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兩點十七分，十二號中試線還沒有停。
廠房外的玻璃幕牆映著園區零散的燈，像一片被切得過於整齊的夜色。風從卸貨口灌進來，帶著金屬和冷卻液混雜的氣味。林見微站在乾燥房外，隔著觀察窗盯著裡面的疊片機，目光落在監控屏上一條反覆跳動的曲線。
壓實密度在第三組樣本開始輕微漂移，偏差不大，還不到報警值，若只看單一參數幾乎可以忽略。但她盯了二十分鐘，還是從那條細小的波紋裡看見了不對勁。
她把平板翻到前一批次的數據，又調出上週的夜班紀錄，三份表放在一起比。數字安靜地排列著，像一群不會說謊的證人。她眉心越壓越低，最後抬手敲了敲對講機。
“停一下第三工位，取樣。”
對講機裡傳來值班技術員發困的聲音：“林工，現在停？這批明早要送性能室。”
“取樣。”她重複一遍，聲音不高，卻沒有可以商量的餘地。
很快，機器轟鳴降下去一截。廠房在噪聲稍退的瞬間，竟顯出一種近乎空曠的冷。林見微接過送來的半成品，在白光下仔細看極片邊緣的細微毛刺，又拿去做了快速阻抗測試。數值一出來，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兩秒。
果然偏了。
不是單點失誤，是整條線在一種極其克制的方式裡慢慢滑出去。若後續封裝和壓力測試足夠溫和，短期可能看不出問題；可一旦進入高倍率循環或高溫儲能場景，這種偏差會像藏進身體裡的裂紋，等著某一天被壓力撕開。
她拍照、標記、上傳系統，剛寫到“建議暫停本批次流轉，復核前端塗布穩定性與設備校準”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既白沒穿工服，只套了件深灰色大衣，像是剛從會議室直接下來。他手裡還拿著手機，屏幕亮著，映得他臉上那種一貫的沉靜更像一層精心維持的表情。
“這麼晚還卡線？”他看了一眼她的平板，“小問題。”
林見微沒回頭，把測試結果傳到共享盤裡，才說：“不是小問題。”
“量產前的中試，本來就是拿來修正誤差的。”周既白走近一步，目光掃過她標紅的數據，“明天董事會來看節點，你現在停線，整個里程碑都要往後推。”
“這批樣品不能送。”
“不能送，還是不適合在今天晚上判定不能送？”
他說話一向這樣，語氣平穩，不急不緩，像在替人把情緒拆掉，只剩效率和結果。團隊裡很多人怕他，並不是因為他會發火，而是因為他總能把不合理包裝成唯一合理。
林見微終於轉身看他。“阻抗異常不是今天才有。上週夜班已經有趨勢，你讓工藝先放過去。”
周既白笑了一下，那笑意短得像錯覺。“見微，我一直欣賞你，就是因為你對數據敏感。但做項目不是在實驗室裡寫論文，窗口期比完美更重要。”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公司股價的盤後走勢圖，綠電儲能板塊連著漲了三週，市場情緒像被充得過滿的電池，亮得近乎不真實。
“消息面已經起來了。”他說，“外面都在等我們的固態電池節點。如果明天演示順利，下一輪融資、供應鏈談判、地方補貼，全都會加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林見微當然知道。
意味著實驗室可能換新的設備，意味著團隊不必再為每一輪試產爭搶預算，意味著那些和她一樣從小城一路考上來、把人生押在這個行業的人，能暫時鬆一口氣。也意味著更多報表會被美化，更多風險會被重新命名，從“缺陷”變成“可控偏差”，從“隱患”變成“待驗證問題”。
她看著周既白，聲音更淡了些。“如果演示用的是這批樣品，風險評估我要如實寫。”
周既白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衡量她這句話能撬動什麼。
幾秒後，他伸手替她把平板頁面往下滑了一下，落在結論區。“你可以寫，工藝波動在優化中，不影響節點驗證。措辭專業一點，別把自己逼到牆角。”
林見微把平板拿回來。“我只寫事實。”
“事實也分版本。”他看著她，眼神裡那點表面的賞識終於露出更真實的底色，“公司不是慈善機構。你以為你守住一條數據，就能守住什麼？守不住。最後只會變成，是你耽誤了整個項目。”
這句話說完，廠房裡又有一台設備重新啟動，低頻震動沿著地面傳過來。林見微站得很直，握平板的手指卻因為太用力，骨節泛白。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語氣又恢復成那種近乎溫和的從容。“今晚先把結論改了，明早八點前發我。後面我來扛。”
