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水榭內的燈火忽然矮了一截。

不是燈芯將盡，而是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那句“屍身不見”壓住了。雨聲從四面八方湧進來，打在水榭簷角、石階與湖面上，密密麻麻，像千萬隻手在黑夜裡翻找一具本該躺在船艙中的屍體。

沈知微抬眼。

蕭承晏站在榻前，披風下的手指緩慢收攏，面上仍是一副溫雅病弱的模樣，只是眸底那點光冷得極快。他沒有立刻看那名請罪的禁軍，而是先看了沈知微一眼。

裴照臨則在陰影裡。

他沒有動，濕透的衣角還滴著水，刀鞘斜垂在身側，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卻未放的弓。沈知微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姚映雪蒼白的臉上掠過，又落到她袖口，最後才落在跪地禁軍身上。

三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太醫令的銀針一根根刺入姚映雪胸口與腕間，老者額頭沁出汗，卻不敢抬頭。榻上的姚映雪毫無聲息，唇邊黑血被宮婢顫著手擦去，又很快滲出一道細線。

沈知微掌心的血已經冷了，黏在指縫裡。她慢慢攥緊手，血痕便在掌心裂成細碎的紋路，像那只碎裂的琉璃盞，也像她腦中被撕開又合不攏的記憶。

蕭承晏終於開口：“封水路。”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得所有人都聽見了。

“行宮東西兩碼頭、通往外城的水閘、後苑荷渠，一概封鎖。未得孤令，任何船隻不得離岸，任何人不得出入。船艙上下重新搜查，守船禁軍逐一盤問，半個時辰內，孤要知道屍身是怎麼不見的，琉璃盞又是由誰調包。”

跪地禁軍磕頭：“是！”

蕭承晏又道：“內廷監今晚傳過幾道令，誰傳的令，何時傳的，從哪條廊道進來，都查。若傳令人不在，便挨屋搜。”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因病弱而帶著一點喘息，可每一句都堵住了退路。沈知微看著他，忽然想，若不是姚映雪那半句“太子不是”還懸在耳邊，她或許真會相信，眼前這個人只是被捲入局中的太子。

可她不信了。

她不信太溫柔的手，也不信太恰到好處的成全。

蕭承晏吩咐完，側眸問她：“知微，你還能撐住麼？”

沈知微抬起袖子，慢慢擦去指尖血跡，低聲笑了笑：“殿下如今還有心問我，倒顯得我若說撐不住，便太不識大體了。”

旁邊宮婢臉色一白。

蕭承晏卻沒有惱，只輕嘆：“你今日受驚太多，孤只是擔心。”

“擔心便好。”沈知微抬眼看他，眼尾還帶著一點病後的倦意，說出來的話卻清醒得近乎冷，“姚姑娘方才醒過一瞬，屋裡屋外人多耳雜。她最後說了什麼，想必有人聽見了。”

蕭承晏眸光微停。

裴照臨也看向她。

沈知微像是沒有察覺，只轉身問太醫令：“姚姑娘方才咳血時，內室裡有幾人？”

太醫令正在捻針，聞言忙答：“回娘娘，臣到時姚姑娘已昏厥，先前情形臣不知。”

沈知微又看向宮婢。

跪在榻邊的兩名宮婢嚇得肩頭發抖，其中一人忙道：“奴婢只聽姚姑娘喊娘娘名字，後頭便亂了，真、真沒聽清。”

另一人也磕頭：“奴婢在屏風外端藥，聽見咳嗽與太子殿下的聲音，旁的沒有。”

沈知微的目光掠過紗屏，落在那名被刀鞘逼跪的假太醫身上。

“那你呢？”

假太醫渾身一顫，額上冷汗滴到地上：“小人……小人隔著屏風，什麼也沒聽見。”

沈知微笑了：“你倒很懂什麼時候該聾。”

裴照臨冷冷道：“審他。”

那人立刻伏地求饒：“殿下饒命，娘娘饒命！小人不是刺客，小人只是拿錢辦事！”

