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現在，請繼續說明。項目辦臨時庫終端，為什麼會在我權限鎖定後，用我的賬號生成S3-CB文件？”

林見微的聲音落下後，玻璃會議室裡像被抽空了氧氣。

冷白燈懸在頭頂，投影幕上的終端編號被放大到刺眼。PJT-TEMP-07，LinJM，工程師二級，十三點二十八分四十六秒。每一行字都像一道沒有來得及擦掉的刀痕，嵌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錄音筆的紅點還亮著。

它安靜、穩定、不偏不倚，像是此刻唯一不懂得避讓的東西。

周既白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還停在投影遙控器上，拇指按著側面的鍵，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剛才手機推送帶來的震動餘波尚未散去，桌上幾部終端屏幕陸續熄滅，可那行“今晚八點，只談公開資料，不談內幕”像仍然浮在每個人眼前。

螢火財經。

公開資料。

城北儲能事故。

林見微沒有看手機。她知道沈照螢在外面，也知道那條推送不是為了救她一個人，而是為了把所有人逼回可驗證的地面。這一點讓她心口那根繃緊的線稍稍穩住。

很多年前，高中補習教室停電，教室裡熱得像蒸籠，男生們趁亂起哄說有人偷拿了講台上的答案紙。林見微被點名時，手裡還握著半截鉛筆，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沈照螢坐在窗邊，校服袖口捲到手肘，拿扇子輕輕敲了敲桌面。

“不要跟編故事的人比想像力。”她那時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教室靜下來，“叫他們拿證據。誰看見，什麼時間，答案紙從哪裡到哪裡。”

後來答案紙在講台抽屜夾層找到，紙角被風扇吹進縫裡。沈照螢笑著把扇子還給她，像只是幫她解了一道題。

此刻，林見微把那句話牢牢扣在心裡。

不要比想像力。逼他們拿證據。

合規主管最先回神。他低頭翻自己的平板，手指滑了幾次才點進權限管理後台。那點慌亂被他很快壓下去，語氣卻比剛才乾澀許多。

“權限鎖定通知……需要向信息安全部確認。系統狀態可能存在同步延遲。”

林見微看向他：“同步延遲多久？”

合規主管皺眉：“這不是我能現場給出的技術結論。”

“權限鎖定是你上午十一點四十三分宣讀的處置措施。”林見微說，“你當時要求我交回工程操作卡，停止使用二級工程權限，並由信息安全部執行凍結。這段是否在錄音裡？”

法務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的錄音筆。

合規主管的臉色更白了些。

周既白終於開口：“見微，別把所有流程細節都拿來混淆核心問題。系統顯示你的賬號有異常操作，這是客觀事實。至於權限同步、終端歸屬，可以會後排查。”

“不是流程細節。”林見微說，“這是證據真偽。”

她聲音很低，卻沒有半分退讓。

“如果我的權限被鎖定後仍能用，說明凍結未生效，合規處置失效。若凍結已生效，則說明有人繞過權限系統，冒用我的賬號生成文件。兩種情況都不能直接作為我外發數據的證據。”

董事會代表抬眼看她，原本冷硬的臉上終於有了新的神色。不是信任，而是重新計算。

他轉向合規主管：“十一點四十三分的權限鎖定通知，能不能現在調出來？”

合規主管喉結動了一下。“我需要信息安全部配合。”

“打電話。”董事會代表說。

語氣不高，卻沒有商量餘地。

合規主管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見通話接通前的嘟聲，一聲接一聲，短促得像倒計時。周既白站在投影幕旁，臉色已經沉下來。

法務把錄音筆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低聲說：“在權限鎖定時間與操作記錄存在明顯矛盾的情況下，我建議本次詢問暫停。至少要補充調取門禁、終端登錄、監控以及權限後台原始日誌，否則會議記錄存在程序瑕疵。”

周既白看向他：“現在暫停，只會讓外部以為公司心虛。”

法務抬起頭，語氣仍然平穩，卻比剛才堅決：“周總，如果繼續用可能有瑕疵的材料對員工作出處置，之後更難解釋。”

董事會代表沒有立刻表態。他的視線從投影幕移到周既白身上，又落回林見微面前那張寫滿關鍵詞的紙上。

紙本補錄。

樣3去向。

城北維保批次。

PJT-TEMP-07。

S3-CB。

那些字不漂亮，筆畫緊而直，像她本人，沉默到近乎固執，卻不肯讓任何一個數據點漂浮在空中。

電話那頭終於接通。合規主管按了免提，聲音有些不自然：“查一下林見微工程二級權限上午的凍結時間。對，LinJM。”