他說完轉身就走，像一切已經安排妥當。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林見微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她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字，光標在結論欄裡無聲閃爍，像一枚不斷逼近的秒針。
她沒改。
她只是重新打開所有原始數據，把時間戳、設備編號、操作人、環境濕度一項項核對，直到凌晨三點零四分，才把完整版異常報告存進私人加密盤。發送給周既白的那一份，她停在最後一頁很久，最終只保留了“建議復核，不建議直接進入對外展示樣品”。
按下發送鍵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也不是郵件提醒，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提示。
螢火：還沒下班？
林見微盯著那三個字，疲憊像被什麼極輕的東西戳了一下，裂開一道細口。她和這個叫“螢火”的主播認識不過兩個月，起初只是偶然點進一場深夜財經直播。對方講新能源產業鏈，語氣冷靜，拆解資本敘事時鋒利得不留情面，卻不故作高深。她習慣在直播間最角落的位置聽，不送禮物，很少發言，只在某次主播提到電池安全邏輯時，糾正了一個材料界面的細節。
那天之後，“螢火”主動私信了她。
她們起初聊技術，後來聊行業，再後來，話題漸漸滑向失眠、故鄉、學生時代和那些不適合在白天說出口的沉默。林見微從未問過對方真名，也幾乎不提自己在做什麼，只在文字間維持著謹慎的邊界。可邊界一旦被人耐心地反覆靠近，就會慢慢變得不像邊界。
她回了一個“嗯”。
那邊幾乎立刻又發來一條。
螢火：聽起來不像只是加班，像在生氣。
林見微看著這句話，手指停了一會兒，才打字。
林：數據有問題，有人想讓它看起來沒問題。
螢火：那你呢？
林見微垂下眼，視線落在桌邊那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上。她很少對人說“我怎樣”，也不擅長把情緒說清楚。可對著這個只存在於屏幕另一端的人，她竟然願意慢慢多寫幾個字。
林：我不想配合。
螢火：那就別配合。
四個字，輕得像風，卻讓她胸口那團悶意緩緩鬆開一些。
林：有時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螢火：我知道。
螢火：但你如果連自己都說服了，以後再看那些數據，就會一直記得今晚。
林見微看著“我知道”三個字，心口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熟悉。那熟悉不是來自文字本身，而像某種說話的節奏，溫和，篤定，不逼人交代，卻總能在恰好的地方停住。
她愣了片刻，手指比意識更快地敲出一句。
林：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勸過別人？
那邊安靜了十幾秒。
螢火：為什麼這麼問？
林見微沒立刻回答。乾燥房的燈冷白刺眼，她卻在那一瞬間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時她們還在小城的重點高中，晚自習後操場總有風吹過來，帶著食堂後門油煙和夜裡草木返潮的味道。沈照螢穿校服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站在看台欄杆邊替她攔住來借筆記的人。她明明長著一張太過明亮的臉，說話卻總帶點安靜的笑意，像是對誰都溫柔，只有林見微知道，那份溫柔裡其實藏著一種不肯退讓的硬。
有一次數學競賽名額分配不公，班裡有人讓她算了，說老師既然已經定了，再爭也沒意思。她當時坐在補習教室最後一排，沉默了整節課。下課後，沈照螢把她拉到天台，迎著晚風，把一瓶冰過的汽水貼到她手背上，說，你可以不喜歡吵架，但不能替別人把委屈合理化。
那晚天很藍，藍得像一場太遠的夢。林見微一直記到現在。
她回過神，低頭打字。
林：只是覺得你說話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螢火：前任？
林見微盯著這兩個字，耳根莫名有些熱。
林：不是。
螢火：那就是很重要的人。
她沒有否認。
過了會兒，那邊又發來一條。
螢火：你今天下班後別直接睡，先吃點東西。
螢火：還有，備份好原始數據。
林見微目光一頓。
