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見微盯著那串設備編號，指尖停在觸控板上，像被某種無聲的電流釘住。
雨聲在玻璃外炸開，工區裡有人抱著筆電跑過，鞋底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鈍的急響。機房方向又有一串告警蜂鳴拔高，紅色提示從牆上投屏一路滾下來，像流血的行情。
她沒有再看第三遍。
不需要。
那台測試機編號她記得太清楚。三年前創始團隊還窩在濱江那間漏風的聯合辦公室裡，周遙嫌正式環境申請麻煩，自己拼了一台測試機，外殼上貼著半張被咖啡泡皺的貼紙，寫著“別碰，會炸”。那台機器曾經用來跑白塔七號的壓測，也曾在A輪前夜接入過她的個人備份倉。
林見微當年沒有追問。
那時她以為身邊的人都在同一條船上，測試機、備份倉、臨時權限、熬夜後互相丟過來的密鑰片段，都只是創業初期粗糙又真實的信任。
現在那串編號像一根鏽釘，從三年前釘回她掌心。
周遙三年前就看過這封郵件。
至少，他接觸過。
他是在補寫那句提醒，還是在借他的機器替別人留下煙霧？如果是預警，為什麼不說？如果是陷害，今晚這通電話又為什麼冒險打來？
門外許衡又催了一聲：“林總，三點三十五了。秘書處說三分鐘後開始點名。”
林見微合上屏幕，動作乾脆到近乎冷酷。
“許衡，進來。”
許衡推門時額角全是汗，手裡還攥著一台加密硬盤。他剛想開口，林見微已經把U盤和筆電一併推給他。
“錄音、原始郵件、頭信息，離線備份三份。第一份放你手上，不連任何公司網。第二份交給法務林薇，讓她從消防樓梯下到二十四樓會客室等我。第三份上傳到冷存儲，走我私人密鑰，延遲觸發。”
許衡一愣：“觸發條件？”
“我失聯超過二十四小時，或者公司章程修改議案被通過。”
他臉色變了變。
林見微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別多問，也別用辦公網。走你自己的手機熱點，再關定位。路上誰攔你，就說我讓你去取印章。”
許衡咬了下牙：“明白。”
他轉身要走，林見微又叫住他。
“還有，查一台老測試機的歷史資產記錄。編號我發你。不要在內網查，去找倉庫盤點表的紙質掃描件。”
許衡聽出她話裡的寒意，沒有再問，只點頭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林見微把那串編號截圖保存到一個單獨加密夾裡，沒有發給顧停雲。
不是信不過她一個人。
是今晚所有人都不能被完整信任。
包括顧停雲，包括周遙，也包括她自己腦子裡那些因為舊痛而自動偏斜的判斷。
她拿起耳機走向機房走廊。玻璃隔間裡，技術總監正半跪在地上拔線，兩個工程師圍著清算模塊的監控屏，一行行追蹤交易源。
“主清算池那筆異常單呢？”林見微問。
技術總監抬頭：“拆成了七層偽裝，表面像境外做市地址，實際路徑繞回了我們一個白名單客戶的簽名服務器。對方不是想吃單，是在測我們風控降級後的權限邊界。”
“測到哪一步？”
“一直在撞鏈核鏡像庫的讀取請求。”旁邊的後端工程師聲音發乾，“但是鏡像庫理論上不該被清算池觸達。除非……”
“除非有人在內部加了臨時映射。”林見微替他說完。
工區裡安靜了一拍。
那個後端工程師叫孟啟，是去年才升上來的核心開發，平時話少，做事細，這會兒卻異常快地接了一句：“也可能是老配置沒清乾淨。今晚切回上週版本，歷史映射被帶起來，不一定是內鬼。”
林見微看向他。
孟啟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仍站在屏幕前，手指飛快敲鍵盤，把一張拓撲圖拉出來給她看：“林總你看，這裡有一段灰色依賴，去年壓測時留下的。我可以先手動斷掉。”
