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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忘川同床 · 紅豆生南國 · 3,658 字 · 2026-05-06
船身在細雨中輕輕一晃,茶盞裡的水面泛起一圈細紋。

那圈紋路映著艙內燈彩,碎成一片浮金。珠簾高捲,雨絲從簷外斜斜掃過,將遠處龍舟上的鼓樂聲洗得又遠又悶。滿艙女眷端坐如畫,衣香鬢影,笑意含蓄,偏每一雙眼睛都落在沈知微身上,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細針。

宗室老王妃仍笑著,臉上皺紋被燈火映得慈和,語氣也慈和,彷彿方才提起的不過是一件陳年趣事。

“娘娘怎的不說話?莫不是老身年紀大了,記岔了?”

沈知微捧著茶盞,袖底的匕首硌著腕骨,濕香囊貼在另一側掌心,涼得像一片水底的葉。她很清楚,此刻只要露出一分遲疑,便會有人替她把答案說出來,再將那答案扣成她的罪。

她抬眼,先看向老王妃,隨後目光淡淡掃過艙中眾人,最後落在那句“先皇后舊物”上。

“王妃既記得是先皇后舊物,倒叫我不敢輕易應了。”她慢慢放下茶盞,杯底碰上案面,聲音清脆,“相親宴是為皇族選婦,席間所設器物皆有禮官核驗。先皇后遺物何等尊貴,怎會無端放到一群待選女子面前,還叫人隨意碰得?”

艙內的笑意像被雨水澆滅了一半。

老王妃指尖一頓,眼中慈色未退,卻添了一絲審視。

沈知微微微一笑:“若說我膽識過人,倒不如說當日掌宴之人膽識更過人。王妃今日重提此事,是想誇我,還是想問當年究竟是誰將先皇后舊物擺上宴案?”

她聲音不高,卻一句一句砸得穩。原本等著看她失言的幾名貴婦神色微變,有人端起酒盞遮唇,有人低頭撥弄腕間玉鐲,艙中一時只剩雨落船簷的聲響。

蕭承晏在她身側低低咳了一聲。

他的咳聲恰到好處,既打破僵局,又像是替她擋去餘波。宮婢立刻奉上帕子,他卻只略按了按唇角,溫聲道:“皇嬸多年不問宮宴細務,想是記著當日熱鬧,才順口一提。知微素來謹慎,對母后遺物自然敬重,哪敢以膽大自居。”

母后。

這兩個字自他口中說出時,溫雅又平靜,像他只是尋常追念亡母。可沈知微聽得分明,他說的是“母后遺物”,不是“先皇后舊物”。那一瞬,她莫名覺得艙裡的燈火都冷了幾分。

蕭承晏偏頭看她,眼底含著一點柔光:“只是相親宴那日人多事雜,難免傳出些添油加醋的話。知微不必為此動氣。”

他是在解圍。

也是在試她。

沈知微垂眸,順著他的話笑了一下:“殿下說的是。舊事傳久了,總有人愛將摔盞說成摔命,把失手說成有心。臣妾若句句辯白,倒顯得心裡有鬼。”

一名穿絳紫襦裙的宗室夫人忽然開口:“娘娘此言倒有趣。既說是傳言,想必您還記得當日究竟摔的是何物?我怎聽姚家姑娘那日還替您描補過,說那盞子本就有裂,怪不得人?”

姚映雪。

這名字沒有被明說,卻像一根細線牽動了沈知微袖中那枚濕香囊。她想起水榭裡姚映雪慘白的唇,想起那句“別答錯”,心裡猛地收緊。

相親宴那日,姚映雪真是在羞辱她,還是在替她遮掩?

她仍舊不記得。

可她聽出了另一層意思。有人在逼她承認,當日姚映雪曾為她作證。若她答錯,不只會暴露失憶,也可能把姚映雪推進更深的陷阱。

沈知微抬起茶盞,慢慢啜了一口,借熱意壓下喉間寒意。

“姚姑娘嘴巧,替誰描補都不奇怪。”她淡聲道,“只是夫人方才說那盞子本就有裂,這話倒比我知道得還仔細。既是先皇后舊物,裂在何處、何時裂的,內府可有造冊?若沒有,夫人又是從何處聽來?”