她打下一句“你怎麼知道”，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手機暗下去，廠房裡重新只剩機器聲。可她心裡那點異樣並沒有消失，反而因為“備份好原始數據”這句話，像被一根細針挑得更明白了些。這不像普通旁觀者的提醒，倒像是有人知道這個行業在出問題時，第一個會被動手腳的是哪裡。
天快亮時，她才離開園區。
清晨的高架橋像一條尚未徹底醒來的鋼鐵河流，車不多，遠處玻璃寫字樓在灰白天色裡一棟棟站著，冷得沒有表情。她坐在網約車後座，打開了“螢火”昨晚直播的回放。
屏幕裡的人沒露臉，只有一雙手、一支筆和攤開的產業鏈圖表。聲音經過設備處理，比真實音色更低一些，但講話的方式仍舊從容，像把每個過熱的概念重新拆回骨架。
“固態電池是好故事，但好故事不等於好產品。當資本市場獎勵的是敘事速度，而不是驗證速度，最先被壓縮的往往不是成本，是誠實。”
林見微靠著車窗，忽然把進度條拖回去，又聽了一遍。
那句“不是成本，是誠實”，尾音很輕，像有人很多年前在晚自習停電時，坐在她旁邊，用筆帽敲了敲她的桌沿，低聲說，別怕。
她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車停在公寓樓下時，天已經完全亮了。她沒立刻上樓，而是坐在車裡又翻出了高中畢業紀念冊的電子掃描件。那是她很少打開的文件，藏在舊硬盤最深一層。照片掃得不算清楚，可那張熟悉的臉仍然一眼就能辨認。
沈照螢站在人群中央，笑意明亮，校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校徽。旁邊的林見微沒看鏡頭，微微側著臉，像是在看她。
她記得那天拍照時很熱，操場邊的樟樹葉子被曬得發亮。拍完後沈照螢把冰棍掰成兩半，遞給她時說，等我們上了大學，就沒人管你一天到晚只喝水不吃東西了。
後來她們沒有一起去大學。
高考結束後那個夏天，林家突然出事。父親工傷，廠子推諉，賠償遲遲下不來，母親在醫院和家裡兩頭奔波。林見微的志願改了，從北城那所她和沈照螢約好要去的學校，換成了有獎學金、離家更近的工程大學。她給沈照螢發過訊息，想說清楚，想說不是失約，更不是不想見面，可那條長訊息石沉大海。再後來，她聽人說沈照螢出國了。
她便以為，那就是結束。
手機又震了一下，把她從回憶裡拉回來。不是“螢火”，而是公司群通知：上午九點半，項目核心人員臨時會議，全部到場。
林見微抬眼看向樓外逐漸熱起來的天，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沉。
她回到住處，沖了個快澡，換衣服時才發現襯衫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沾上了一點黑色導電粉末，洗不掉，像個細小而固執的污點。
九點二十，她走進總部二十七層會議室。
玻璃牆外陽光正盛，樓下城市被切割成一塊塊整齊的亮面。會議室裡卻冷得過頭，空調風直直落下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微微顫動。周既白坐在前方，手邊已經放好一疊材料，看見她時，只淡淡點了下頭，彷彿昨夜那場對峙根本沒有發生。
人到齊後，投影亮起。
第一頁不是技術節點，也不是演示安排，而是一張直播截圖。
黑色背景，匿名主播，標題是：誰在為下一個新能源神話提前點火。
會議室裡有短暫的安靜。
周既白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仍舊平穩。“今天早上，這個賬號放出了一段產業鏈調查預告，點名提到我們的固態路線和中試異常。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內容裡有幾個技術特徵，已經足夠讓市場聯想。”
林見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屏幕右下角，主播賬號名清晰得刺眼。
螢火。
“公關部正在追來源。”周既白掃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林見微身上，停得不長，卻像有重量，“從現在起，所有數據不得私自外傳，項目組所有人手機、電腦和外部通訊都要配合合規排查。”
旁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又有人說這種匿名博主就是蹭熱度。會議室的空氣迅速變得緊繃而浮躁，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被什麼東西越撐越薄。
只有林見微坐著沒動。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到令人心驚的賬號名，忽然想起昨夜對話框裡那句話。