“別斷。”林見微說。
孟啟手一停。
“把它標紅，放進蜜罐。”她走到主控台前，彎腰輸入一串命令，“給它一個假的鏡像入口，權限做得像真的，裡面放三年前白塔七號的廢棄哈希。誰來拖，讓他拖。”
技術總監立刻反應過來：“釣內部調用源？”
“對。再加一個水印，帶時間戳和請求指紋。”
孟啟低聲道：“可董事會馬上開始，這時候放餌，如果對方真咬，流量會更亂。”
林見微偏頭看他，眼神冷而鋒利：“亂的是他，不是我。照做。”
孟啟沒再說話，低頭執行。
耳機裡忽然響起顧停雲的聲音，背景也亂，隱約有人在爭執。
“我拖住了秘書處，最多六分鐘。沈棠那邊有人在催接入，董事長辦的口徑是‘市場事故已構成重大不利變化’，他們會直接推臨時處置議案。”
林見微走進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反手關門。
“誰起草的？”
“文件屬性被洗過，但模板來自沈棠基金常用版本。議案裡有三個重點：暫停你CEO職權，成立特別技術資產管理委員會，授權與第三方接洽鏈核轉讓或獨占授權。”
林見微冷笑了一聲：“挺全。事故還沒定性，棺材板先量好尺寸了。”
顧停雲停了一秒，聲音低了些：“見微，沈棠剛給我發了私人消息。”
“說。”
“她說，別忘了你回國是來買東西的，不是來陪葬的。還有一句，家裡那邊耐心有限。”
這一次，林見微沒有立刻回話。
家裡那邊。
三年前錄音裡那句含糊不清的影子，又在雨夜裡伸出手。顧家，沈棠背後的家辦，還是更深一層盤根錯節的資本同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張網從來沒有斷過，只是換了一批人坐在桌前，把她們當成可以估值、可以稀釋、可以替換的資產。
“你怎麼回的？”林見微問。
顧停雲語氣平靜：“我說，買東西也要看貨主願不願意賣。死人不簽約。”
林見微握著門把的手鬆了鬆。
這像顧停雲。軟聲細語地把刀遞回去，還讓人一時分不清她是在示弱，還是在宣戰。
“董事會上你不要先替我說話。”林見微道，“讓他們覺得你還在對面。”
“你想找第一個遞刀的人。”
“嗯。”
顧停雲那邊傳來電梯提示音，隨後是她更低的聲音：“你是不是還看到別的東西？”
林見微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能想像顧停雲此刻的表情。那張在外人面前永遠溫和得體的臉，眼底卻會沉下來，像一池看不見底的水。她太敏銳，敏銳到林見微有時厭惡，也有時不得不承認，只有她能在同一秒內跟上自己轉向的思路。
“有。”林見微說，“但現在不說。”
耳機裡短暫安靜。
顧停雲沒有追問，只說：“好。你留牌。我留鏈路。”
三點三十九分，董事會電話會強行接入。
小會議室的屏幕亮起，十幾個頭像依次跳出。有人在車裡，有人在書房，有人乾脆只掛著名字不開攝像頭。雨夜和凌晨把每個人的疲態都照得很清楚，但那種疲態不是熬夜救火的狼狽，而是久等之後終於等到獵物倒地的興奮，被商務禮儀薄薄蓋住。
沈棠沒有出現在屏幕上。
她的席位由基金董事代表代為出席。那人姓梁，四十出頭，金絲眼鏡，語氣永遠像在念風險提示。
顧停雲也接入了。她坐在另一間會議室，背後是霧蒙蒙的落地窗，妝容平整，語調溫和，像今晚所有風暴都與她無關。
秘書處剛念完參會名單，林見微便開口：“程嶼不在。”
梁代表抬眼：“程先生已非本公司董事會正式觀察員，今晚議程緊急，未列席很正常。”
“今晚議題涉及三年前A輪補充協議下的技術資產權屬，他參與過版本流轉。”林見微盯著屏幕，“不正常。”
