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照南

第6章 第 6 章

許照南 · 七月流火 · 6,449 字 · 2026-02-23
林知夏的指尖捏著那張工單,紙邊被她捏出一條不太明顯的折痕。感應燈像是吃不準這一層是不是還有人,亮一下、暗一下,光落在「申請人:外賣站點/許照南」那一行時,就像落在一條剛結痂的傷口上。

許照南盯著那行字,第一秒腦子裡冒出一串髒話,第二秒全壓回喉嚨底。他把火往下摁,摁得自己胸口一沉,才抬起眼,對保全說:「先等等。你別催她簽。」

保全年輕,制服熨得筆直,手裡還夾著幾張單子,像是按流程一路遞過來的。他露出那種「我只是照規定」的表情:「林小姐,管理處說工單要簽收。明天一早維修公司還要交接。」

「簽收可以。」林知夏的聲音仍然很穩,穩到像她每次在活動現場拿著麥克風控場的語氣,「但我要先確認幾個欄位。工單編號、申請時間、承辦人、還有申請管道。你把原件給我看,不要只給我這張複印。」

保全愣了一下,把手上那一疊往前遞,嘴上仍不太耐煩:「就是這張啊。」

許照南伸手把那疊按住,沒有搶,只有一種不容拒絕的穩。他對保全說話時刻意放慢:「你拿來的時候,是誰交代你拿給林小姐簽?哪個人,哪個位置。你只要回答這個。」

保全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眼神往走廊另一端飄了一下。那邊電梯剛叮了一聲,門開合的聲音像故意配合,提醒他們這層不只三個人。遠處有腳步聲,慢,卻不亂,像有人踩著一樣的節奏來回。

「值班主任。」保全吞了一口口水,「姓許……不是,姓曲。曲主任。」

林知夏立刻接上:「曲主任全名?他在哪一間值班室?」

保全說:「曲明遠。就在一樓值班室。這張是他拿給我的。」

許照南心裡冷笑了一下。姓曲的他有印象,前幾次站點車子停錯位,被貼告示就是那個人語氣最硬,硬得像一把尺,專門用來打人手背。

林知夏把工單翻到背面,看見角落印著一個章,但章印得很淺,像蓋了一半,又像刻意讓人看不清楚。「承辦人這欄寫什麼?」

保全湊近看了一眼:「寫……張。」他不太確定,「張工。」

「張什麼?」林知夏的聲音沒提高,反而更冷靜,「張工是維修公司,還是管理處的?」

保全抓了抓後頸:「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遞單。」

許照南把那張工單拿過來,在燈忽明忽暗的光下看了兩眼。申請時間寫得很漂亮,漂亮到不像站點有人寫得出來;站點的人寫字都是趕時間的,筆畫會斷,會急,會飛。這張每一筆都像練過,像在告訴你:這是「正常」的流程。

他把單子遞回給林知夏,低聲說:「先拍照留存。別急著簽。」

林知夏點頭,掏出手機,對著工單正反面拍了兩張,又拍了章的位置。她拍得很乾脆,連按鍵聲都像在記錄證據。然後她拿筆,在簽名欄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簽收文件,不代表認可內容真實性,待查核。

保全看見她加註,臉色變了:「林小姐,這樣寫可以嗎?」

「可以。」林知夏把筆收回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你如果不確定,你可以回去問曲主任。我的簽收只證明你把紙交到我手上,跟申請人是不是許照南沒有關係。」

許照南在旁邊聽著,心裡那股被栽贓的怒火仍在,但他沒讓它冒到臉上。他看著林知夏把那行加註寫完,忽然很想笑,笑她連防守都要寫得像條款。但那笑意一冒出來就被他壓住了,因為他知道這不是玩笑。

保全拿回工單,像拿回一個會燙手的東西,連聲音都小了:「那我……我回去交差。」

許照南說:「等等。」

保全停住。

許照南指了指公告欄旁那張紅字紙條:「管理處交代不要動,是曲主任交代的?」

保全點頭。

「那你回去跟他說。」許照南語氣淡得像在交代外送備註,「我們不動。也請他把公告欄旁邊的感應燈調穩一點,忽明忽暗的,看著像在拍恐怖片。」

保全尷尬地笑一下,轉身快步走了。走廊一下安靜下來,只剩風從樓梯間灌過來,吹得公告欄的透明壓克力板輕輕震。

林知夏沒有立刻說話,她看著保全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才把視線收回工單照片上。她滑動螢幕,把那幾張照片放大,指尖停在章印那一角。

