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裴照抬頭的那一刻，修復室裡像連空氣都停了一瞬。
沈棠的手還懸在門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原本準備落下的一記輕敲，因為那張舊得發黃的配色稿而生生停住。室內只剩下紙頁被翻動時極輕的摩擦聲，和窗外越下越密的雨。冷白燈從裴照肩頭斜斜落下，把他眼底來不及收起的失措照得無所遁形。
那失措只是一瞬，很快又被他壓回平靜底下。
可沈棠已經看見了。
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開那道虛掩的門走了進去。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像是什麼多年封存的舊事被人碰開了一道縫。
裴照把手裡的放大鏡放回桌面，嗓音低而穩：“這裡是後場，外人不能隨便進。”
沈棠站在門內，目光卻沒離開那張紙，語氣清冷得近乎平直：“那你把我的東西放在工作台上，算不算也不合規矩？”
裴照沉默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終於停在桌邊。那張配色稿被燈光照得很清楚，紙上仍是她十七歲時慣用的筆跡，礦物顏料的分層和試磨濃淡都標得細，右下角還有一句當年隨手寫下的小字：要是你在，應該會知道哪一層青最好看。
她那時發給“聽雪”，本來只是句玩笑。可對方回她的是：第二層偏冷，若疊第三層，會像雪落在石上。
她記了很多年。
沈棠眼底終於浮起一點壓不住的顫意，聲音卻還是很輕：“裴照，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這張紙為什麼會在你這裡？”
裴照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修復室很安靜，四周高櫃裡放著裝裱材料、礦物顏料和待檢的舊畫。那氣味乾燥而陳舊，像時間本身。沈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話少，什麼都藏著，不到被逼到無路可退，絕不會先開口。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仍不說話，唇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冷意：“還是說，你想告訴我，這只是一個巧合？”
“不是巧合。”裴照終於開口。
他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先在心裡過了一遍，“是我留著的。”
沈棠指尖蜷了一下。
她原本是來問一個答案，可真聽見這句，胸口那團壓了很久的委屈反倒更清楚地翻上來。她盯著他，眼神清冷，嗓音卻已經帶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發緊：“你留著它做什麼？”
裴照垂眼，看向那張紙，像是看見某段早已被自己反覆摺起又展開的舊年歲。
“怕忘。”他說。
這兩個字太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可沈棠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冷：“你會怕忘？裴照，你當年一聲不響就消失，論壇帳號停在最後一條回覆，電話換了，住處搬了，人間蒸發得乾乾淨淨。現在你跟我說，你怕忘？”
裴照的手指在桌沿收緊了些。
他原本就白，此刻在燈下更顯得骨節分明，像隱忍到極點才沒有抬手去碰她已經泛紅的眼尾。他低聲道：“我不是故意消失。”
“那是什麼？”沈棠問，“突然覺得沒必要聯繫了？還是覺得那時候的我，和論壇裡那個陪你聊畫的人，都只是年少無聊時順手打發的時間？”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其實很少把情緒說得這樣直白。可今晚也許是母親那通電話把她逼得太緊，也許是眼前這張配色稿太像一把遲來多年的鑰匙，硬生生把她心裡最不肯示人的部分撬開了。
裴照望著她，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他說，“從來不是。”
沈棠沒動，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他繼續。
裴照沉默片刻，終於把原本壓在心底的話撥出一層來：“那年我母親病重，欠了很多錢。家裡房子賣了，我跟著她搬走，後來她住院，我白天打工，晚上守著。手機摔壞了，論壇帳號登不上去，電腦也賣了。等我再想辦法找回來的時候，你的私信已經很久沒再亮過。”
沈棠眼睫輕顫。