另一位投資方董事皺眉：“林總，現在不是追溯歷史文件的時候。主清算池異常、交易撮合暫停，二級市場輿情已經失控。我們首先要討論的是管理層是否仍具備應急能力。”
這話一出，幾個頭像同時閃了一下，像有人在私下切換消息窗口。
梁代表接得很快：“我同意。基於重大風險事件，我方提議啟動臨時議案，暫停林見微女士CEO職權，由董事會成立特別處置小組。同時，為保護公司剩餘價值，建議授權小組與潛在戰略方就底層鏈核技術進行排他性談判。”
第一把刀落桌。
甚至比林見微預想得更急。
她沒有立刻反擊，反而往後靠了一點，語氣很淡：“潛在戰略方，是星衡嗎？”
屏幕上，顧停雲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梁代表微笑：“包括但不限於。顧總今晚也在，市場上對星衡的技術整合能力有公允判斷。”
林見微轉向顧停雲：“顧總，你怎麼看？”
這個稱呼落下來，隔著屏幕都帶著冰。
顧停雲沉默半秒，開口時仍是那副不急不緩的語調：“從收購方角度，危機中取得資產定價權，是合理商業行為。從公司治理角度，在事故原因未釐清、內部權限污染未排除前，貿然授權排他談判，會讓所有交易對手承擔瑕疵資產風險。”
梁代表眼神一冷：“顧總這話，和你們星衡上午發來的初步意向不太一致。”
顧停雲微微一笑：“初步意向的前提，是資產乾淨、授權有效、董事會程序合規。梁總不會希望我把有毒資產買回去吧？”
她說得輕，卻把刀尖從林見微身上撥開半寸，又反手壓在梁代表腕上。
有人咳了一聲，試圖打圓場：“程序可以會後補，現在重點是穩市場。林總，你們技術組給出的事故解釋太含糊，外部不會買單。”
“外部不會買單，還是你們的空頭倉位等不起？”林見微忽然問。
會議裡死寂一瞬。
梁代表的笑意徹底收了：“林總，請注意你的措辭。”
“我很注意。”林見微點開共享屏幕，把白塔七號那封郵件的原始頭信息投上去，隱去關鍵密鑰，只留下時間戳、轉寄鏈路、部分人名縮寫和那段錄音波形，“所以我只共享一部分。三年前A輪簽字前，白塔七號文件經由境外通道被轉出。錄音裡有人提到，‘家裡那邊已經點頭’，‘LQ只要不出面就行’。今晚你們跳過事故調查，直接推鏈核排他授權，我想知道，是同一個家裡點的頭，還是換了一張桌子？”
屏幕上幾個人臉色變了。
有人立刻說：“這是什麼東西？來源是否合法？”
“林總，你在董事會上播放未經核驗材料，本身就是嚴重違規。”
“請秘書處停止共享。”
聲音雜亂湧起來，像被石頭砸開的蟻穴。
林見微沒有提高音量：“我沒要求你們承認。我只是提醒各位，今晚所有發言都在錄音，所有投票都會進會議紀要。誰第一個要求在事故未調查前處置鏈核，誰就先把自己的名字和白塔七號放在一起。”
梁代表冷冷道：“你這是威脅董事會？”
“不是。”林見微說，“是風險提示。你們不是最喜歡這四個字嗎？”
顧停雲垂眼，唇邊極淡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在極緊的局面裡，終於確認林見微還是林見微。被逼到懸崖邊，也要先把對方的腳踝一起扣住。
就在這時，林見微耳機另一端傳來技術總監壓低的急聲：“林總，蜜罐被咬了。有人通過臨時映射拖假鏡像，請求源在內網，不是外部攻擊。”
林見微眸色一沉，手指在桌下敲了兩下，示意他繼續說。
“源頭經過跳板，但第一跳是……孟啟的工位。”
會議屏幕上，梁代表還在要求中止共享，另一名董事提議先表決暫停林見微職權。聲音一層壓一層，像要把她推出去釘死。
林見微卻在這片噪音裡忽然站起身。
“各位稍等。”她說，“既然你們都急著處置技術資產，我正好讓大家看一下，今晚到底是誰在處置。”