「章不清楚。」她說,「但可以去對照管理處公章留存。還有你注意到沒有,申請管道那欄寫的是『內部系統』。」

許照南喉結動了一下:「你意思是,有人用我帳號?」

「或用站點帳號。」林知夏抬眼看他,眼神很複雜,但沒有懷疑的刺,只有一種被迫冷靜的重量,「照南,我信你今晚沒做這件事。但我也要準備一個答案,明天台上有人問起,我不能只說『我信他』。」

他聽見她叫他「照南」,心裡那根弦像被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疼也不是,癢也不是。他把情緒收好,點頭:「你要答案,我給你。先把這單子的來源掀開。」

林知夏抬起手看時間:「現在去一樓值班室?」

「去。」許照南往電梯方向走一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公告欄。紅字紙條貼得端正,像有人特地用水平儀校過。旁邊那張基金用途公告被撕開一角,紙纖維露出來,像皮膚裂開。

林知夏跟著他看過去,輕聲說:「宋阿公說站著讓人拍,策略上有用。但現在這張工單更要緊。」

「站著的事,」許照南說,「我記著。明天再站。今晚先把這幫人想怎麼玩搞清楚。」

兩人一起進電梯。門闔上的瞬間,走廊那道忽明忽暗的光被切斷,像把一段不安暫時關進盒子裡。

電梯往下,數字一格格跳。林知夏把手機收進包裡時,手碰到那個她塞給他的信封,信封角露出來一點白。許照南看見了,想起自己還沒拆,心裡一陣莫名的緊。他嘴上依舊嫌麻煩:「你那封信,最好別又是十條注意事項。看了我腦袋會炸。」

林知夏目視前方,語氣很像在回覆工作群:「只有八條。第九條是備註。」

許照南差點被她逗出聲,咳了一下當作遮掩:「你真行。」

電梯叮一聲到了一樓。值班室在大廳旁邊,玻璃窗後面亮著白光,裡頭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肩膀寬,頭髮梳得油亮,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像把自己封得很緊。他抬頭看見他們,眼神先掃許照南,再落到林知夏身上,像在衡量誰比較好講話。

「曲主任?」林知夏先開口,禮貌、冷靜,帶著一點不容敷衍的正式。

曲明遠把筆放下,笑了一下,那笑沒溫度:「林小姐,這麼晚還在忙?說明會準備得怎麼樣了?我們管理處也很關心住戶情緒,最近挺敏感的。」

許照南站在旁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捏著車鑰匙的金屬邊,硌得他清醒。他懶得寒暄,直接把話丟出去:「工單誰寫的?」

曲明遠看他一眼,語氣像在教人守規矩:「工單都有流程。你們外賣站申請維修,我們依單辦理。怎麼,現在不認帳?」

林知夏把手機拿出來,打開照片,放到曲明遠面前:「我剛剛簽收時已加註。請你提供這張工單的系統申請紀錄,包括登入帳號、提交時間、審核人、以及附件。還有,承辦人寫『張』,是誰?」

曲明遠的笑僵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林小姐,這些資料不是你說調就能調的。系統權限……」

「我有管理處協作權限。」林知夏說,「而且這是跟社區試點專案相關,屬於共同業務。你可以不給,但我會在明天說明會上公開說:監視器維修工單目前存在申請人疑點,管理處拒絕提供佐證。到時候住戶會怎麼想,你比我清楚。」

曲明遠的臉色沉下來,沉得像被人踩到尾巴。「你這是威脅?」

「這是風險告知。」林知夏語氣不變,「我負責活動與說明會,我要確保資訊透明。你也負責社區秩序,你要確保流程乾淨。現在我們目標一致。」

許照南看著她,忽然明白她為什麼能在一群長輩裡把活動辦得井井有條。她不是硬,她是把每一步都算好,算到你不配合就會顯得你心虛。

曲明遠沉默了幾秒,像在權衡。最後他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值班紀錄簿,翻了兩頁,又拿出一張影印的申請紀錄。「我只能給你們看紙本。系統登入明細要上級批准。」

林知夏接過來,眼睛迅速掃過。申請時間確實是九點零五分,審核時間九點十分,審核人欄寫著「曲明遠」。附件欄勾選了「緊急維修申請說明」,但後面那欄卻空著,像該有的東西不見了。