那宗室夫人臉色微僵。

艙內又靜了一瞬。

外頭鼓樂聲忽然拔高,似是龍舟那邊有歌伎起舞,絲竹聲隔水而來,繁華得近乎荒唐。沈知微背脊挺得發酸,掌心卻沁出冷汗。她知道自己撐住了兩輪,可也只是撐住。這些人話裡話外都圍著相親宴,像一群耐心極好的獵犬,聞著她身上那點空白的血腥味,一步一步逼近。

艙門外,裴照臨立在雨影裡。

他不能入席,只能站在禁軍與侍從之間,玄色衣袍被雨霧浸出暗痕。沈知微餘光掠過他時,看見他的手始終按在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他的目光越過珠簾落在她身上,沉而冷,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可那目光裡有急。

沈知微心口忽然一滯,又立刻將那一點不該有的動搖壓回去。

急什麼?急她不聽話上了船,還是急她會被人釘死?他若真知道今日船上不乾淨,為何還是不肯把話說透?

她不該再想他。

老王妃終於將笑容收了幾分,慢慢道:“太子妃伶俐,果然名不虛傳。老身不過念著先皇后仁德,見著舊物二字,一時感懷罷了。今日南巡恩典,聖上與太子殿下體恤娘娘,特命人尋了件與當年相似的器物,說是叫娘娘看了也解一解舊日嫌隙。”

沈知微的手指在袖中驟然蜷緊。

蕭承晏看向老王妃,神色未變,語氣卻稍淡:“皇嬸此話,我倒不曾聽父皇提過。”

“殿下事忙,許是不知。”老王妃側首,吩咐身邊侍婢,“取來。”

那侍婢低著頭上前,雙手捧著一只錦盒。她行走時步子很穩,雨天船搖,旁的侍女或多或少都會扶一下案角,她卻連袖口都未晃。沈知微原本只盯著錦盒,忽然看見那侍婢托盒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斜斜舊疤,疤痕發白,在燈下像一截死去的蜈蚣。

同樣的手。

姚映雪昏迷前說過什麼?她說船上有同樣的手。

沈知微呼吸微頓。

那侍婢已將錦盒放到案前,退開半步,仍垂首不語。盒蓋啟開,裡頭躺著一盞琉璃杯。杯身薄如蟬翼,通體泛著淺碧光澤,杯壁上纏著細細忍冬紋,燈火一照,像冰裡封著一株春藤。

沈知微看見忍冬紋的瞬間,腦中忽地一痛。

不是尋常頭疼,而像有什麼尖銳東西自記憶深處鑿開一縫。雨夜。冷宮西牆。濕泥裡滾落半枚玉扣。有人拽著她的手腕往槐樹後躲,少年掌心灼熱,聲音壓得極低:“別出聲。”

她聞見血腥味,濃得蓋過了雨水和泥土。

畫面只一閃,便被艙中燈火刺散。沈知微手中茶盞險些脫落,她硬生生扣住杯沿,指尖燙得發疼,才沒叫自己失態。

蕭承晏立刻察覺,低聲問:“頭疼?”

那聲音近在耳畔,溫柔得無懈可擊。

沈知微抬眼,正撞進他平靜深處那一點幾不可察的探究。她忽然明白,這盞琉璃杯不只是給眾人看的,也是給她看的。有人知道她失憶,便用舊物逼她想起,或者逼她露怯。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笑道:“倒是精巧。只是這忍冬紋,用在先皇后舊物上,未免太巧了些。”

老王妃眼神一動:“娘娘記得忍冬?”

沈知微心裡咯噔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該記得。可話已出口,只能往前走。

“忍冬凌寒不凋,是宮中常用吉紋。”她淡淡道,“我自冷宮旁長大,旁的見識少,牆根野藤倒見得多。王妃若因此覺得我記得什麼,那便太高看我了。”

這句“冷宮旁長大”一出,艙內有幾名女眷眉梢微挑,嘲意幾乎藏不住。大梁重門第,寒微二字不必說出口,只要提到冷宮,便足以叫她在這滿艙金玉裡顯得格格不入。

有人輕笑:“娘娘倒坦蕩。只是冷宮穢地,與先皇后遺物牽在一處,總叫人聽著不大吉利。”

沈知微也笑:“夫人說得是。冷宮不吉利,所以從那裡活著走出來的人,才更知道什麼話該在席上說,什麼話說了便要擔責。”

那夫人笑意一僵。

蕭承晏似乎終於覺得這場戲過了些,將手中酒盞放下,聲音仍溫,卻帶了太子的分量:“今日父皇設宴,是為南巡恩典,不是為翻舊案。諸位若懷念母后,孤改日請禮官開庫,供宗親祭拜。此刻便不必難為太子妃了。”

他一句話壓下去,眾人再不敢明面追問。

可沈知微心裡並未鬆。蕭承晏護她護得體面,卻偏偏等到琉璃盞拿出來、忍冬紋逼得她頭痛之後才開口。他究竟是在制止旁人,還是在確認她還能撐多久?