她切換共享畫面，把剛生成的蜜罐請求追蹤圖投了出去。紅線從主清算池異常單一路繞回內網，再穿過跳板，落到一個清晰的工位標識上。
會議裡的爭執戛然而止。
同一秒，小會議室外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緊接著有人喊：“孟啟不見了！他剛從安全門跑了！”
林見微推門而出。
走廊裡冷風從消防通道灌進來，雨水的潮氣混著機房熱風，像兩股相反的氣流撞在一起。許衡從另一頭跑過來，臉色發白，手裡的手機還亮著。
“林總，周遙發來一個定位，離公司兩條街的地下停車場。”他把屏幕遞過來，“還有一段語音。”
林見微點開。
周遙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喘得很厲害，背景有刺耳的車庫回音。
“見微，如果你看到測試機編號，就別再按董事會名單找人。程嶼不在會上，他在會外主持另一條線。孟啟只是拿錢辦事，真正的鏡像出口不在二十七樓，在你們災備中心。還有……”
語音裡傳來一聲急促的剎車聲，周遙像是回頭看了一眼，聲音猛地壓低。
“第一個遞刀的人，不是最想殺你的人。別讓顧停雲離線，沈棠要她今晚做選擇。”
語音到此中斷。
林見微握著手機，抬頭看向走廊另一端屏幕裡的顧停雲。顧停雲也聽見了，她臉上那點溫和徹底褪去，只剩極薄的冷。
董事會電話還沒掛，十幾個頭像停在共享畫面的邊角，像一群被迫目擊兇案現場的旁觀者。
林見微重新戴上耳機，聲音不高，卻穿過所有雜音，穩得像一枚釘子。
“顧停雲，災備中心出口你能不能卡住？”
顧停雲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什麼現在才願意把背後交出來，也沒有提那串尚未說破的測試機編號。
她只說：“能。給我三分鐘。”
“我給你兩分鐘。”林見微轉身往機房走，“董事會各位也別急著投票。今晚誰的刀快，誰的手就先留下來。”
雨聲在玻璃外炸開，工區裡有人抱著筆電跑過，鞋底踩在地毯上發出悶鈍的急響。機房方向又有一串告警蜂鳴拔高，紅色提示從牆上投屏一路滾下來，像流血的行情。
她沒有再看第三遍。
不需要。
那台測試機編號她記得太清楚。三年前創始團隊還窩在濱江那間漏風的聯合辦公室裡，周遙嫌正式環境申請麻煩，自己拼了一台測試機，外殼上貼著半張被咖啡泡皺的貼紙，寫著“別碰，會炸”。那台機器曾經用來跑白塔七號的壓測，也曾在A輪前夜接入過她的個人備份倉。
林見微當年沒有追問。
那時她以為身邊的人都在同一條船上，測試機、備份倉、臨時權限、熬夜後互相丟過來的密鑰片段，都只是創業初期粗糙又真實的信任。
現在那串編號像一根鏽釘，從三年前釘回她掌心。
周遙三年前就看過這封郵件。
至少，他接觸過。
他是在補寫那句提醒，還是在借他的機器替別人留下煙霧？如果是預警，為什麼不說？如果是陷害，今晚這通電話又為什麼冒險打來？
門外許衡又催了一聲：“林總，三點三十五了。秘書處說三分鐘後開始點名。”
林見微合上屏幕，動作乾脆到近乎冷酷。
“許衡，進來。”
許衡推門時額角全是汗，手裡還攥著一台加密硬盤。他剛想開口，林見微已經把U盤和筆電一併推給他。
“錄音、原始郵件、頭信息，離線備份三份。第一份放你手上，不連任何公司網。第二份交給法務林薇，讓她從消防樓梯下到二十四樓會客室等我。第三份上傳到冷存儲，走我私人密鑰，延遲觸發。”
許衡一愣：“觸發條件？”
“我失聯超過二十四小時，或者公司章程修改議案被通過。”
他臉色變了變。