會議室裡只剩電流底噪。

幾秒後，信息安全部值班人員的聲音傳出來：“後台顯示十一點四十三分二十二秒提交凍結，十一點四十三分三十九秒執行完成。”

合規主管閉了閉眼。

董事會代表問：“十三點二十八分，這個賬號為什麼還能以工程師二級權限操作？”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我這邊只能看見……十三點二十五分有一次臨時權限恢復申請，十三點二十七分通過，有效期十五分鐘。申請來源是項目辦管理端。”

周既白的表情在冷白燈下徹底硬住。

林見微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

臨時權限恢復。

十五分鐘。

剛好足夠生成一份所謂的外發證據。

董事會代表的聲音低了下去：“誰批的？”

“審批人顯示……”電話那頭似乎也察覺不對，“周既白，項目總監。”

所有目光同時落到周既白身上。

周既白沒有避開。他把遙控器放到桌上，聲音冷靜得近乎壓迫：“項目辦有時需要恢復工程師權限處理歷史歸檔，這是常規操作。LinJM是核心工程師，她的賬號關聯十二號線多個歷史流程，用於文件比對並不奇怪。”

林見微問：“誰操作的？”

周既白看她：“這要查終端登錄。”

“終端是PJT-TEMP-07。”她說，“項目辦臨時庫終端。請調門禁。”

合規主管還沒掛電話，董事會代表已經說：“調。”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聲。信息安全部值班人員的聲音變得更小：“PJT-TEMP-07所在臨時庫，十三點二十到十三點三十五，監控系統標記例行維護，畫面缺失。”

林見微眼皮輕輕一跳。

例行維護。

又是一個剛好。

法務立即追問：“維護單號？”

“我看一下……維護單是上午十點五十六提交，十一點零二批准，執行時間十三點二十到十三點四十。提交人是項目辦助理賬號，批準人仍是項目辦管理端。”

周既白沉聲打斷：“夠了。這些都是內部系統排查，不適合在開放會議裡逐條展開。”

林見微抬頭：“這不是開放會議。這是你們以我洩密為名召開的合規詢問。”

她頓了一下，把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楚。

“現在證據顯示，在我權限凍結後，有人以項目辦管理端恢復我的權限，使用臨時庫終端生成S3-CB文件。同一時間段，臨時庫監控畫面缺失。請記錄。”

法務沉默片刻，伸手按住錄音筆旁的會議記錄平板，說：“已記錄。”

周既白看向法務：“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法務沒有與他對視，只說：“我在降低公司程序風險。”

董事會代表忽然站起身。

椅腳與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聲響，像把會議室裡某種虛假的平衡割開。他走到投影幕前，看了那幾行權限記錄很久。

“周總，S3-CB是什麼文件？”

周既白回答得很快：“十二號線樣件三的城北對照批數據縮寫，內部命名不規範。還在整理。”

這句話說完，他像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

林見微抬眼。

樣件三。城北。對照批。

S3-CB。

她先前只是從字段裡判斷它指向樣3與城北，現在周既白親口把兩者放到了一起。

董事會代表轉過身：“城北對照批？公開事故通告裡，城北站使用的是上一代老舊模組，不涉及十二號線固態中試樣件。”

周既白的下頜線繃緊：“所以我說是對照批，不是實際投用批次。技術部會做多種工況模擬，這很正常。”

林見微問：“那樣3為什麼無法查到出庫去向？”

周既白猛地看向她，目光像壓下來的刀。

“林見微，你現在沒有權限接觸樣3相關信息。”

“我是在上午權限被鎖定前發現封樣櫃記錄缺失。”她說，“昨晚之前，樣3仍歸屬十二號線中試批。今早封存、出庫、復測、銷毀記錄均無法查詢。若只是工況模擬，應有流轉記錄。”

董事會代表看向合規主管：“封樣櫃記錄誰管理？”

合規主管答得艱難：“項目辦和實驗室共管。”

“實驗室值班人？”

“昨晚是王澤，還有項目辦助理蔣辰負責交接。”