她想起那段時間。她給“聽雪”發過很多消息，從最開始的問候，到後來一句句短促的“你去哪了”“是不是出事了”“回我一下”。再到最後，她在深夜對著螢幕，第一次那樣狼狽地承認自己在等一個根本不知道長什麼樣的人。
可那個人始終沒有回來。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被放下了。
裴照繼續道：“後來我回過一次你家那條巷子。”
沈棠猛地抬眼。
裴照神色很淡，像說的是別人的事：“你家司機在門口。我聽見他跟人說，沈小姐以後要去更好的地方，不會再跟我們這種人來往。”
沈棠的呼吸一下停住。
那不是她說的。
她幾乎立刻想起來，那時沈家已經察覺她總往舊巷那邊跑，父親不滿，母親也警告過家裡的人。可她沒想到，那些話竟會落到他耳朵裡。
“所以你就信了？”她聲音發緊，“一句外人的話，你就信了？”
裴照看著她，眼底有很深的沉色：“我那時十八歲，除了信，還能怎麼樣？”
一句話，像把多年來盤結的誤會掀開了第一層，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自卑與倔強。
沈棠站在原地，喉間像堵了一團棉。她一直記得自己被拋下的難堪，卻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在他那裡，也曾有過另一種無路可走。
兩人都安靜下來。
外頭的雨打在窗上，密得像一層銀灰色薄紗。工作台邊那只舊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幽微的光從邊角透出來。沈棠的目光被那點光吸過去，心口忽然一縮。
那是一支很多年前早就停產的老款手機。
螢幕上停著一個並不陌生的藍灰色頁面，介面簡陋，版面古舊，正是她少年時常去的那個畫畫論壇。頁面上方的登入名，只露出一半，可那兩個字她根本不可能認錯。
聽雪。
沈棠的手指發涼，幾乎是下意識伸出去碰了一下手機邊框。她抬眸看裴照，眼裡最後一層強撐的冷意終於裂開：“你還在登這個論壇？”
裴照沒有否認：“偶爾。”
“所以你真的是他。”
這不是問句。
修復室裡靜了很久。裴照像終於知道，再退已經沒有意義。他看著她，聲音低啞而克制：“是我。”
那一瞬，沈棠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她這些年反覆惦記、反覆不肯放下的人，不是不存在，不是虛影，也不是她年少時自作多情的一場空。是裴照。是她很早以前就認識，卻又在最該靠近時錯過的人。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最後都壓成一句極輕的話：“你怎麼敢現在才承認。”
裴照沒有回答。
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他不該拖到今天。明明重逢那一眼，他就認出了她；明明展廳裡聽見她畫上的礦物層次時，他幾乎已經無法再裝陌生。可他還是習慣性地後退，像當年一樣，先替她把所有門第、家世、前途都想過一遍，再告訴自己不該去碰。
沈棠卻忽然抬手，將那張配色稿拿了起來。
紙頁很薄，她卻握得很穩。
“你留著它很多年？”她問。
“嗯。”
“搬家、換工作、過這麼久，都還留著？”
“嗯。”
沈棠看著紙邊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胸口發酸，聲音低了些：“那為什麼不來找我？”
裴照眼神微微一滯。
這句話太直，也太重。他看著她眼底那點竭力收斂的委屈，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所謂的克制，在她面前其實一點都站不住腳。
“找過。”他終於說，“你大一那年，國畫系新生展，我去了。你站在燈下，旁邊全是人。有人說你是沈家的女兒，以後連合作畫廊都是訂好的。那時我連修復室的實習名額都還沒拿到。”
他頓了頓，聲音很低，“我以為，你不需要我了。”
沈棠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她幾乎想問一句，誰告訴你我不需要。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從來不是會把依賴說出口的人，而裴照也從來不會主動討。兩個人就這樣，一個等，一個退，竟硬生生錯過了這麼多年。
桌上的古畫忽然被一陣穿堂風吹得微微顫動。裴照先回神，伸手去壓住畫心。那是一幅借展來的設色花鳥，絹本邊角有細微起翹，顏料層局部受潮，剛才他正在做初步檢測。
沈棠低頭，看見畫幅右下角貼著借展標籤，畫廊一欄赫然是顧家名下的藏品管理公司，而藏家來源那裡只寫了個模糊代碼，卻讓她莫名覺得眼熟。
“這幅畫有問題？”她問。
裴照把情緒壓回去，神色也重新沉靜下來：“畫心是舊的，題跋和後補絹邊不是同時期。有人動過。”
沈棠微微蹙眉：“臨展前才發現？”
