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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霜火宴詞 · 劍走偏鋒 · 4,047 字 · 2026-04-30
雨是傍晚才落下來的,先是細細一層,像誰在餐飲城高樓林立的玻璃幕牆外抹開一層潮霧,沒多久便變成一片斜斜打下的水線,將整條青梧街洗得發亮。

青梧街從前是老館子扎堆的地方,如今一頭被資本連鎖的巨大招牌照得雪亮,另一頭還剩幾家不肯退場的小店,夾在直播燈牌與外送騎手穿梭的噪音裡,像被時代逼到牆角的舊字帖,邊角磨損,卻還留著骨相。

巷口最裡面那家叫回雪小館。

木匾掉漆,門前雨棚裂了一道縫,落下的水珠沿著玻璃滑成一線。店裡只亮著半盞暖黃的燈,收銀台旁放著一盆快蔫的薄荷,甜點櫃裡只剩兩塊沒賣完的桂花酒釀乳酪。

蘇挽禾正站在前台後頭,用手機支架對著空蕩蕩的大堂試角度。她穿一件米白針織衫,髮尾拿絲帶綁著,表情看起來像在笑,眼底卻壓著遮不住的疲態。

直播間剛開,便有人湧進來。

今天還開啊
回雪是不是又要倒了
聽說房東明天就來收鋪
主播姐姐做甜點吧別硬撐正餐了

蘇挽禾瞟了一眼彈幕,笑吟吟地把鏡頭轉向甜點櫃。
“倒不倒的,先看今晚最後兩塊能不能賣掉。賣掉了,我就當你們都在替我續命。”

底下立刻有人刷起小禮物,還有人起鬨說要看後廚,蘇挽禾卻不接這話,只把鏡頭穩穩定在自己手邊一盤剛出爐的杏仁脆片上。她太明白這條街上的流量規矩了。熱鬧能救命,也能要命。如今所有人都盯著回雪小館,一點狼狽都會被放大成笑柄。

門外風鈴忽然一響。

她抬頭,笑意先是一頓,下一瞬便收得極快,連尾音都沒亂。
“歡迎光臨。”

來人撐著一把黑傘,傘面上的雨水順著骨架滴下。她穿深灰大衣,肩線筆直,身形清瘦,右手拎著一只舊行李箱。燈光落在她眉眼上,像從冷雨裡削出來的輪廓,清而薄,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蘇挽禾看著她,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扣,直播聲音不自覺低了兩分。
“……妳回來了。”

沈雁回收了傘,目光先掃過大堂,再落到甜點櫃上,最後停在蘇挽禾臉上。
“店還在。”

她說話很淡,像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可那一瞬,蘇挽禾鼻尖卻莫名酸了一下。

三個月前,老闆娘病倒,回雪的主廚撂挑子走人,供應商開始催款,房租一拖再拖。蘇挽禾咬牙撐著前台與甜點台,一邊守店,一邊四處找人。她原本沒抱希望,只給一個多年未聯繫的號碼發過一句話:如果妳還記得回雪,回來看看。

她沒想到,沈雁回真的會回來。

更沒想到,是在這樣一個雨夜,拖著一只舊箱子,像把自己多年流落在外的風霜一併帶回來了。

蘇挽禾關掉了直播收音,只留畫面對著甜點櫃,讓背景音自然糊過去。
“你先進後廚看看吧,冰箱還能用,灶也修過一次,就是抽風不太行。老闆娘在樓上休息,知道你今天到,一直沒睡。”

沈雁回點頭,行李箱卻沒立刻放下。她走過大堂時,鞋跟踩在略有鬆動的木地板上,發出低而清晰的聲音。那聲音不重,卻像一下子把這家快散了架的小館重新釘住。

後廚比蘇挽禾說的更糟。

砧板角落起了裂,冷藏櫃封條老化,香辛料罐上的標籤早被油煙熏得泛黃,灶台旁邊還留著上一任主廚不耐煩拍刀留下的淺痕。可沈雁回進門後,卻只靜靜站了一會兒,像是在辨認這裡殘存的氣息。

刀架空了大半,只剩兩把尋常片刀和一把剁骨刀。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把,指腹從刀背摸到刀鋒,動作熟得像多年未見的故人重逢。

蘇挽禾跟進來,小聲說:“你要是覺得不行,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哪種辦法?”
“比如,把店盤出去。或者跟平台簽保底直播廚房,至少能保住人。”
“那就不是回雪了。”

沈雁回把刀放回去,抬眼時神色仍平平,卻叫人再說不出第二句勸退的話。
“菜單呢?”

蘇挽禾忙把夾板遞過去。沈雁回翻了兩頁,眉頭終於很輕地皺了一下。

紅油脆腸塔,梅醬煙燻蝦球,古法酥皮獅子頭,松露八寶飯,雪頂楊枝甘露鍋。

每一道都像在向“古宴新做”的潮流低頭,名字擠得花裡胡哨,配料卻互相打架。沈雁回沉默片刻,只問:“這是誰定的?”

