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賀行舟沒有立刻應聲。

他貼在門縫邊，只看了兩秒，便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兩個人。周棠，還有一個男的，站位分開，車停在外頭土坡邊。後窗能走，但出去會留痕，前面的人能看見。”

沈見川已經把那幾張單據對折，塞進自己貼身內袋，殘缺的卡紙則順手壓進鞋墊底下。做完這些，他才抬眼，眸子冷得發亮：“他來得真準。”

這不是碰巧。

從合作社後院到城西舊庫，再到他們剛翻出“過周那頁”幾分鐘不到，周棠就站在門外了。快得像有人一直替他盯著。

賀行舟看了他一眼，確認東西已經藏好，才抬手把門上的插銷卸下一半，沒全開，只留出一道夠看人的縫。

門外的晨霧還沒散盡，紅泥濕黏，幾串新鮮腳印從藍門一路踩到院口。周棠今天穿得很簡單，米白色薄風衣，褲腳卻還是沾了泥點，顯然不是在車裡等著擺樣子。他身後站著個二十多歲的助理模樣男人，低著頭，手裡提著黑色文件袋，不像打手，倒像專門來送東西的。

周棠見門開了一線，先笑了笑，語氣溫和得像跟熟人打招呼：“總算願意見人了。我還以為你們要從窗戶再翻一次。”

沈見川站在賀行舟身後半步，聞言嗤了一聲：“周老師大清早堵廢倉，也挺有生活。”

周棠目光越過門縫，落到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他沒受傷，才慢慢道：“你這張嘴，跟你哥不太一樣。他罵人之前至少先笑一下。”

這一句太自然，反倒更扎人。

沈見川臉色當場冷了下去：“你配提他？”

門縫裡的氣氛瞬間繃緊。

賀行舟手撐著門板，沒讓話頭失控，只平聲問：“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句該我問你。”周棠仍是那副溫吞神情，“我昨天才收到消息，說有人半夜翻沈家老倉庫，今天一早城西這邊就有人動了火。我怕有些東西真被燒乾淨，才趕過來看看。沒想到你們比我還快。”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等於親口承認，他知道昨夜沈見川翻過沈家老倉庫。

沈見川盯著他：“誰給你的消息？”

周棠笑意淡了點，沒正面回：“這村裡現在什麼最值錢，你應該比我清楚。不是果，不是地，是消息。誰回村，誰翻箱，誰跟誰半夜一起出去，平台後台都未必有人心嘴快。”

話裡那個“一起”，咬得不重，卻刻意。

賀行舟眼神沉了沉，身體不著痕跡往前擋了一下，把沈見川大半個人遮在自己肩後。

“別繞。”他說，“來幹什麼。”

“談條件。”

“跟誰？”

“跟你們兩個。”周棠伸手，示意身後那人把文件袋遞過來，卻沒急著交，只隔著門看著賀行舟，“你們現在手裡有城西庫的碎線索，我手裡有另一半。你們想找程廣順，想知道‘過周’到底是過什麼，還想知道沈遇白最後一次離開這裡之後去了哪。這些我都能說一點。但前提是，先讓我進去，或者你們出來一個，別隔著門像在抓賊。”

沈見川扯了下嘴角：“你不是嗎？”

“這要看你怎麼定義。”周棠輕聲說，“如果借我名頭洗貨的人算賊，那我確實被人拿去用過很多年。可如果你說我親手把你哥送進坑裡，那這話我不認。”

這一句終於落到了正地方。

沈見川眼底那點壓著的火猛地竄了一下，差點就上前。賀行舟抬手按住他手腕，掌心力道很穩，沒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我來問。”

沈見川被他那一下按得一頓，喉結滾了滾，終究沒甩開。

賀行舟這才把門又拉開些，但依舊只夠一個人卡在門口，退路仍留在自己手裡。

“說。”他盯著周棠，“先說你知道的第一件事。棠禾，跟沈遇白什麼關係。”

這回周棠沒立刻笑。

清晨的霧把他側臉線條磨得發虛，他站在紅泥地裡，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名字是他起的。”

沈見川呼吸一滯。

周棠垂了垂眼，像在想從哪裡說起：“六年前，直播帶貨還沒像現在這麼瘋，村裡大多數人連前置鏡頭怎麼開都不懂。最早說要把果子按產地、成熟度和故事一起賣出去的人，不是我，是你哥。那時候他拿著本子，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方案，說果村不能永遠只靠販子壓價，得有自己的牌子。”

“他跟我說，名字別太土，也別太城裡，得像從地裡長出來的。”周棠頓了下，聲音低了點，“棠是海棠的棠，也是我名字那個棠。禾是他說的，地裡立得住的東西，才配長久。棠禾這兩個字，是他在果園地頭邊吃桃邊定下來的。”

倉房裡焦糊味還在，卻比不上這句話來得衝。

沈見川一時間竟沒說話。他以前只覺得周棠跟沈家“有舊”，沒想到這個“舊”會舊到他哥還沒失蹤前，甚至舊到一個品牌名都是兩個人一起定的。

“所以呢？”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冷，“名字你們一起起，坑也是一起挖的？”