林見微記住了這個名字。

蔣辰。

她見過那個年輕助理，總是抱著一疊流轉單跟在周既白身後，說話很輕，眼神不敢在任何主管身上停留太久。中午之前，她在十二號線廢料間收到匿名短信，對方提到十八層櫃子會被提前開。那個人熟悉流轉流程，也知道樣3壓痕頁碼。

會是他嗎？

還是有人故意把線索指向他？

她沒有把猜測說出來。猜測不能進記錄，證據可以。

法務把平板合上：“我的建議是，本次詢問立即暫停。林見微暫不作洩密結論，公司需保存所有原始日誌，包括權限恢復申請、PJT-TEMP-07終端鏡像、臨時庫監控維護單、門禁記錄，以及樣3封樣櫃流轉記錄。”

周既白冷笑了一聲：“你說得輕巧。外面八點就有人直播帶節奏，現在暫停，等著輿論審判公司？”

“直播內容是公開資料。”董事會代表忽然道。

周既白臉色微變。

董事會代表看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如果公開資料沒有問題，它帶不起節奏。如果帶得起來，說明我們自己的資料對不上。”

會議室裡又一次安靜。

林見微聽見遠處產線的轟鳴從樓體深處傳來，規律、沉重，像一顆巨大的心臟仍在不停跳動。玻璃牆外，開放工區的人影比剛才更頻繁，有人拿著水杯在門外停留，有人假裝低頭看終端，卻把餘光投進會議室。

傳言已經開始發酵。

在這樣的公司裡，所有人都熟悉風向。誰被叫進會議室，誰的權限被鎖，誰的工牌被收，誰的名字被群聊裡含糊地打成拼音縮寫。大家害怕牽連，卻也會在深夜把某份巡檢表多備份一份，把某張被退回的簽字頁拍下角落。

不是出於勇敢。

只是每個人都知道，下一個被推上桌面的人，可能是自己。

董事會代表拿起手機，走到會議室角落打了一通短電話。他沒有開免提，聲音壓得很低，只能聽見幾個斷續詞語。

“內審。”

“不要經項目辦。”

“原始日誌，立即封存。”

“城北那條線單獨查。”

周既白站在原地，像一座被冷光削出的金屬雕像。他沒有再維持那種溫和的上司姿態，眼底浮出清晰的怒意與危機感。

林見微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會再把她當成可以馴服的工程師。

董事會代表掛斷電話回來，對法務說：“按你的建議，詢問暫停。會議記錄封存。”

法務點頭。

周既白卻在此時開口：“暫停詢問不代表她沒有風險。林見微作為核心工程師，與外部賬號存在不明聯繫，又涉及敏感批次信息。在內審結論出來前，我要求對她採取臨時管控措施。”

林見微看著他。

合規主管像找回了某種熟悉流程，立刻接話：“可以臨時停職、收回工牌及辦公終端，限制進入研發樓層。必要時安排在公司等候進一步調查。”

“限制人身自由不行。”法務立刻說。

周既白看也不看他：“我說的是配合調查。”

法務語氣冷下來：“用詞請準確。”

董事會代表沉默兩秒，最後說：“林工，從現在起，你暫停十二號線項目相關工作，工牌臨時降級，只保留離開園區權限。公司終端交由信息安全部封存。今晚你可以離開，但需保持聯繫，明天上午九點配合內審。”

這已經是切割後的決定。

不是保護她，也不是完全懲罰她。董事會代表更在意的是風險能否被收束，誰能被推到外層，誰又必須留在更裡面的火場。

林見微沒有爭辯。

她只問：“我的個人物品可以取走嗎？”

合規主管說：“需有人陪同。”

“可以。”林見微看向法務，“請記錄，公司終端封存時，需出具設備接收單、封存時間、封存人員、哈希值。”

法務抬眼看她，目光裡有一點複雜。“可以。”

周既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到眼底。

“見微，你真的很適合做工程。到這一步，還在想哈希值。”

林見微把筆放下，慢慢把面前那張紙推到會議桌中央。

“數據不會替人說謊。”她說，“人會。”

周既白的笑意徹底消失。

會議室門被打開時，外面的聲音一下湧進來。鍵盤敲擊聲、工位椅滑動聲、有人壓低的交談聲，混著空調送風，形成一片含糊的潮水。兩名行政安保站在門口，一個拿著臨時封存袋，一個避開林見微的目光。