“前主廚嫌老菜賣不動,跟顧問公司買的改版套餐。”
“賣得動嗎?”
“剛開始還行,後來同質化太重,平台給流量的是對面那家連鎖。”
蘇挽禾頓了頓,補了一句,“叫宴河。”

沈雁回眼底終於起了一點冷意。

宴河是近兩年在餐飲城竄得最快的連鎖品牌,最擅長把老字號的菜式拆解重組,再包裝成可直播、可打卡、可量產的爆款。它不一定做得最好,但永遠最會占先機。

“供應商呢?”
“肉和海鮮兩家都在催尾款,乾貨那邊今天下午已經停了貨。”
“欠多少?”
“加上房租,四十八萬七。”

外頭雨聲又大了一陣。後廚天花板的排風機吱呀轉著,像老人家艱難的喘息。

沈雁回把菜單翻到最後,視線落在一道“回雪三鮮羹”上。名字沒改,卻在備註裡添了奶油與松露油。她看了兩秒,直接把夾板合上。
“今晚還接單嗎?”

“沒幾桌。”蘇挽禾猶豫,“你剛到,要不要先歇一晚?”

沈雁回轉身去開冷藏櫃。
“有什麼做什麼。”

冷氣迎面撲出來,櫃裡食材不多,卻還算乾淨。半隻老母雞,一袋河蝦仁,兩塊豆腐,幾把時蔬,還有一尾被冰壓得發白的桂魚。沈雁回看完,伸手拿過案上的盆,把雞、蝦、豆腐依次取出,動作沒有半分遲疑。

蘇挽禾看著她挽起袖口,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鬆了一點。

樓上老木梯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病中的老闆娘扶著欄杆站在樓梯口,披著件薄毯,瘦得厲害,一雙眼卻還亮著。她望著後廚裡那道背影,唇角顫了顫,半晌才喊出聲。
“雁回。”

沈雁回手上一頓,回頭看她。

很多年過去了,她離開這座城時還不到二十,帶著一身被逐出家門的污名,也帶著滿城冷眼。那時願意讓她在後廚落腳的,除了遠在外地的師門,只剩回雪小館這位不問來歷、只問手藝的老闆娘。

如今再見,對方鬢邊已白。

沈雁回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去扶住她。
“怎麼下來了。”

老闆娘看著她,像看著一場遲到了很多年的雪。
“我怕再不下來,你又走了。”

這句話讓蘇挽禾低了低頭,悄悄把直播完全關了。

沈雁回沒答,只把人扶到大堂坐下,替她掖好毯角。老闆娘拍拍她手背,掌心乾瘦卻溫熱。
“回來就好。店我給你留著呢,沒讓它倒。”

“嗯。”
“你師父……”
“我知道了。”沈雁回的聲音很平,“路上收到消息了。”

老闆娘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這些年餐飲城裡關於沈雁回的傳聞太多。有人說她天賦驚人卻品行有虧,也有人說她因一場後廚事故害人失去前程,才被沈家逐出門牆。真相被故意攪得混濁,久了,連說話的人都不在乎真假,只把這當作一則適合在餐桌邊佐酒的舊聞。

但老闆娘知道,她當年離開時,手上連一塊像樣的刀繭都沒來得及養軟,就被這座城硬生生趕了出去。

“先做飯吧。”她低聲道,“我想嘗嘗你做的三鮮羹。”

沈雁回點頭,重新回到後廚。

這一回,她身上的冷意像終於有了落點。蘇挽禾默默把前台最後一桌客人引到靠窗的位置,又回來幫忙洗菜。後廚燈光偏白,將沈雁回的側臉照得更清。她先拆雞取骨,手起刀落時幾乎沒有多餘聲音,雞架被完整起出,骨肉分離得乾淨利落。接著去蝦線、拍薑、吊湯,每一步都準得近乎克制。

蘇挽禾在旁邊看得出神,忍不住輕聲道:“你刀工比以前更快了。”

“慢了。”沈雁回看著鍋裡漸起的沫,“太久沒碰這種灶。”

“還裝。”蘇挽禾笑了一下,終於露出幾分真實的輕快,“你知不知道,剛剛你進門那一瞬間,我差點想發條直播預告,說我們店裡的主廚回來了,讓那些看熱鬧的先把臉洗乾淨。”

沈雁回沒有笑,只把豆腐切成細絲,細得幾乎能透光。
“先別發。”

“怕人來找麻煩?”
“怕他們不來。”

蘇挽禾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回雪現在最缺的不是敵人,是一場足夠大的翻身機會。可這機會若來得太快,也容易把人一起燒傷。

大堂裡最後一桌客人點了三菜一湯。沈雁回沒碰那張花哨的新菜單,只用現有食材重做了兩葷一素,再加一盅三鮮羹。菜端出去時,客人原本只是因雨躲進來隨意吃一口,結果第一筷下去,兩人對視一眼,竟都安靜了。

那道清蒸桂魚沒有多餘裝飾,只在刀口間塞了細薑絲與蔥白,蒸汽一揭,魚肉像雪片一樣翻開,嫩得恰到好處。豆腐煨蝦仁湯色清亮,鮮味卻層層遞進。最末上的三鮮羹更是奇特,仍叫三鮮羹,卻洗去了奶油和松露油那層廉價的討好,只剩雞湯、蝦仁、豆腐與火候交疊出的乾淨香氣。

靠窗的年輕女孩放下勺子,忍不住問蘇挽禾:“你們換主廚了?”