侍婢上前斟酒,正是那名虎口有疤的女子。

沈知微垂眸,看著清酒注入杯中。酒液透明,卻在琉璃盞的碧光映照下泛出一點詭異的青。她聞到極淡一縷甜香,與水榭香爐裡那股被雨氣沖淡的味道,似乎有半分相似。

她沒動。

那侍婢低聲道:“娘娘,王妃敬酒。”

聲音陌生,卻平穩得不像尋常婢女。

沈知微指尖搭上酒盞,袖中匕首貼著皮肉。她正想尋個由頭避開,船身忽然又晃了一下。不是風浪的晃,而像有什麼沉重物件撞在船腹,艙內幾盞宮燈同時搖動,珠簾叮噹作響。

一名宮婢驚呼,手中托盤傾斜,酒水灑了一地。

亂聲驟起。

也就在這一瞬,那虎口有疤的侍婢借著船晃向前半步,袖底寒光一閃,直朝沈知微腕間劃來。她不是要刺胸口,也不是要取命,刀尖所向竟是沈知微藏著香囊的袖子。

沈知微瞳孔一縮,本能後仰,卻被案幾與衣擺絆住。她剛摸到裴照臨給的匕首,珠簾外已傳來一聲刀鞘震響。

“退開!”

裴照臨的聲音冷得像破雨而來的鐵。

下一刻,艙門珠簾被人一把掀開,玉珠四散撞擊。他竟不顧禮制闖了進來,身形快如黑影,未出鞘的刀背先一步砸在那侍婢腕上。短刃落地,發出清脆一響,滾到沈知微腳邊。

滿艙女眷驚叫起身。

那侍婢反應極快,腕骨幾乎被砸裂,卻仍翻身撲向案上的琉璃盞。裴照臨眼神一沉,抬腳踢翻矮案。琉璃盞飛出,落地一聲碎裂,碧色碎片濺滿紅毯。

船艙內燈火在此刻驟然熄了一半。

風雨灌入,珠簾亂響。沈知微被人一把扣住手腕,猛地帶入懷中。那力道熟悉得叫她心口驟痛,濕冷的鐵甲氣息與少年時雨夜裡的血腥味重疊在一起。黑暗裡,有人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別出聲。”

沈知微整個人僵住。

不是太子妃,不是娘娘,不是沈知微。

那聲音在記憶深處重重疊疊,帶著少年的急促與壓抑,像穿過多年冷宮雨夜,一直叫到此刻。

“小微,低頭。”

她還未反應,頭頂便有一枚細針擦著髮簪飛過,釘入身後木柱。裴照臨將她護在身前,刀終於出鞘,寒光在昏暗裡劃開一道窄亮。幾名禁軍衝入,與混在人群中的兩名侍從纏鬥起來。老王妃被人扶著退到一旁,臉色發白,眼底卻沒有尋常受驚者的空茫。

蕭承晏也站了起來。

他身邊內侍護著他,燈影半明半暗地照著他蒼白的面容。他看見裴照臨攬住沈知微手腕的那一刻,眉眼似乎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溫雅。

“護住太子妃。”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亂聲,“拿活口。”

可那虎口有疤的侍婢忽然笑了一聲,嘴角湧出黑血。她竟早已咬碎口中毒囊,倒下前眼睛死死盯著沈知微的袖口。

沈知微猛地低頭。

濕香囊還在。

可香囊的繫帶不知何時被劃開了一半,裡頭的半片濕紙露出一角。她幾乎是下意識將它攥緊,退到屏風陰影裡。趁眾人混亂,她用指甲撥開香囊口,只看見那半片紙被水浸得字跡洇開,唯有幾個字尚能辨認。

西牆。

玉扣。

忍冬。

還有最後兩字,墨色最重,像寫的人當時用力極深。

太子。

沈知微掌心發冷。

太子位,還是太子?指蕭承晏,還是另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人?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小內侍冒雨跪在艙門口,聲音發顫:“殿下,娘娘,水榭那邊出事了!姚姑娘方才又吐了血,太醫說……說她恐怕撐不到入夜!”

沈知微倏地抬頭。

裴照臨仍擋在她身前,刀鋒未收,肩背繃得極緊。他沒有回頭,只沉聲道:“不能去。”

蕭承晏卻看向她,眸光溫潤,像給她選擇,又像早已知道她會怎麼選。

“知微,若你想去,孤陪你。”

船身在雨中又是一晃。碎裂的琉璃盞躺在紅毯上,忍冬紋被踩成一地殘光。沈知微攥著濕紙與香囊,望著面前一個不肯解釋、一個溫柔相邀的男人,只覺得那些失去的記憶正像水底暗流,一寸寸將她往更深處拖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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