剛回村,立刻把“田園”“助農”“新農人”一套一套往他臉上貼。

他看得心煩,把手機一扔,盯著天花板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翻身坐起,從包裡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拿了手電出門。

老倉庫在院後頭,再往裡一點靠著果園邊,原先是堆農具和化肥的地方,後來沈遇白折騰直播,自己收拾出一半,拉了電線,搭了木架,說要做什麼“小型前置倉”。那會兒村裡人都笑他洋詞一套一套,結果沒兩年,這些詞竟真成了掛在村口招牌上的東西。

鎖是老式鐵鎖,銹得厲害。沈見川找了半天,才在窗框縫裡摸出備用鑰匙。門一推開,潮氣和霉味迎面撲來,混著陳年紙箱和果木的乾澀味道,像一下把時間掀回去。

手電光柱掃過去,牆角堆著壞掉的補光燈,三腳架倒在地上,一面白色反光板斜靠著木箱。桌上還扔著半截沒用完的封箱膠帶,邊上壓著幾張褪色的快遞面單。

一切都像人只是暫時出去了一趟,下一秒還會推門進來,嘴裡叼著冰棍,嫌他亂碰東西。

沈見川站在門口,喉結滾了滾,半天才走進去。

他不太願意承認,自己這些年其實刻意避著這地方。不是不想他哥,是不敢。怕一旦真翻出什麼來,失蹤這件事就不再是懸著的、不確定的,會變成一塊有形狀有重量的東西,直直砸下來。

桌子抽屜卡得很死,他用力一拽,木屑掉了一手。裡頭亂七八糟塞著收據、筆記本、幾節沒電的電池,最下面壓著一本黑皮帳本,封面被潮氣浸得發脹。

沈見川心口猛地一跳。

他把帳本拿出來,吹掉灰,翻開第一頁。字是沈遇白的字,筆畫快,帶著一點潦草飛揚的勁。前幾頁記的是果園收貨、發貨數量、損耗率和物流費,乍一看都正常。可翻到中間,格式忽然變了,左頁記著農戶名字和實際收貨品級,右頁卻寫著另一套數字,邊上標註“過周”“白標”“回流”。

再往後幾頁,出現了一個反覆被圈起來的名字。

棠禾。

沈見川皺了皺眉,覺得有點眼熟,像在哪聽過。下一頁夾著一張對折的紙,展開是影印合同,抬頭寫著縣城一家代運營公司名稱,尾頁有合作方蓋章,另一邊卻沒簽完字,像是臨時中止了。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手電忽然閃了兩下,倉庫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急不緩,踩在濕泥地上,帶著被雨後夜色放大的回響。

沈見川瞬間合上帳本,轉身照向門口,光柱裡映出一道高挑的人影。

來人站在門外,沒立刻進來,只抬手敲了敲半開的門板,聲音溫和,像怕驚著誰似的。

“這麼晚翻舊東西,容易翻出不該看的。”

那張臉在手電光下露出來,眉目秀氣,笑意柔和,正是短視頻平台上常刷到的那張熟面孔。

周棠。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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