林見微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別多問，也別用辦公網。走你自己的手機熱點，再關定位。路上誰攔你，就說我讓你去取印章。”
許衡咬了下牙：“明白。”
他轉身要走，林見微又叫住他。
“還有，查一台老測試機的歷史資產記錄。編號我發你。不要在內網查，去找倉庫盤點表的紙質掃描件。”
許衡聽出她話裡的寒意，沒有再問，只點頭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林見微把那串編號截圖保存到一個單獨加密夾裡，沒有發給顧停雲。
不是信不過她一個人。
是今晚所有人都不能被完整信任。
包括顧停雲，包括周遙，也包括她自己腦子裡那些因為舊痛而自動偏斜的判斷。
她拿起耳機走向機房走廊。玻璃隔間裡，技術總監正半跪在地上拔線，兩個工程師圍著清算模塊的監控屏，一行行追蹤交易源。
“主清算池那筆異常單呢？”林見微問。
技術總監抬頭：“拆成了七層偽裝，表面像境外做市地址，實際路徑繞回了我們一個白名單客戶的簽名服務器。對方不是想吃單，是在測我們風控降級後的權限邊界。”
“測到哪一步？”
“一直在撞鏈核鏡像庫的讀取請求。”旁邊的後端工程師聲音發乾，“但是鏡像庫理論上不該被清算池觸達。除非……”
“除非有人在內部加了臨時映射。”林見微替他說完。
工區裡安靜了一拍。
那個後端工程師叫孟啟，是去年才升上來的核心開發，平時話少，做事細，這會兒卻異常快地接了一句：“也可能是老配置沒清乾淨。今晚切回上週版本，歷史映射被帶起來，不一定是內鬼。”
林見微看向他。
孟啟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仍站在屏幕前，手指飛快敲鍵盤，把一張拓撲圖拉出來給她看：“林總你看，這裡有一段灰色依賴，去年壓測時留下的。我可以先手動斷掉。”
“別斷。”林見微說。
孟啟手一停。
“把它標紅，放進蜜罐。”她走到主控台前，彎腰輸入一串命令，“給它一個假的鏡像入口，權限做得像真的，裡面放三年前白塔七號的廢棄哈希。誰來拖，讓他拖。”
技術總監立刻反應過來：“釣內部調用源？”
“對。再加一個水印，帶時間戳和請求指紋。”
孟啟低聲道：“可董事會馬上開始，這時候放餌，如果對方真咬，流量會更亂。”
林見微偏頭看他，眼神冷而鋒利：“亂的是他，不是我。照做。”
孟啟沒再說話，低頭執行。
耳機裡忽然響起顧停雲的聲音，背景也亂，隱約有人在爭執。
“我拖住了秘書處，最多六分鐘。沈棠那邊有人在催接入，董事長辦的口徑是‘市場事故已構成重大不利變化’，他們會直接推臨時處置議案。”
林見微走進走廊盡頭的小會議室，反手關門。
“誰起草的？”
“文件屬性被洗過，但模板來自沈棠基金常用版本。議案裡有三個重點：暫停你CEO職權，成立特別技術資產管理委員會，授權與第三方接洽鏈核轉讓或獨占授權。”
林見微冷笑了一聲：“挺全。事故還沒定性，棺材板先量好尺寸了。”
顧停雲停了一秒，聲音低了些：“見微，沈棠剛給我發了私人消息。”
“說。”
“她說，別忘了你回國是來買東西的，不是來陪葬的。還有一句，家裡那邊耐心有限。”
這一次，林見微沒有立刻回話。
家裡那邊。
三年前錄音裡那句含糊不清的影子，又在雨夜裡伸出手。顧家，沈棠背後的家辦，還是更深一層盤根錯節的資本同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張網從來沒有斷過，只是換了一批人坐在桌前，把她們當成可以估值、可以稀釋、可以替換的資產。
“你怎麼回的？”林見微問。
顧停雲語氣平靜：“我說，買東西也要看貨主願不願意賣。死人不簽約。”
林見微握著門把的手鬆了鬆。