“原本只以為是常規修補。”裴照看著那層被放大鏡照出的細裂紋，聲音平穩，“但補色手法太像刻意遮掩，像是在藏什麼。”
沈棠沒再追問。
她知道藝術圈裡，借展、保險、藏家、畫廊和學院資源彼此牽連，任何一幅古畫背後都可能不是單純的修復問題。裴照既然現在還只是初檢，很多話就不能說得太滿。可她看著他俯身工作時專注的樣子，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些年他不是在傳聞裡隨便被吹捧出來的“天才修復師”，他是真真切切地在這個最講資歷也最講出身的圈子裡，靠自己站到了這裡。
那種冷白燈下的專業與克制，讓她心口某處輕輕一熱。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裴照的，是沈棠自己的。
螢幕上跳出母親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立刻過來。明紓在等你。
那幾個字像一根冰冷的線，瞬間把她從剛才那些翻湧的舊情裡扯回現實。
沈棠盯著螢幕，眼底的溫度一點點淡下去。
裴照也看見了，卻只說：“你該走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正因為太平靜，才顯得那句話裡的距離格外刺人。
沈棠抬頭看他，忽然覺得心裡那股被逼到臨界點的逆反猛地燒了起來。
“如果我不走呢？”她問。
裴照怔了一下。
她將手機倒扣在桌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沒有一絲退路：“我今晚不想去任何晚宴，也不想站在誰旁邊裝成很合適的樣子。我就想知道，當年那些沒說完的話，你是不是還要繼續藏著。”
裴照看著她，眼神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周宜寧壓得極低的聲音：“沈棠，你在不在裡面？快，前頭有人來找你了。”
她一推門進來，看見屋裡兩人的站位和桌上那張舊稿，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很有求生欲地把那點八卦按了下去，飛快說正事：“你媽剛讓人直接來展廳堵了，顧明紓正在前面幫你攔著。還有學院那邊幾個老師也在找你，說是校媒要拍合照。”
沈棠眉心微蹙。
周宜寧看了裴照一眼，又看回她，語速很快：“顧明紓讓我來帶話，他說你不用急著出去，他先替你應付十分鐘。但最多十分鐘，再拖就真要炸了。”
她說完，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機會我給你們爭取了，能聊到哪兒看你自己。反正今晚你要是又逃，我都替你心梗。”
說完，她很識趣地往後退，順手把門重新帶上，還不忘替他們留出一線安靜。
修復室裡再度只剩下兩個人。
只是這一次，時間忽然有了清晰的倒數，像雨夜裡被拉緊的一根弦。
沈棠望著裴照，沒再繞彎子：“十分鐘，夠你回答我一件事嗎？”
裴照聲音微啞：“你問。”
她攥著那張配色稿，問得很慢，也很輕：“這些年，你是不是也一直在想我？”
雨聲一瞬間漫上來，打得窗玻璃發顫。
裴照站在燈下，沉默得像一幅被舊歲月浸過太久的畫。過了很久，他才抬眸，眼底那層壓了太多年的克制終於有了細小裂痕。
“是。”他說。
只一個字，卻像把所有避而不談的舊日都點燃了。
沈棠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想維持體面，想像平常那樣冷靜地站著，可那些年深夜裡對著論壇空頁發呆的難堪、被安排人生時的窒息、重逢後每一次強裝無事的克制，都在這一句裡被逼得無所遁形。
她偏過頭，像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失態，聲音卻還是輕輕發顫：“那你最好不要再躲了，裴照。”
裴照喉間一緊，幾乎下意識往前一步，卻又在距離她只剩半步時停住。
他低聲道：“沈棠，我現在沒有資格讓你跟我一起扛沈家的事。”
她聽完，反倒笑了，眼底卻很清冷：“誰說我要你替我扛。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只要別再替我做決定。”
這句話落下，外頭又是一陣手機震動聲。
這回是裴照的。
他垂眼看了一下來電，神色微微變了。沈棠捕捉到那點異樣，目光落到螢幕上，只來得及看見一串備註和幾個字：借展畫署名確認。
她心口忽然一沉。
裴照接起電話，聲音瞬間恢復到工作時那種冷靜克制：“我在修復室。你說。”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眉頭越皺越深，最後只道：“先別動原件，我馬上過去。”
掛斷之後，修復室裡的氣氛已經不同了。
沈棠看著他：“怎麼了？”
裴照望向桌上那幅借展古畫，聲音低沉：“這幅畫的登記署名，和館藏修復檔案對不上。有人把原來的名字換了。”