“拿誰的錢？”沈知微問。

假太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一塊腰牌，被禁軍奪過呈上。那腰牌刻著內廷監的紋印，邊緣卻磨得厲害，像是被人刻意做舊。

蕭承晏接過看了一眼，眉心微蹙：“內廷監腰牌？”

假太醫連忙道：“是內廷監一位公公交給小人的，說姚姑娘落水後氣血逆行，太醫院忙亂，只要小人扮作隨行醫官進水榭，在藥裡添一味安神香，使姚姑娘睡沉些便可。小人真不知那香有毒！”

沈知微倏地抬眼：“安神香？”

宮婢忙將案上一盞小香爐端來，爐中灰燼尚溫，殘香帶著極淡的甜氣。這甜氣很輕，可沈知微一聞，胸口便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

船艙裡那杯酒。

琉璃盞邊緣那一抹甜香。

雨夜裡冷宮牆根，濕泥、血腥，以及一點像被浸在蜜中的花香。

她眼前倏忽黑了一瞬。

有人低聲道：“藏好，別回頭。”

那聲音少年的沙啞，與今夜裴照臨那句“小微，低頭”重疊在一起。沈知微扶住榻柱，指尖幾乎摳進木紋裡。

裴照臨跨前一步：“沈知微。”

她聽見他喚她的名字，不是“娘娘”，也不是“太子妃”。那一瞬，她心裡某處柔軟得可怕，又因這份柔軟而立刻生出戒備。

她抬手止住他靠近，聲音仍穩：“拿給太醫令驗。”

太醫令接過香灰，湊近一嗅，臉色變了：“此物中混有醉夢藤與水烏頭，前者令人昏沉，後者入血則逆脈。若姚姑娘落水受寒後吸入此香，確會加重毒性。”

“與船上酒盞中的甜香可同源？”沈知微問。

太醫令猶豫一瞬：“需細驗，但氣味相似。”

相似。

沈知微在心裡把這兩字咬了一遍。刺客、琉璃盞、水榭藥煙，線頭皆指向內廷監，指向一個太過現成的地方。可太現成的證據，多半是為了讓人急著伸手去抓。

蕭承晏看向禁軍統領：“將內廷監今夜隨行之人全部押來。”

禁軍領命而去。

裴照臨卻忽然道：“我回船。”

蕭承晏偏頭看他：“船上自有禁軍搜查。”

裴照臨聲音冷硬：“屍身能在禁軍眼皮下不見，說明船上有人不該查自己。”

水榭內一時更靜。

這話近乎當面打了禁軍的臉，也是在說太子方才的命令未必可靠。蕭承晏卻只是輕輕咳了兩聲，帕子按在唇邊，半晌才道：“裴將軍說得有理。你去。”

裴照臨沒有立刻應聲。

他看向沈知微。

這一眼落得很短，卻重得沈知微心頭一跳。她看得出他的猶豫。船上證據若再不查，只怕一切都會被洗得乾淨；可她還在水榭，姚映雪命懸一線，假太醫未審，蕭承晏就在她三步之外。

他想去，又不敢留她。

這個念頭讓沈知微忽然覺得荒唐。多年前她最恨裴照臨的便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卻偏要替她衡量生死安危，彷彿她永遠只能站在他劃好的圈裡。

她站起身：“我也去。”

蕭承晏皺眉：“知微。”

沈知微向他福了半禮，語氣得體得像在行宮宴席上應酬：“殿下，姚姑娘既是喊著臣妾名字醒的，船上刺殺又是衝著臣妾而來，琉璃盞調包與否，臣妾理應親眼看看。否則明日傳出去，便不是有人殺人滅口，而是太子妃畏罪避嫌。”

蕭承晏看著她，眼底的溫意淡了些。

“你疑心孤會瞞你？”

沈知微也看著他，笑得很輕：“臣妾如今疑心的人太多，殿下排不上第一。”