備份好原始數據。
下一秒，周既白把另一頁資料切了出來。那是一份系統操作日誌，列出了昨夜有權限調取中試線異常數據的人員名單。
第一個名字，就是林見微。
會議室裡所有視線，都安靜地朝她落了過來。
廠房外的玻璃幕牆映著園區零散的燈，像一片被切得過於整齊的夜色。風從卸貨口灌進來，帶著金屬和冷卻液混雜的氣味。林見微站在乾燥房外，隔著觀察窗盯著裡面的疊片機，目光落在監控屏上一條反覆跳動的曲線。
壓實密度在第三組樣本開始輕微漂移，偏差不大，還不到報警值，若只看單一參數幾乎可以忽略。但她盯了二十分鐘，還是從那條細小的波紋裡看見了不對勁。
她把平板翻到前一批次的數據，又調出上週的夜班紀錄，三份表放在一起比。數字安靜地排列著，像一群不會說謊的證人。她眉心越壓越低，最後抬手敲了敲對講機。
“停一下第三工位，取樣。”
對講機裡傳來值班技術員發困的聲音：“林工，現在停？這批明早要送性能室。”
“取樣。”她重複一遍，聲音不高，卻沒有可以商量的餘地。
很快，機器轟鳴降下去一截。廠房在噪聲稍退的瞬間，竟顯出一種近乎空曠的冷。林見微接過送來的半成品，在白光下仔細看極片邊緣的細微毛刺，又拿去做了快速阻抗測試。數值一出來，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兩秒。
果然偏了。
不是單點失誤，是整條線在一種極其克制的方式裡慢慢滑出去。若後續封裝和壓力測試足夠溫和，短期可能看不出問題；可一旦進入高倍率循環或高溫儲能場景，這種偏差會像藏進身體裡的裂紋，等著某一天被壓力撕開。
她拍照、標記、上傳系統，剛寫到“建議暫停本批次流轉，復核前端塗布穩定性與設備校準”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既白沒穿工服，只套了件深灰色大衣，像是剛從會議室直接下來。他手裡還拿著手機，屏幕亮著，映得他臉上那種一貫的沉靜更像一層精心維持的表情。
“這麼晚還卡線？”他看了一眼她的平板，“小問題。”
林見微沒回頭，把測試結果傳到共享盤裡，才說：“不是小問題。”
“量產前的中試，本來就是拿來修正誤差的。”周既白走近一步，目光掃過她標紅的數據，“明天董事會來看節點，你現在停線，整個里程碑都要往後推。”
“這批樣品不能送。”
“不能送，還是不適合在今天晚上判定不能送？”
他說話一向這樣，語氣平穩，不急不緩，像在替人把情緒拆掉，只剩效率和結果。團隊裡很多人怕他，並不是因為他會發火，而是因為他總能把不合理包裝成唯一合理。
林見微終於轉身看他。“阻抗異常不是今天才有。上週夜班已經有趨勢，你讓工藝先放過去。”
周既白笑了一下，那笑意短得像錯覺。“見微，我一直欣賞你，就是因為你對數據敏感。但做項目不是在實驗室裡寫論文，窗口期比完美更重要。”
他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公司股價的盤後走勢圖，綠電儲能板塊連著漲了三週，市場情緒像被充得過滿的電池，亮得近乎不真實。
“消息面已經起來了。”他說，“外面都在等我們的固態電池節點。如果明天演示順利，下一輪融資、供應鏈談判、地方補貼，全都會加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林見微當然知道。
意味著實驗室可能換新的設備，意味著團隊不必再為每一輪試產爭搶預算，意味著那些和她一樣從小城一路考上來、把人生押在這個行業的人，能暫時鬆一口氣。也意味著更多報表會被美化，更多風險會被重新命名，從“缺陷”變成“可控偏差”，從“隱患”變成“待驗證問題”。
她看著周既白，聲音更淡了些。“如果演示用的是這批樣品，風險評估我要如實寫。”
周既白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衡量她這句話能撬動什麼。
幾秒後，他伸手替她把平板頁面往下滑了一下，落在結論區。“你可以寫，工藝波動在優化中，不影響節點驗證。措辭專業一點，別把自己逼到牆角。”
林見微把平板拿回來。“我只寫事實。”
“事實也分版本。”他看著她，眼神裡那點表面的賞識終於露出更真實的底色，“公司不是慈善機構。你以為你守住一條數據，就能守住什麼？守不住。最後只會變成，是你耽誤了整個項目。”
這句話說完，廠房裡又有一台設備重新啟動，低頻震動沿著地面傳過來。林見微站得很直，握平板的手指卻因為太用力，骨節泛白。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語氣又恢復成那種近乎溫和的從容。“今晚先把結論改了，明早八點前發我。後面我來扛。”