窗外驟然一道悶雷，雨勢在夜色裡猛地壓下來，像將整座城市都籠進了更深的陰影。
沈棠握著那張舊配色稿，忽然明白，今夜被撬開的，不只是她和裴照那些年錯失的舊事。
還有另一扇更重的門，正沿著這幅畫，慢慢打開。
沈棠的手還懸在門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原本準備落下的一記輕敲，因為那張舊得發黃的配色稿而生生停住。室內只剩下紙頁被翻動時極輕的摩擦聲，和窗外越下越密的雨。冷白燈從裴照肩頭斜斜落下，把他眼底來不及收起的失措照得無所遁形。
那失措只是一瞬，很快又被他壓回平靜底下。
可沈棠已經看見了。
她沒有敲門，直接推開那道虛掩的門走了進去。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像是什麼多年封存的舊事被人碰開了一道縫。
裴照把手裡的放大鏡放回桌面，嗓音低而穩：“這裡是後場，外人不能隨便進。”
沈棠站在門內，目光卻沒離開那張紙，語氣清冷得近乎平直：“那你把我的東西放在工作台上，算不算也不合規矩？”
裴照沉默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終於停在桌邊。那張配色稿被燈光照得很清楚，紙上仍是她十七歲時慣用的筆跡，礦物顏料的分層和試磨濃淡都標得細，右下角還有一句當年隨手寫下的小字：要是你在，應該會知道哪一層青最好看。
她那時發給“聽雪”，本來只是句玩笑。可對方回她的是：第二層偏冷，若疊第三層，會像雪落在石上。
她記了很多年。
沈棠眼底終於浮起一點壓不住的顫意，聲音卻還是很輕：“裴照，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這張紙為什麼會在你這裡？”
裴照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修復室很安靜，四周高櫃裡放著裝裱材料、礦物顏料和待檢的舊畫。那氣味乾燥而陳舊，像時間本身。沈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話少，什麼都藏著，不到被逼到無路可退，絕不會先開口。
她等了一會兒，見他仍不說話，唇角牽起一點極淡的冷意：“還是說，你想告訴我，這只是一個巧合？”
“不是巧合。”裴照終於開口。
他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先在心裡過了一遍，“是我留著的。”
沈棠指尖蜷了一下。
她原本是來問一個答案，可真聽見這句，胸口那團壓了很久的委屈反倒更清楚地翻上來。她盯著他，眼神清冷，嗓音卻已經帶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發緊：“你留著它做什麼？”
裴照垂眼，看向那張紙，像是看見某段早已被自己反覆摺起又展開的舊年歲。
“怕忘。”他說。
這兩個字太輕，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可沈棠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也很冷：“你會怕忘？裴照，你當年一聲不響就消失，論壇帳號停在最後一條回覆，電話換了，住處搬了，人間蒸發得乾乾淨淨。現在你跟我說，你怕忘？”
裴照的手指在桌沿收緊了些。
他原本就白，此刻在燈下更顯得骨節分明，像隱忍到極點才沒有抬手去碰她已經泛紅的眼尾。他低聲道：“我不是故意消失。”
“那是什麼？”沈棠問，“突然覺得沒必要聯繫了？還是覺得那時候的我，和論壇裡那個陪你聊畫的人，都只是年少無聊時順手打發的時間？”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其實很少把情緒說得這樣直白。可今晚也許是母親那通電話把她逼得太緊，也許是眼前這張配色稿太像一把遲來多年的鑰匙，硬生生把她心裡最不肯示人的部分撬開了。
裴照望著她，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他說，“從來不是。”
沈棠沒動，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他繼續。
裴照沉默片刻，終於把原本壓在心底的話撥出一層來：“那年我母親病重，欠了很多錢。家裡房子賣了，我跟著她搬走，後來她住院，我白天打工，晚上守著。手機摔壞了，論壇帳號登不上去，電腦也賣了。等我再想辦法找回來的時候，你的私信已經很久沒再亮過。”
沈棠眼睫輕顫。
她想起那段時間。她給“聽雪”發過很多消息，從最開始的問候，到後來一句句短促的“你去哪了”“是不是出事了”“回我一下”。再到最後，她在深夜對著螢幕，第一次那樣狼狽地承認自己在等一個根本不知道長什麼樣的人。