這話說得不敬，卻也像一句帶刺的玩笑。蕭承晏沉默片刻，竟笑了：“好。讓裴將軍護你去，孤留在此處等姚姑娘醒來。”

裴照臨眉心一沉。

沈知微在蕭承晏開口前便道：“姚姑娘醒來若再說什麼，殿下可要替臣妾記清楚些。”

蕭承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自然。”

她不再多言，轉身往外走。越過屏風時，假太醫忽然膝行半步，哭著道：“娘娘饒命！小人只見過那傳令公公一面，他左耳後有一顆黑痣，手上戴著銀戒，聲音尖細，像、像是內廷監掌籍房的人！”

沈知微停步：“名字。”

“他不肯說，小人聽旁人叫他小路子。”

裴照臨立刻看向一旁校尉：“橋頭今夜誰放的人？”

那校尉早已被押在廊下，聞言臉色灰白，顫聲道：“回將軍，確有一名小黃門持內廷監急令過橋，說姚姑娘落水，太子殿下召太醫。卑職查了腰牌，無誤才放行。那小黃門後來便不見了。”

“何時？”

“戌時三刻。”

沈知微眸光一動。戌時三刻，她正從水榭趕往畫舫之前。也就是說，在她踏入這一局之前，局裡的人已經把人手、毒香與退路都安排好了。

她問：“姚映雪的貼身婢女呢？”

水榭裡幾名宮人面面相覷。先前那年長宮婢忙道：“姚姑娘落水時，她身邊的貼身婢女阿蘿原該隨侍，可方才救人時奴婢便沒見著她。只當是嚇昏在外頭……”

沈知微冷聲道：“找。”

裴照臨已轉身吩咐：“搜水廊、橋洞、石舫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死要見屍四字落下，雨聲似乎更冷。

一行人很快出了水榭。夜色濃得像墨，燈籠在雨中暈出一團團昏黃，湖面被風吹皺，碎光浮動，像無數片破盞。

往畫舫去的雨廊上，蕭承晏沒有跟來。身後的水榭很快被禁軍層層圍住，沈知微與裴照臨並肩走在長廊裡，前後皆有護衛，卻偏偏隔出一段無人敢近的寂靜。

沈知微先開口：“你究竟瞞了我多少？”

裴照臨步子微停。

雨斜斜掃入廊下，沾濕他鬢邊碎髮。他沒有看她，只看著前方暗處，聲音低沉：“很多。”

沈知微胸口像被一根細針刺了一下。

她寧可他像從前那樣沉默，至少她還能理直氣壯地生氣。可他偏偏承認得這樣乾脆，乾脆到像一刀砍斷了她所有質問。

她冷笑：“裴將軍倒是坦蕩。”

“不是坦蕩。”裴照臨道，“是來不及再騙你。”

沈知微停下。

護衛也跟著止步，裴照臨抬手示意他們退開數步。雨廊裡只剩燈火搖晃，水滴從瓦沿落下，砸在青石上，一聲一聲。

“玉扣是什麼？”她問。

裴照臨沉默許久，久到沈知微眼底的冷意快要結霜，他才道：“先皇后宮中之物。”

“這我已猜到。”

“也是當年宮變那夜，唯一能證明有人進過冷宮西牆的東西。”

沈知微呼吸一緊：“誰？”

裴照臨垂眸看她。燈火落在他眼裡，像被壓住的火星。

“我現在不能說。”

沈知微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可裴照臨的臉色卻變得更白。

“又是不能說。”她慢慢道，“裴照臨，你從前是不是也這樣？把東西塞給我，讓我藏好，讓我別問。後來又替我做了什麼決定？割席？分手？看著我嫁給太子？”

她說到最後三個字時，嗓音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失去的記憶像一片黑水，水下有什麼翻湧著要浮上來。她看見相親宴那日滿座錦繡，看見裴照臨站在殿外遠遠望她，肩上落著雪，神色冷得像沒有一絲情意。她聽見自己說：“從今日起，我與裴將軍再無舊誼。”也聽見他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好。”