周棠抬眼看他：“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說了有用嗎？”周棠淡淡反問，“六年前我沒現在這點流量，沈遇白也還只是村裡第一個敢拿手機對著果子講故事的人。你知道當時最難的是什麼？不是賣不出去，是村裡長輩、收貨商、還有後來冒出來那批所謂運營公司，都覺得我們這一套是瞎折騰。等真有單量了，想分肉的人就全來了。”

他說到這裡，視線慢慢移向賀行舟，像故意又不像故意：“那時候，賀主任也不是現在這個位置。”

沈見川心口那根刺又被挑了一下。

阿舟。

六年前。

他昨天在舊手機裡看到那個稱呼後，一直沒問出口。不是不想，是知道一旦問了，就不可能只是一句稱呼那麼簡單。

賀行舟卻沒躲，面色很平：“我跟遇白是在縣裡培訓班認識的。農產品包裝和電商試點，第一期，十來個人。他講得多，我聽得多。”

“就這樣？”沈見川脫口而出，語氣裡那點冷意自己都沒來得及收。

賀行舟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沉穩，沒有躲，也沒有敷衍：“不只。後來合作社前身要立項，我找他看過方案。他給過我一版改過的分級建議。再後來，他失蹤了。”

他說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早想好哪裡能說、哪裡先按住。

沈見川胸口發悶，卻也知道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只能把那股情緒硬壓下去：“繼續。”

周棠像是看夠了兩人之間那點繃著的默契和刺，才把話往下接。

“‘過周’最早不是過我本人。”他抬手點了點文件袋，“是過我的渠道。那時候我還沒把賬面和品牌拆乾淨，名下有個小工作室，負責拍攝、打樣、聯絡外頭的供應鏈。沈遇白不信那些運營公司，怕他們吃產地，所以借了我這邊的殼走貨。那幾批果子品質是真的好，賣得也乾淨。問題出在後來。”

“後來有人把這套路徑學去了。”賀行舟替他說完。

周棠看著他，笑了下：“賀主任還是快。”

“不是學。”賀行舟聲音冷，“是搶。”

周棠沒否認。

“有一批人盯上了這條路。”他說，“借品牌包裝，借直播人設，借產地故事，把外頭收來的次果、凍傷果、甚至別省的貨洗成‘果村直發’。最早他們還怕露餡，只敢混一點。後來平台喜歡大單、喜歡爆量，運營公司就開始反過來逼農戶配合。誰不簽長約，誰就沒流量。誰想自己播，帳號就限流。你們現在查的合作公司，不是第一批，也絕不是最乾淨那批。”

這番話一落地，倉房裡像更冷了幾分。

沈見川盯著他：“程廣順呢？”

“司機，兼看倉。”周棠說，“早些年給收貨商跑短線，後來被挖去專做夜車。城西庫到南河口這段，他跑得最多。你們要是問他是不是只負責運貨，那不是。他會挑什麼能上車，什麼要換標，什麼得等半夜再發。這條線上，司機知道的往往比賬房多。”

“人在哪？”賀行舟問。

“失聯了。”周棠說，“昨天夜裡開始，電話關機，老婆孩子也不在家。你們要真按正常路子去找，只會撲空。”

沈見川眯起眼：“你怎麼知道他老婆孩子不在家？”

周棠像早料到他會問，面不改色：“因為我也在找他。”

“為什麼？”

“因為他手裡可能有一段錄音。”周棠慢慢道，“不是你哥留在手機裡那種草稿，是現成的。六年前，沈遇白最後一次來城西庫時，跟人吵過一架。程廣順當時在車邊抽菸，手機開著語音，後來不知道是故意還是不小心，錄進去一段。”

沈見川喉間一緊：“跟誰吵？”

周棠卻沒立刻答，反而看了眼那扇半開的門和外頭越來越亮的天色：“這就是我要談的條件。這地方不能久待，再拖下去，不會只來我一車人。”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實在。

他能這麼快趕到，別人只會更快。

賀行舟盯著他，像在判斷他話裡真假。幾秒後，他開口：“你想要什麼。”

“第一，今天你們在這裡翻到的東西，先別放出去，尤其別直接捅到縣裡。有人等著你們打草驚蛇，好順手清掉南河口那邊的帳。”

“第二，”周棠頓了頓，“如果你們找到程廣順，錄音我要先聽一份。”

沈見川冷笑：“憑什麼？”

“憑那錄音裡很可能不只一個你們惹不起的人。”周棠看著他，語氣依舊輕，卻第一次顯出一點硬，“也憑我比你們更清楚，誰的名字一旦現在冒出來，整個果村先死的不是黑鏈，是合作社。”

沈見川臉色一下沉了。

這話太準，也太狠。

如果那個“不能寫在帳上”的人真落到村裡至親或宗族長輩頭上，事情就不是單純抓幾個洗貨的人那麼簡單。合作社、果園品牌、全村今年的貨，甚至賀行舟這個村官的位置，都會一起被掀翻。

賀行舟卻連眉都沒皺一下，只問：“交換呢？”