她抬頭:「緊急維修原因?」

曲明遠說:「監視器機房供電不穩,維修公司說需要斷電檢修。」

許照南冷冷問:「那為什麼剛好斷九點到十二點?供電不穩就全斷?」

曲明遠眉頭一皺:「維修需要時間。」

「哪家維修公司?」林知夏追問。

曲明遠吐出一個公司名,說得很快,像怕被記住。但林知夏立刻在備忘錄裡打下來。她又問:「你剛才說外賣站申請。申請人寫許照南,請問申請資料裡有他的簽名或站點用印嗎?」

曲明遠的眼神閃了一下:「內部系統申請不用紙本簽名。」

許照南忍不住笑了一聲,笑意很薄:「那更好。你把登入帳號給我看。」

「我說了要上級批准。」曲明遠聲音硬起來。

許照南往前一步,沒有逼近到失禮的距離,但足夠讓人感到壓迫。「曲主任,我不懂你們管理處的官腔。我只懂一件事:我今晚人在樓上,沒有申請。你說申請是我,你就等於說我在搞事。明天說明會台下坐的有老人有家屬,你想讓他們覺得外賣站隊長是這種人?你覺得之後誰還敢用外賣服務?」

曲明遠被他一句句逼得臉色發青,卻又找不到能反咬的點,只能把話往「程序」上推:「你們要怪就怪系統。有人用你帳號,我怎麼知道?我也是照流程審核。你們外賣站跟我們有共用帳號,不是嗎?上次我就提醒過,帳號密碼別亂給人。」

許照南心裡一凜。共用帳號這事確實有。站點為了申請進出車證、臨停區、取餐通行,有一個對接社區的「站點帳號」,密碼在值班群裡丟過,誰當班誰用。這種方便,平常是省事,出事就是刀。

林知夏顯然也抓到這句話的重點,她沒有立刻質問,而是把它收進自己的流程裡:「所以你的意思是,申請可能使用站點共用帳號。那請你提供系統端的提交裝置資訊,至少要有IP或終端編號。這不需要上級批准,這是資訊安全基本紀錄。」

曲明遠噎住,嘴唇動了動:「我們系統沒有那麼細。」

「沒有,就寫一份書面說明。」林知夏把話丟得很平,「就寫:管理處系統無法追查提交來源,導致申請人可被冒用。你簽名,蓋章。我帶去明天說明會,讓住戶知道問題在哪裡。」

曲明遠盯著她,像第一次認真看這個平常只在活動海報上出現的策劃。他終於收起那種官腔笑,低聲說:「林小姐,你別把事鬧大。社區現在本來就敏感。你們那個基金,股票社團那邊也……」

「我不鬧大。」林知夏說,「是有人在鬧。你如果不想被捲進去,就配合我們把資料補齊。你今天審核了這張單,你就已經在裡面了。」

值班室外面有人路過,腳步停了一下,又走了。玻璃窗上映出那個人的影子,一瞬間像貼在窗上偷聽。許照南側過頭,只看見大廳角落的自動販賣機燈一閃,像有人轉身離開。

曲明遠像也察覺到外面有人,臉色更不好看。他沉默良久,終於從抽屜又抽出一張空白說明單,拿筆寫了幾行,寫得很不情願,最後簽了名,蓋了一個比較清楚的章。

林知夏接過,眼神一掃,立刻把手機鏡頭對準那張紙拍照存檔。她沒有說謝謝,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時候說謝謝等於承認對方施恩。她只說:「明天我會在台上提到:監視器維修工單存在冒用風險,我們已要求管理處補強紀錄。這樣你也有台階。」

曲明遠咬著牙:「你最好說得漂亮點。」

「我會。」林知夏說。

走出值班室時,夜更深了,大廳的空調風把人吹得清醒。許照南站在門口,掏出手機,手指在站點群裡停了一下,又收回去。他不想現在在群裡丟出「誰動了站點帳號」這種話,那等於丟一顆炸彈回自己屋裡,炸到最後還是他收拾。

林知夏看出他的猶豫,低聲問:「你要回站點查帳號?」

「要。」許照南說,「但不是現在回群裡問。我先找曼曼。」

林知夏點頭,像把任務拆分。「我這邊也有事要做。我回去把明天三分鐘講稿做兩版。一版防守,一版反擊。防守版先承認流程被冒用的可能,反擊版把問題拋回:誰有動機在今晚九點到十二點製造空窗。」

「你別把自己逼太緊。」許照南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像在關心,立刻補一句,「明天你還要上台,別熬壞。」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也別裝。她把包背好,忽然想起什麼:「還有阿哲。明天他如果想上台,你準備怎麼辦?」