這像顧停雲。軟聲細語地把刀遞回去，還讓人一時分不清她是在示弱，還是在宣戰。
“董事會上你不要先替我說話。”林見微道，“讓他們覺得你還在對面。”
“你想找第一個遞刀的人。”
“嗯。”
顧停雲那邊傳來電梯提示音，隨後是她更低的聲音：“你是不是還看到別的東西？”
林見微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她能想像顧停雲此刻的表情。那張在外人面前永遠溫和得體的臉，眼底卻會沉下來，像一池看不見底的水。她太敏銳，敏銳到林見微有時厭惡，也有時不得不承認，只有她能在同一秒內跟上自己轉向的思路。
“有。”林見微說，“但現在不說。”
耳機裡短暫安靜。
顧停雲沒有追問，只說：“好。你留牌。我留鏈路。”
三點三十九分，董事會電話會強行接入。
小會議室的屏幕亮起，十幾個頭像依次跳出。有人在車裡，有人在書房，有人乾脆只掛著名字不開攝像頭。雨夜和凌晨把每個人的疲態都照得很清楚，但那種疲態不是熬夜救火的狼狽，而是久等之後終於等到獵物倒地的興奮，被商務禮儀薄薄蓋住。
沈棠沒有出現在屏幕上。
她的席位由基金董事代表代為出席。那人姓梁，四十出頭，金絲眼鏡，語氣永遠像在念風險提示。
顧停雲也接入了。她坐在另一間會議室，背後是霧蒙蒙的落地窗，妝容平整，語調溫和，像今晚所有風暴都與她無關。
秘書處剛念完參會名單，林見微便開口：“程嶼不在。”
梁代表抬眼：“程先生已非本公司董事會正式觀察員，今晚議程緊急，未列席很正常。”
“今晚議題涉及三年前A輪補充協議下的技術資產權屬，他參與過版本流轉。”林見微盯著屏幕，“不正常。”
另一位投資方董事皺眉：“林總，現在不是追溯歷史文件的時候。主清算池異常、交易撮合暫停，二級市場輿情已經失控。我們首先要討論的是管理層是否仍具備應急能力。”
這話一出，幾個頭像同時閃了一下，像有人在私下切換消息窗口。
梁代表接得很快：“我同意。基於重大風險事件，我方提議啟動臨時議案，暫停林見微女士CEO職權，由董事會成立特別處置小組。同時，為保護公司剩餘價值，建議授權小組與潛在戰略方就底層鏈核技術進行排他性談判。”
第一把刀落桌。
甚至比林見微預想得更急。
她沒有立刻反擊，反而往後靠了一點，語氣很淡：“潛在戰略方，是星衡嗎？”
屏幕上，顧停雲抬眸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梁代表微笑：“包括但不限於。顧總今晚也在，市場上對星衡的技術整合能力有公允判斷。”
林見微轉向顧停雲：“顧總，你怎麼看？”
這個稱呼落下來，隔著屏幕都帶著冰。
顧停雲沉默半秒，開口時仍是那副不急不緩的語調：“從收購方角度，危機中取得資產定價權，是合理商業行為。從公司治理角度，在事故原因未釐清、內部權限污染未排除前，貿然授權排他談判，會讓所有交易對手承擔瑕疵資產風險。”
梁代表眼神一冷：“顧總這話，和你們星衡上午發來的初步意向不太一致。”
顧停雲微微一笑：“初步意向的前提，是資產乾淨、授權有效、董事會程序合規。梁總不會希望我把有毒資產買回去吧？”
她說得輕，卻把刀尖從林見微身上撥開半寸，又反手壓在梁代表腕上。
有人咳了一聲，試圖打圓場：“程序可以會後補，現在重點是穩市場。林總，你們技術組給出的事故解釋太含糊，外部不會買單。”
“外部不會買單，還是你們的空頭倉位等不起？”林見微忽然問。
會議裡死寂一瞬。
梁代表的笑意徹底收了：“林總，請注意你的措辭。”