可那個人始終沒有回來。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被放下了。
裴照繼續道：“後來我回過一次你家那條巷子。”
沈棠猛地抬眼。
裴照神色很淡，像說的是別人的事：“你家司機在門口。我聽見他跟人說，沈小姐以後要去更好的地方，不會再跟我們這種人來往。”
沈棠的呼吸一下停住。
那不是她說的。
她幾乎立刻想起來，那時沈家已經察覺她總往舊巷那邊跑，父親不滿，母親也警告過家裡的人。可她沒想到，那些話竟會落到他耳朵裡。
“所以你就信了？”她聲音發緊，“一句外人的話，你就信了？”
裴照看著她，眼底有很深的沉色：“我那時十八歲，除了信，還能怎麼樣？”
一句話，像把多年來盤結的誤會掀開了第一層，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自卑與倔強。
沈棠站在原地，喉間像堵了一團棉。她一直記得自己被拋下的難堪，卻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在他那裡，也曾有過另一種無路可走。
兩人都安靜下來。
外頭的雨打在窗上，密得像一層銀灰色薄紗。工作台邊那只舊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幽微的光從邊角透出來。沈棠的目光被那點光吸過去，心口忽然一縮。
那是一支很多年前早就停產的老款手機。
螢幕上停著一個並不陌生的藍灰色頁面，介面簡陋，版面古舊，正是她少年時常去的那個畫畫論壇。頁面上方的登入名，只露出一半，可那兩個字她根本不可能認錯。
聽雪。
沈棠的手指發涼，幾乎是下意識伸出去碰了一下手機邊框。她抬眸看裴照，眼裡最後一層強撐的冷意終於裂開：“你還在登這個論壇？”
裴照沒有否認：“偶爾。”
“所以你真的是他。”
這不是問句。
修復室裡靜了很久。裴照像終於知道，再退已經沒有意義。他看著她，聲音低啞而克制：“是我。”
那一瞬，沈棠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原來她這些年反覆惦記、反覆不肯放下的人，不是不存在，不是虛影，也不是她年少時自作多情的一場空。是裴照。是她很早以前就認識，卻又在最該靠近時錯過的人。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最後都壓成一句極輕的話：“你怎麼敢現在才承認。”
裴照沒有回答。
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他不該拖到今天。明明重逢那一眼，他就認出了她；明明展廳裡聽見她畫上的礦物層次時，他幾乎已經無法再裝陌生。可他還是習慣性地後退，像當年一樣，先替她把所有門第、家世、前途都想過一遍，再告訴自己不該去碰。
沈棠卻忽然抬手，將那張配色稿拿了起來。
紙頁很薄，她卻握得很穩。
“你留著它很多年？”她問。
“嗯。”
“搬家、換工作、過這麼久，都還留著？”
“嗯。”
沈棠看著紙邊被反覆摩挲過的痕跡，胸口發酸，聲音低了些：“那為什麼不來找我？”
裴照眼神微微一滯。
這句話太直，也太重。他看著她眼底那點竭力收斂的委屈，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所謂的克制，在她面前其實一點都站不住腳。
“找過。”他終於說，“你大一那年，國畫系新生展，我去了。你站在燈下，旁邊全是人。有人說你是沈家的女兒，以後連合作畫廊都是訂好的。那時我連修復室的實習名額都還沒拿到。”
他頓了頓，聲音很低，“我以為，你不需要我了。”
沈棠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她幾乎想問一句，誰告訴你我不需要。可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從來不是會把依賴說出口的人，而裴照也從來不會主動討。兩個人就這樣，一個等，一個退，竟硬生生錯過了這麼多年。
桌上的古畫忽然被一陣穿堂風吹得微微顫動。裴照先回神，伸手去壓住畫心。那是一幅借展來的設色花鳥，絹本邊角有細微起翹，顏料層局部受潮，剛才他正在做初步檢測。
沈棠低頭，看見畫幅右下角貼著借展標籤，畫廊一欄赫然是顧家名下的藏品管理公司，而藏家來源那裡只寫了個模糊代碼，卻讓她莫名覺得眼熟。
“這幅畫有問題？”她問。
裴照把情緒壓回去，神色也重新沉靜下來：“畫心是舊的，題跋和後補絹邊不是同時期。有人動過。”
沈棠微微蹙眉：“臨展前才發現？”
“原本只以為是常規修補。”裴照看著那層被放大鏡照出的細裂紋，聲音平穩，“但補色手法太像刻意遮掩，像是在藏什麼。”
沈棠沒再追問。