他說完轉身就走，像一切已經安排妥當。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林見微才慢慢吐出一口氣。她低頭看著屏幕上的字，光標在結論欄裡無聲閃爍，像一枚不斷逼近的秒針。
她沒改。
她只是重新打開所有原始數據，把時間戳、設備編號、操作人、環境濕度一項項核對，直到凌晨三點零四分，才把完整版異常報告存進私人加密盤。發送給周既白的那一份，她停在最後一頁很久，最終只保留了“建議復核，不建議直接進入對外展示樣品”。
按下發送鍵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不是工作群，也不是郵件提醒，是直播平台的私信提示。
螢火：還沒下班？
林見微盯著那三個字，疲憊像被什麼極輕的東西戳了一下，裂開一道細口。她和這個叫“螢火”的主播認識不過兩個月，起初只是偶然點進一場深夜財經直播。對方講新能源產業鏈，語氣冷靜，拆解資本敘事時鋒利得不留情面，卻不故作高深。她習慣在直播間最角落的位置聽，不送禮物，很少發言，只在某次主播提到電池安全邏輯時，糾正了一個材料界面的細節。
那天之後，“螢火”主動私信了她。
她們起初聊技術，後來聊行業，再後來，話題漸漸滑向失眠、故鄉、學生時代和那些不適合在白天說出口的沉默。林見微從未問過對方真名，也幾乎不提自己在做什麼，只在文字間維持著謹慎的邊界。可邊界一旦被人耐心地反覆靠近，就會慢慢變得不像邊界。
她回了一個“嗯”。
那邊幾乎立刻又發來一條。
螢火：聽起來不像只是加班，像在生氣。
林見微看著這句話，手指停了一會兒，才打字。
林：數據有問題，有人想讓它看起來沒問題。
螢火：那你呢？
林見微垂下眼，視線落在桌邊那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上。她很少對人說“我怎樣”，也不擅長把情緒說清楚。可對著這個只存在於屏幕另一端的人，她竟然願意慢慢多寫幾個字。
林：我不想配合。
螢火：那就別配合。
四個字，輕得像風，卻讓她胸口那團悶意緩緩鬆開一些。
林：有時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
螢火：我知道。
螢火：但你如果連自己都說服了，以後再看那些數據，就會一直記得今晚。
林見微看著“我知道”三個字，心口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熟悉。那熟悉不是來自文字本身，而像某種說話的節奏，溫和，篤定，不逼人交代，卻總能在恰好的地方停住。
她愣了片刻，手指比意識更快地敲出一句。
林：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勸過別人？
那邊安靜了十幾秒。
螢火：為什麼這麼問？
林見微沒立刻回答。乾燥房的燈冷白刺眼，她卻在那一瞬間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
那時她們還在小城的重點高中，晚自習後操場總有風吹過來，帶著食堂後門油煙和夜裡草木返潮的味道。沈照螢穿校服襯衫，袖口捲到手肘，站在看台欄杆邊替她攔住來借筆記的人。她明明長著一張太過明亮的臉，說話卻總帶點安靜的笑意，像是對誰都溫柔，只有林見微知道，那份溫柔裡其實藏著一種不肯退讓的硬。
有一次數學競賽名額分配不公，班裡有人讓她算了，說老師既然已經定了，再爭也沒意思。她當時坐在補習教室最後一排，沉默了整節課。下課後，沈照螢把她拉到天台，迎著晚風，把一瓶冰過的汽水貼到她手背上，說，你可以不喜歡吵架，但不能替別人把委屈合理化。
那晚天很藍，藍得像一場太遠的夢。林見微一直記到現在。
她回過神，低頭打字。
林：只是覺得你說話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螢火：前任？
林見微盯著這兩個字，耳根莫名有些熱。
林：不是。
螢火：那就是很重要的人。
她沒有否認。
過了會兒，那邊又發來一條。
螢火：你今天下班後別直接睡，先吃點東西。
螢火：還有，備份好原始數據。
林見微目光一頓。
她打下一句“你怎麼知道”，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好”。
手機暗下去，廠房裡重新只剩機器聲。可她心裡那點異樣並沒有消失，反而因為“備份好原始數據”這句話，像被一根細針挑得更明白了些。這不像普通旁觀者的提醒，倒像是有人知道這個行業在出問題時，第一個會被動手腳的是哪裡。
天快亮時，她才離開園區。