“我很注意。”林見微點開共享屏幕，把白塔七號那封郵件的原始頭信息投上去，隱去關鍵密鑰，只留下時間戳、轉寄鏈路、部分人名縮寫和那段錄音波形，“所以我只共享一部分。三年前A輪簽字前，白塔七號文件經由境外通道被轉出。錄音裡有人提到，‘家裡那邊已經點頭’，‘LQ只要不出面就行’。今晚你們跳過事故調查，直接推鏈核排他授權，我想知道，是同一個家裡點的頭，還是換了一張桌子？”
屏幕上幾個人臉色變了。
有人立刻說：“這是什麼東西？來源是否合法？”
“林總，你在董事會上播放未經核驗材料，本身就是嚴重違規。”
“請秘書處停止共享。”
聲音雜亂湧起來，像被石頭砸開的蟻穴。
林見微沒有提高音量：“我沒要求你們承認。我只是提醒各位，今晚所有發言都在錄音，所有投票都會進會議紀要。誰第一個要求在事故未調查前處置鏈核，誰就先把自己的名字和白塔七號放在一起。”
梁代表冷冷道：“你這是威脅董事會？”
“不是。”林見微說，“是風險提示。你們不是最喜歡這四個字嗎？”
顧停雲垂眼，唇邊極淡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在極緊的局面裡，終於確認林見微還是林見微。被逼到懸崖邊，也要先把對方的腳踝一起扣住。
就在這時，林見微耳機另一端傳來技術總監壓低的急聲：“林總，蜜罐被咬了。有人通過臨時映射拖假鏡像，請求源在內網，不是外部攻擊。”
林見微眸色一沉，手指在桌下敲了兩下，示意他繼續說。
“源頭經過跳板，但第一跳是……孟啟的工位。”
會議屏幕上，梁代表還在要求中止共享，另一名董事提議先表決暫停林見微職權。聲音一層壓一層，像要把她推出去釘死。
林見微卻在這片噪音裡忽然站起身。
“各位稍等。”她說，“既然你們都急著處置技術資產，我正好讓大家看一下，今晚到底是誰在處置。”
她切換共享畫面，把剛生成的蜜罐請求追蹤圖投了出去。紅線從主清算池異常單一路繞回內網，再穿過跳板，落到一個清晰的工位標識上。
會議裡的爭執戛然而止。
同一秒，小會議室外傳來一聲重物倒地的悶響，緊接著有人喊：“孟啟不見了！他剛從安全門跑了！”
林見微推門而出。
走廊裡冷風從消防通道灌進來，雨水的潮氣混著機房熱風，像兩股相反的氣流撞在一起。許衡從另一頭跑過來，臉色發白，手裡的手機還亮著。
“林總，周遙發來一個定位，離公司兩條街的地下停車場。”他把屏幕遞過來，“還有一段語音。”
林見微點開。
周遙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喘得很厲害，背景有刺耳的車庫回音。
“見微，如果你看到測試機編號，就別再按董事會名單找人。程嶼不在會上，他在會外主持另一條線。孟啟只是拿錢辦事，真正的鏡像出口不在二十七樓，在你們災備中心。還有……”
語音裡傳來一聲急促的剎車聲，周遙像是回頭看了一眼，聲音猛地壓低。
“第一個遞刀的人，不是最想殺你的人。別讓顧停雲離線，沈棠要她今晚做選擇。”
語音到此中斷。
林見微握著手機，抬頭看向走廊另一端屏幕裡的顧停雲。顧停雲也聽見了，她臉上那點溫和徹底褪去，只剩極薄的冷。
董事會電話還沒掛，十幾個頭像停在共享畫面的邊角，像一群被迫目擊兇案現場的旁觀者。
林見微重新戴上耳機，聲音不高，卻穿過所有雜音，穩得像一枚釘子。
“顧停雲，災備中心出口你能不能卡住？”
顧停雲看著她，沒有問她為什麼現在才願意把背後交出來，也沒有提那串尚未說破的測試機編號。
她只說：“能。給我三分鐘。”
“我給你兩分鐘。”林見微轉身往機房走，“董事會各位也別急著投票。今晚誰的刀快，誰的手就先留下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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