許照南皺眉:「他敢上台我就……」

「你就什麼?」林知夏打斷,語氣仍是理性派,「你不能在台下吵。你答應我不插話。」

許照南把後半句吞回去,改成另一種更實際的:「我不吵。我站第一排。我盯著他。」

林知夏似乎鬆了一口氣,又像覺得自己這口氣鬆得太明顯,立刻把情緒收回條列式:「那你今晚回去做三件事。第一,查站點共用帳號密碼是否近期更改過,誰知道。第二,查今晚九點前後誰在站點辦公桌附近。第三,把你手機定位和跑單紀錄截圖存檔,證明你不可能在那時間用社區內部電腦申請。」

許照南聽得頭疼,卻也知道每一條都有用。他「嗯」了一聲,像勉強簽了字。

兩人走到大廳外,風更大,吹得路燈下的樹影亂晃。許照南把外套領子拉高,忽然想起那封信還在他手裡。他摸了摸口袋,信封硬硬的,像一塊壓在胸口的小石頭。

「你回去路上注意。」林知夏說完,又補上一句像附註,「別走地下停車場那條近路,監視器今天不是剛好維修?」

許照南看著她,忍不住吐槽:「你這種人談戀愛應該也會先做風險評估。」

林知夏耳根微不可察地紅了一下,卻仍維持面不改色:「我們是合約。」

「行,合約。」許照南把那兩個字咬得很輕,像咬一顆硬糖,甜不甜都不承認。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對她說:「明天台上你講三分鐘,我站第一排。你別管台下有人怎麼看。」

林知夏看著他,眼神像被風吹得有點軟:「我不是怕人看。我是怕你被拖下去。」

「我哪那麼好拖。」許照南嘴硬,轉了個彎,丟出他最習慣的收尾,「順便說一句,你要是明天看見有人一直盯著你,你就直接喊我名字。別忍。」

林知夏「嗯」了一聲,像在夜裡簽了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條款。

許照南騎車回到站點時,鐵門還半掩著,裡面的燈亮著。唐曼曼果然沒睡,正坐在桌邊啃便利店飯糰,看到他進來,眼睛立刻亮得像掃碼器。

「站長回來了。」她嘴角掛著那種「我就知道今晚不會太平」的笑,「怎樣,紅字紙條有沒有改成『真夫妻』?」

「少廢話。」許照南把頭盔放下,掏出手機,「你今晚幾點在站點?」

唐曼曼一愣,飯糰停在半空:「你這問法很像審訊。」

「你就當我麻煩。」許照南坐下,語氣冷,「九點到十點,誰碰過站點共用帳號?誰坐過這張椅子?」

唐曼曼慢慢把飯糰放回桌上,八卦雷達瞬間轉成警報器。「出事了?」

許照南沒說太多,只丟一句:「有人用我名義申請社區監視器維修,時間剛好是公告欄出事的時段。工單寫我。」

唐曼曼嘴巴張了一下,難得沒立刻吐槽,先把情緒壓住:「靠。這是要把你按死在『合約夫妻騙錢』那條線上。」

她立刻站起來,拉開抽屜翻:「共用帳號密碼貼紙我記得貼過……」她翻到一張皺皺的便條,上面果然寫著帳號與密碼。她臉色一變,「這張本來在牆上,怎麼跑到抽屜?」

許照南心裡一沉:「誰放進去的?」

唐曼曼盯著便條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什麼:「今天下午你去社區開會的時候,有個人來站點問『外賣+養老』合作的事。他說他是管理處新來的助理,要看一下我們的配送流程,還說曲主任叫他來的。那時候老周在外面分單,我在倉庫找雨衣,他就站在這裡。」

許照南指尖用力,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長什麼樣?」

唐曼曼皺眉努力回想:「戴眼鏡,瘦瘦的,講話很客氣,還會一直說『麻煩你們』。對了,他拿手機一直在記,好像在拍我們牆上的路線圖。」

許照南腦子裡閃過一個背影,西裝、客氣、會說「麻煩」,像把禮貌當成工具。他問:「他有沒有留名片?」

「有。」唐曼曼立刻翻垃圾桶,從一堆包裝紙裡夾出一張乾淨得不合時宜的名片。名片上印著一行字:社區共益顧問 阿哲。

許照南看著那兩個字,胸口那股火終於有了形狀,不再亂燒,而是集中成一點冷硬。

唐曼曼把名片往桌上一拍,像拍出一個結論:「你看吧,我就說那種『更好的方案』後面一定接『你只要負責簽名』。他今天來這裡,就是來拿你們的帳號密碼的。」

許照南沒有立刻回話。他把名片收進口袋,像收起一枚釘子。他想到阿哲在活動室裡那句「別找錯方向」,原來不是提醒,是挑釁。他們以為要找轉發錄音的人,結果真正的手伸進站點,拿走了能改寫流程的那把鑰匙。