林見微起身，拿起自己的筆和那張被法務複印後返還的記錄紙副本。她的手機還在口袋裡，震動過一次，又安靜下去。

周既白從她身側經過時，低聲說：“你以為外面那個主播能救你？”

林見微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她救不了你，也救不了項目。”他說，“資本市場只看結果。城北的事如果被掀開，死的不是我一個人。”

林見微終於側過臉，看向他。

“那就看誰該死。”

她說完，跟著法務和安保走出會議室。

二十七層的光比會議室裡暗一些。玻璃幕牆外，下午正慢慢塌向傍晚，城市高架上的車流變得密集，遠處儲能示範園的白色穹頂在霧霾裡像一排沉默的骨骼。無人配送軌道上，一節銀灰貨艙滑過，沒有聲音。

她在工位前交出公司筆電和工程操作卡。信息安全部的人戴著一次性手套，把設備裝入封存袋，當場讀出時間、設備編號，再連接只讀鏡像模塊生成哈希值。林見微站在旁邊，逐字核對。

同組的年輕工程師小葉坐在隔壁，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等安保轉身去填表，她忽然把一張便簽夾進林見微的資料夾裡，動作快得像只是整理桌面。

林見微沒有低頭看。

小葉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昨晚封樣櫃那邊，蔣辰來過兩次。”

林見微把資料夾合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說：“謝謝。”

小葉立刻低頭，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手機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林見微借著把私人物品放進包裡的動作，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不是陌生號。

也不是許棠。

螢火：八點，別怕。

只有四個字。

林見微看著它，眼眶忽然有一瞬間發熱。她很快垂下眼，把那點情緒壓回去，像把一段失控的曲線重新拉回坐標軸。

她沒有回“你是不是沈照螢”。

也沒有回“我怕”。

她只打了兩個字。

林：留著。

對面很快回覆。

螢火：我知道。草稿紙不能丟。

傍晚六點四十分，城市另一端，沈照螢坐在一間沒有開主燈的工作室裡。

窗外是金融區連綿的玻璃幕牆，夕陽被切成碎金色的反光，落在桌面一堆打印材料上。城北儲能示範站事故通告、地方能源局簡報、招股書風險提示、維保合同公開版本、採購中標公告、上市公司投關紀要，每一份都貼滿了彩色標籤。

許棠坐在她對面，戴著細框眼鏡，正在逐句核對直播腳本。

“這句刪掉。”許棠用筆劃掉一行，“‘可能存在替換模組’太主觀。改成‘公開文件對模組更換時間的表述不一致’。”

沈照螢靠在椅背上，長髮隨意挽著，臉上沒有直播時那種柔和笑意。屏幕冷光映著她的眼睛，鋒利而清醒，只有在看見手機上那句“留著”時，指尖停了很久。

許棠抬頭看她：“別心軟到越線。”

沈照螢沒有否認，只輕聲說：“她在裡面被他們圍著。”

“所以你更不能碰非法來源。”許棠說，“你今晚只談公開資料。事故通告時間、維保合同時間、招股書披露時間，三處矛盾足夠讓市場和監管提問。林見微那邊要活在證據鏈裡，你也一樣。”

沈照螢垂眼笑了笑，笑意很淡。

“你現在越來越像我們高三年級主任。”

許棠面無表情：“如果年級主任能讓你不把自己送進被告席，我不介意。”

沈照螢拿起筆，把腳本最後一頁改成更冷的措辭。她沒有寫林見微，沒有寫樣3，沒有寫S3-CB。那些詞像火種，還不到能放進鏡頭的時候。

可她知道，火已經在玻璃幕牆那一端燒起來了。

直播軟件彈出倒計時設置。

距離二十點整，還有一小時十七分。

沈照螢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氣，打開攝像頭預覽。鏡頭裡的人妝容乾淨，白色襯衫扣到第二顆，身後只有一面灰色吸音牆和一盞小小的暖燈。

許棠把最後一疊材料推到她手邊：“記住，今晚不做結論，只提出問題。”

沈照螢看著鏡頭，眼神慢慢沉下來。

“我知道。”

她按下直播預約鍵。

屏幕上倒計時開始跳動，一秒一秒，像落在兩個戰場之間的脈搏。

沈照螢開口試音，聲音平穩，清亮，聽不出半分私心。

“今晚，我們只看公開通告裡不肯對齊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