她知道藝術圈裡，借展、保險、藏家、畫廊和學院資源彼此牽連，任何一幅古畫背後都可能不是單純的修復問題。裴照既然現在還只是初檢，很多話就不能說得太滿。可她看著他俯身工作時專注的樣子，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些年他不是在傳聞裡隨便被吹捧出來的“天才修復師”，他是真真切切地在這個最講資歷也最講出身的圈子裡，靠自己站到了這裡。
那種冷白燈下的專業與克制，讓她心口某處輕輕一熱。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不是裴照的，是沈棠自己的。
螢幕上跳出母親的訊息，只有短短幾個字：立刻過來。明紓在等你。
那幾個字像一根冰冷的線，瞬間把她從剛才那些翻湧的舊情裡扯回現實。
沈棠盯著螢幕，眼底的溫度一點點淡下去。
裴照也看見了，卻只說：“你該走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正因為太平靜，才顯得那句話裡的距離格外刺人。
沈棠抬頭看他，忽然覺得心裡那股被逼到臨界點的逆反猛地燒了起來。
“如果我不走呢？”她問。
裴照怔了一下。
她將手機倒扣在桌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沒有一絲退路：“我今晚不想去任何晚宴，也不想站在誰旁邊裝成很合適的樣子。我就想知道，當年那些沒說完的話，你是不是還要繼續藏著。”
裴照看著她，眼神深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周宜寧壓得極低的聲音：“沈棠，你在不在裡面？快，前頭有人來找你了。”
她一推門進來，看見屋裡兩人的站位和桌上那張舊稿，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很有求生欲地把那點八卦按了下去，飛快說正事：“你媽剛讓人直接來展廳堵了，顧明紓正在前面幫你攔著。還有學院那邊幾個老師也在找你，說是校媒要拍合照。”
沈棠眉心微蹙。
周宜寧看了裴照一眼，又看回她，語速很快：“顧明紓讓我來帶話，他說你不用急著出去，他先替你應付十分鐘。但最多十分鐘，再拖就真要炸了。”
她說完，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機會我給你們爭取了，能聊到哪兒看你自己。反正今晚你要是又逃，我都替你心梗。”
說完，她很識趣地往後退，順手把門重新帶上，還不忘替他們留出一線安靜。
修復室裡再度只剩下兩個人。
只是這一次，時間忽然有了清晰的倒數，像雨夜裡被拉緊的一根弦。
沈棠望著裴照，沒再繞彎子：“十分鐘，夠你回答我一件事嗎？”
裴照聲音微啞：“你問。”
她攥著那張配色稿，問得很慢，也很輕：“這些年，你是不是也一直在想我？”
雨聲一瞬間漫上來，打得窗玻璃發顫。
裴照站在燈下，沉默得像一幅被舊歲月浸過太久的畫。過了很久，他才抬眸，眼底那層壓了太多年的克制終於有了細小裂痕。
“是。”他說。
只一個字，卻像把所有避而不談的舊日都點燃了。
沈棠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想維持體面，想像平常那樣冷靜地站著，可那些年深夜裡對著論壇空頁發呆的難堪、被安排人生時的窒息、重逢後每一次強裝無事的克制，都在這一句裡被逼得無所遁形。
她偏過頭，像不願讓他看見自己失態，聲音卻還是輕輕發顫：“那你最好不要再躲了，裴照。”
裴照喉間一緊，幾乎下意識往前一步，卻又在距離她只剩半步時停住。
他低聲道：“沈棠，我現在沒有資格讓你跟我一起扛沈家的事。”
她聽完，反倒笑了，眼底卻很清冷：“誰說我要你替我扛。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只要別再替我做決定。”
這句話落下，外頭又是一陣手機震動聲。
這回是裴照的。
他垂眼看了一下來電，神色微微變了。沈棠捕捉到那點異樣，目光落到螢幕上，只來得及看見一串備註和幾個字：借展畫署名確認。
她心口忽然一沉。
裴照接起電話，聲音瞬間恢復到工作時那種冷靜克制：“我在修復室。你說。”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眉頭越皺越深，最後只道：“先別動原件，我馬上過去。”
掛斷之後，修復室裡的氣氛已經不同了。
沈棠看著他：“怎麼了？”
裴照望向桌上那幅借展古畫，聲音低沉：“這幅畫的登記署名，和館藏修復檔案對不上。有人把原來的名字換了。”
窗外驟然一道悶雷，雨勢在夜色裡猛地壓下來，像將整座城市都籠進了更深的陰影。
沈棠握著那張舊配色稿，忽然明白，今夜被撬開的，不只是她和裴照那些年錯失的舊事。
還有另一扇更重的門，正沿著這幅畫，慢慢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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