他拿起筆,在台帳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共用帳號作廢,立刻改密碼。寫完又加一句:調出下午訪客登記與監控死角。

唐曼曼看他寫,忽然壓低聲音:「那林策劃呢?她知道名片這事嗎?」

「還不知道。」許照南把筆蓋上,站起來去開電腦,「我先把證據整理給她。明天她上台講三分鐘,不能讓她空手。」

唐曼曼看著他背影,嘴上還是不肯放過:「站長,我真心建議你們把合約條款加一條:共同抵禦外部風險,包含但不限於阿哲這種油頭顧問。」

許照南沒有回頭,只丟一句:「你少看點網文。」

但他手上的動作很快。改密碼、截圖、存檔,像在夜裡把自己能抓住的每一根繩子都打結。做完這些,他才摸出口袋裡那個信封。

信封封口壓得平整,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拆開。裡面果然是一張紙,字跡乾淨,條列分明。

第一條:明天台上若有人提「合約夫妻騙錢」,不要否認情緒,先否認流程與帳務問題,將焦點拉回基金用途與公開帳目。

第二條:如被問「為何要閃婚」,回答「為了專案協作與外界誤解處理」,不要延伸私人理由。

第三條:若有人提監視器維修,直接提出工單疑點與管理處書面說明,要求第三方稽核。

第四條:阿哲若要求上台,請主張「住戶提問優先」,顧問意見排到最後,以免喧賓奪主。

第五條:許照南站台下第一排,遇挑釁只回「請講證據」,不要回罵。

第六條:宋阿公可作為股票社團代表說明資助動機是「攢安心」,不是投機。

第七條:唐曼曼協助站點公告「不接受私下金融諮詢」,避免再被導流。

第八條:任何人要求你們「先簽再說」,一律拒絕。

備註:如果你覺得自己被推到前面,記得你不是一個人。

許照南盯著最後那句,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他想吐槽她連安慰都要寫得像備註,可手指卻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把紙折回信封,塞回口袋。手機震了一下,是林知夏發來的訊息,只有四個字:你到家沒?

許照南看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這城市的夜再吵,也有人在固定時間點問你一句「到家沒」。他回得很短:到。找到線索。

他把阿哲的名片拍照發過去,又補一句:他下午來過站點。

發出去後,他靠在椅背上,盯著牆上那張社區平面圖。紅筆路線像血管,通往每一戶需要熱飯的人家,也通往每一個可能藏著刀的人心。

明天說明會,他站第一排。林知夏台上三分鐘。阿哲如果真敢來,他們就讓他在眾目睽睽下把「更好的方案」說清楚。

許照南閉了閉眼,腦子裡卻又浮出一個更麻煩的念頭:曲明遠審核那張工單時,到底是不知情,還是裝不知情?而那個「張」字承辦人,是誰?維修公司的人?管理處內部的人?還是根本不存在的人?

窗外有車燈掃過站點鐵門,光像刀一樣劃一下就走。許照南睜開眼,拿起手機,給宋阿公發了條訊息:阿公,隔壁社區前案那個顧問,是不是叫阿哲?

訊息發出去,沒有立刻回覆。夜很長,但明天更長。

他把頭盔扣上,站起來,對唐曼曼說:「你今晚把那個訪客時間寫清楚,明天一早打印兩份。一份給我,一份給林知夏。」

唐曼曼點頭,忽然又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站長,你明天站第一排,記得穿那件乾淨點的外套。不是為了面子,是讓那些人拍照也拍不出你邋遢。輿論這玩意兒,很缺德。」

「知道了。」許照南嘴上嫌,卻還是把那件平常捨不得穿的深色外套從椅背拿起來,搭在手臂上。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便條紙,密碼那一行字被他用筆劃掉,像劃掉一段太容易被人利用的信任。

門外風很冷,城市的燈很亮。他忽然想起林知夏那句備註,覺得自己今晚被逼進麻煩,卻也被逼得更清楚一件事:明天不只是專案,不只是基金,不只是合約夫妻的面子。

明天是要把她從台上好好接下來。

順便。也是把自己從這個被人寫上的名字裡,擦乾淨。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