蘇挽禾眨了眨眼,笑得含蓄。
“算是吧。”

“這味道……有點像以前宴席館子裡做的,但又不老氣。”
“喜歡就常來。”
“你們要是早這樣做,也不至於被對面搶成那樣。”

她說者無心,蘇挽禾卻把這句記在了心裡。

雨一直下到夜深。

送走最後一桌客人,店裡才真正靜下來。蘇挽禾把今日帳目攤在前台,數字一如既往難看。老闆娘吃完那盅羹已回樓上休息,只臨走前對沈雁回說了一句,明天別太早開火,先睡一覺。

沈雁回正在擦刀,聞言只應了聲好。

大堂外的燈牌映著濕漉漉的街面。對街宴河的新店還亮著巨大電子屏,屏幕上循環播放著當紅主播探店剪輯:火焰、乾冰、切片慢鏡頭,以及夾雜著尖叫與刷屏的爆款宣傳語。那光芒太盛,盛得把回雪門口褪色的木匾照得有些可憐。

蘇挽禾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顧照棠明天會來。”

沈雁回手上動作停住。

這名字在餐飲城裡幾乎無人不知。她做直播起家,卻不是靠討好觀眾紅起來的。她嘴毒,標準高,鏡頭前從不留情,一句“不值這個價”能讓一家新店三天翻不了身;可若她說一句“配得上”,排隊名單就能排到下個月。這幾年她又投了幾個品牌,眼光準得驚人,人人都說她不像主播,倒像個拿流量當刀使的戰場指揮官。

“誰約的?”沈雁回問。

“不是我。”蘇挽禾苦笑,“是她自己點名要來。她昨天在節目裡提了一句,說想看青梧街上最後一家還掛木匾的小館,今天平台就把預告頂上熱門了。”
“她來,是看店,還是看笑話?”
“顧照棠這種人,懶得看笑話。她只看值不值得。”
蘇挽禾看向她,語氣認真了些,“但她也是真的狠。她要是覺得回雪沒救,直播裡一句話,我們明天就能徹底完。”

後廚排風的聲音顯得更空了。沈雁回擦乾淨刀鋒,把刀收入鞘裡,神色沒有起伏。
“那就讓她看。”

蘇挽禾望著她,忽然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正說著,前台手機震了一下。她點開訊息,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淡了。

是供應商發來的催款通知,語氣比白天更硬,說若明早十點前看不到款,先前談好的延期作廢,還會把回雪列進圈內黑名單。訊息下方,還附了一句像提醒又像威脅的話:宴河那邊已經接手我們下季度額度,你們自己衡量。

蘇挽禾把手機遞過去。
“宴河動手比我想得快。”

沈雁回看完,只問:“乾貨是哪家?”
“鳴晟。”
“老闆叫周啟山?”
“你還記得?”
“他以前給沈家供過貨。”

蘇挽禾一愣。沈雁回已將手機放回桌面,指節在玻璃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在推算什麼。良久,她道:“明早我去見他。”

“你現在這身份去,未必有用。”
“有沒有用,見了再說。”

蘇挽禾本想再勸,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太清楚沈雁回了。這人外表冷,骨頭卻硬得驚人。她若真下定決心,誰也拽不回來。

門外風鈴再一次響起。

這個點已過了打烊時間,兩人同時抬頭,只見玻璃門外停了一輛黑色長車。雨還未全停,車燈在地面拖出兩道冷白的線。司機先下車撐傘,接著後座門被推開,一個女人從車裡走了出來。

她穿黑色長風衣,腰線收得利落,長靴踩過積水時幾乎沒沾半點狼狽。雨夜裡,她的輪廓像一筆利落的濃墨,眉眼鋒利,唇色卻淡,整個人有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她沒急著進門,只站在簷下抬頭看了眼那塊“回雪小館”的木匾,目光冷靜得像在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蘇挽禾心裡咯噔一下,低聲道:“說明天來,怎麼今晚就到了……”

沈雁回也看見了那人。

隔著一層被雨浸亮的玻璃,她們目光短暫相撞。對方沒有避,也沒有任何客套的打量,只那麼平平直直看過來,像一下便看到了後廚裡未熄的火、案上未收的刀,以及她這個在流言裡早該消失的人。

下一秒,女人抬手推門。

風鈴清脆一晃,雨氣隨之卷進來。

她走進店裡,視線先掃過空蕩的大堂、剛收起的帳本,再落在沈雁回身上,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掌控感。

“我是顧照棠。”

她頓了頓,目光在沈雁回手邊那把剛入鞘的刀上停了半瞬,唇角勾出一點極淡的弧度。

“看來,我今晚來得不算太晚。”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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