周棠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後那男人把文件袋遞過來。

這次賀行舟接了。

袋裡是一份複印件，紙頁有些舊，邊角帶著水痕，像是從什麼被潮氣浸過的地方救出來的。最上面那張，是一頁手寫分貨單，字跡跟他們剛從地上撿到的兩張相近，抬頭位置卻完整得多。

過周轉，夜發，南河口一倉，二次改標。

下面簽字不是程廣順，而是一個更模糊的簡稱：沈。

沈見川眼神猛地一縮。

“別急。”周棠像知道他會炸，“這不是你哥簽的全名，也不代表就是他經手。當年這條線上姓沈的人，不只他一個。”

沈見川手指一下攥緊，骨節發白：“你最好把話說清楚。”

“我說的是實話。”周棠看著他，“沈遇白最後一次出現在城西庫，不是在夜發當天。他是提前一天來的，發現賬對不上，還發現有人拿‘過周’的殼洗貨。他當場撕了兩頁賬，要去找人對質。那天他不是直接出事，他是離開城西庫後，去見了一個不能寫在帳上的人。”

“誰？”沈見川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周棠沉默了兩秒，才慢慢道：“我只知道，那人是果村的熟臉，跟沈家很近，跟合作社前身也沾得上。你哥當時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他抬起眼，一字一句道：“他說，‘這事要真是你們家裡人點的頭，那就不是貨的問題了。’”

你們家裡人。

沈見川腦子裡轟的一聲，幾乎立刻就想起沈母黎明前站在合作社門外那句話，想起她對“過周那頁”的熟悉，想起她急得不像單純擔心他出事，而像怕他翻到某一層不該翻的東西。

可下一秒，他又硬生生把這念頭壓住。

不對。

太快了。

周棠像是在給他補真相，卻也像在故意把矛頭往沈家內部引。

他抬眼，語氣又冷又硬：“你在挑撥誰？”

“我在保命。”周棠淡道，“也在給你們留命。你們如果非要現在就把一切攤開，第一個被拖下水的就是賀行舟。他查合作公司查了多久，別人就盯了他多久。你們昨晚從合作社出來，到今天進城西庫，消息走得這麼快，不是上游有眼，就是你們身邊有人在遞話。這點，還要我提醒嗎？”

這話一出，賀行舟眼底那點寒意終於更深了一層。

因為周棠說出了最麻煩的一件事。

消息快成這樣，內鬼絕不只一個點。

合作社、沈家，甚至縣裡對接公司，至少有一處在同步往外漏人行蹤。

外頭忽然又有車聲遠遠壓過來，這次不是一輛，像是沿著土路往這邊拐。

周棠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終於不再那麼從容：“沒時間了。你們要信我，現在就走後坡那條廢磚道，我的人車小，能帶你們抄近路避開南面路口。”

“你的人？”沈見川冷笑，“我憑什麼上你的車。”

“因為來的那批不一定是找我的。”周棠說，“也可能是來收你們手上剛翻出的東西。”

賀行舟當機立斷，把文件袋塞進自己外套裡，轉頭看向沈見川：“走後窗。”

沈見川看著他，沒有多問，只點了下頭。

兩人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停頓。賀行舟先一步回身，把倉裡幾處明顯翻動過的痕跡踢亂，又抬腳把鐵皮桶掀倒，讓殘灰和焦紙散得更開，像是有人匆匆燒完東西就走。沈見川則將自己剛才站過的位置踩出一串往裡的假腳印，再繞到側窗邊，借著牆角舊木板遮掩，把窗外泥地抹花。

做完這些，賀行舟才低聲道：“出去跟緊我。誰追，先保東西。”

沈見川扯了扯嘴角：“你還真是工作流程。”

賀行舟看了他一眼，聲音低而穩：“不是流程。是順位。”

這句話在這種時候落下，竟比任何安撫都更有力。

沈見川心口猛地一跳，什麼都沒再說，翻窗出去時卻下意識先回身，伸手接了賀行舟一把。

窗外濕冷的風一下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晨草味。後坡比前院更陡，碎磚和爛木頭鋪了一地，走急了很容易打滑。周棠沒有跟進來，只在前頭替他們擋著門那側的視線，臨到兩人都落地時，才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追著晨霧送過來。

“沈見川。”

沈見川回頭。

周棠站在半開的藍門前，眉眼仍舊溫和，只是那點笑意已經全收了。

“你哥留下的帳本，少了一頁，不是被外人先抽走的。”他說。

沈見川瞳孔一縮。

周棠看著他，慢慢補完最後半句：“是他自己撕下來，交給了你們家的人。”

後方車聲越來越近，土路上已經有輪胎碾進紅泥的重響。

賀行舟一把扣住沈見川手腕，聲音發沉：“走。”

沈見川被拉著往後坡衝下去，耳邊風聲和心跳攪成一片，腦子裡卻只剩周棠那最後一句話，像一枚釘子，狠狠釘進六年前那個將亮未亮的清晨。

而更前方，霧氣未散的山路盡頭，南河口三個字，正像被人從黑裡慢慢推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