清晨的高架橋像一條尚未徹底醒來的鋼鐵河流，車不多，遠處玻璃寫字樓在灰白天色裡一棟棟站著，冷得沒有表情。她坐在網約車後座，打開了“螢火”昨晚直播的回放。
屏幕裡的人沒露臉，只有一雙手、一支筆和攤開的產業鏈圖表。聲音經過設備處理，比真實音色更低一些，但講話的方式仍舊從容，像把每個過熱的概念重新拆回骨架。
“固態電池是好故事，但好故事不等於好產品。當資本市場獎勵的是敘事速度，而不是驗證速度，最先被壓縮的往往不是成本，是誠實。”
林見微靠著車窗，忽然把進度條拖回去，又聽了一遍。
那句“不是成本，是誠實”，尾音很輕，像有人很多年前在晚自習停電時，坐在她旁邊，用筆帽敲了敲她的桌沿，低聲說，別怕。
她的指尖僵在屏幕上。
車停在公寓樓下時，天已經完全亮了。她沒立刻上樓，而是坐在車裡又翻出了高中畢業紀念冊的電子掃描件。那是她很少打開的文件，藏在舊硬盤最深一層。照片掃得不算清楚，可那張熟悉的臉仍然一眼就能辨認。
沈照螢站在人群中央，笑意明亮，校服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校徽。旁邊的林見微沒看鏡頭，微微側著臉，像是在看她。
她記得那天拍照時很熱，操場邊的樟樹葉子被曬得發亮。拍完後沈照螢把冰棍掰成兩半，遞給她時說，等我們上了大學，就沒人管你一天到晚只喝水不吃東西了。
後來她們沒有一起去大學。
高考結束後那個夏天，林家突然出事。父親工傷，廠子推諉，賠償遲遲下不來，母親在醫院和家裡兩頭奔波。林見微的志願改了，從北城那所她和沈照螢約好要去的學校，換成了有獎學金、離家更近的工程大學。她給沈照螢發過訊息，想說清楚，想說不是失約，更不是不想見面，可那條長訊息石沉大海。再後來，她聽人說沈照螢出國了。
她便以為，那就是結束。
手機又震了一下，把她從回憶裡拉回來。不是“螢火”，而是公司群通知：上午九點半，項目核心人員臨時會議，全部到場。
林見微抬眼看向樓外逐漸熱起來的天，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沉。
她回到住處，沖了個快澡，換衣服時才發現襯衫袖口不知什麼時候沾上了一點黑色導電粉末，洗不掉，像個細小而固執的污點。
九點二十，她走進總部二十七層會議室。
玻璃牆外陽光正盛，樓下城市被切割成一塊塊整齊的亮面。會議室裡卻冷得過頭，空調風直直落下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微微顫動。周既白坐在前方，手邊已經放好一疊材料，看見她時，只淡淡點了下頭，彷彿昨夜那場對峙根本沒有發生。
人到齊後，投影亮起。
第一頁不是技術節點，也不是演示安排，而是一張直播截圖。
黑色背景，匿名主播，標題是：誰在為下一個新能源神話提前點火。
會議室裡有短暫的安靜。
周既白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仍舊平穩。“今天早上，這個賬號放出了一段產業鏈調查預告，點名提到我們的固態路線和中試異常。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內容裡有幾個技術特徵，已經足夠讓市場聯想。”
林見微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屏幕右下角，主播賬號名清晰得刺眼。
螢火。
“公關部正在追來源。”周既白掃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林見微身上，停得不長，卻像有重量，“從現在起，所有數據不得私自外傳，項目組所有人手機、電腦和外部通訊都要配合合規排查。”
旁邊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又有人說這種匿名博主就是蹭熱度。會議室的空氣迅速變得緊繃而浮躁，像一層看不見的膜，被什麼東西越撐越薄。
只有林見微坐著沒動。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到令人心驚的賬號名，忽然想起昨夜對話框裡那句話。
備份好原始數據。
下一秒，周既白把另一頁資料切了出來。那是一份系統操作日誌，列出了昨夜有權限調取中試線異常數據的人員名單。
第一個名字，就是林見微。
會議室裡所有視線，都安靜地朝她落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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