好。

他總是這樣，好像她往他心口捅刀，他也能替她把刀柄扶穩。

裴照臨喉結微動：“那時我以為，離我遠些，你能活。”

“所以你又替我選了一回活法。”沈知微抬眼，眼中既有怒，也有一點她自己都不肯承認的酸澀，“那我現在該謝你嗎？”

裴照臨沒有答。

沈知微收回目光，聲音冷下去：“你讓我不要信蕭承晏，是因為姚映雪那句‘太子不是’？”

裴照臨的眼神驟然一凝：“你聽見了。”

“我又不是聾子。”

他向她逼近半步，壓低聲音：“這句話別再對任何人提。”

“為什麼？因為蕭承晏不是太子？還是因為他不是先皇后之子？或者你口中的太子另有其人？”

裴照臨眼底風浪翻湧，卻硬生生壓住：“沈知微，別往下問。”

“我偏要問。”

“會死人。”

“今夜死得還不夠多嗎？”她反問。

裴照臨像被這句話擊中，唇線繃成一條冷硬的線。半晌，他才低聲道：“玉扣與你的失憶有關。有人要用它引你想起冷宮西牆，也有人要在你想起來之前殺了你。蕭承晏在找它，老王妃也在找它。你袖中的香囊若藏著線索，就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沈知微盯著他：“包括你？”

裴照臨看著她，眼底終於露出一點痛色。

“包括我，若你不信。”

沈知微心口忽然悶得厲害。她討厭他這樣說，討厭他明明什麼都不肯給她，卻又把退路留得這樣乾淨，好像只要她一聲不信，他就真的會退到她看不見的地方。

她偏過頭：“我也未必信你。”

裴照臨低聲道：“我知道。”

這三個字比辯解更叫人難受。

遠處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禁軍冒雨奔來，跪在廊外：“將軍，娘娘，水廊暗處找到一具女屍，像是姚姑娘的貼身婢女！”

沈知微與裴照臨對視一眼，立刻折往水廊。

女屍被發現時，半個身子卡在石欄下的陰影裡，雨水沖得臉色青白。她年紀不大，髮髻上還簪著姚府婢女常用的青玉小簪，正是阿蘿。她的指甲斷了兩片，腕上有被人拖拽的淤痕，嘴唇泛著與姚映雪相似的烏色。

沈知微蹲下身，宮婢忙想攔：“娘娘，污穢……”

“讓開。”

她伸手掰開阿蘿緊攥的手指。死人的手僵硬得可怕，裴照臨俯身幫她，動作很穩，卻刻意沒有碰到她的指尖。

阿蘿掌心裡果然攥著東西。

一小撮濕透的繡線，顏色被雨水泡得發暗，卻仍能看出原本是銀白。繡線纏著半片油紙，紙上有一點褐色藥粉殘渣，散出與香爐相似的甜膩氣息。

沈知微將繡線攤在掌心，燈籠靠近時，那銀線忽然映出一段細微花紋。

忍冬。

又是忍冬。

裴照臨的眼神沉得幾乎見不到底。

“有人從她身上扯下來的。”沈知微道，“她臨死前抓住了兇手衣角。”

禁軍低聲道：“可今夜穿忍冬紋的人太多，畫舫女眷、內侍禮服、連琉璃盞上也有……”

沈知微起身，將油紙與繡線收進一方乾帕裡：“所以兇手才選忍冬。”

忍冬是先皇后生前最愛的紋樣，南巡儀典為表追念，船宴上處處都有。越是遍地皆是，越難追出真正的那一枝。

眾人趕到畫舫時，船艙已被重新點亮。原本華麗的宴席被掀得凌亂不堪，紅毯上血跡被雨靴踩出斑駁痕，刺客倒下的位置空空如也，只餘一圈濕痕。案上重新擺著一隻碎盞，碎片看似與先前一模一樣，忍冬紋、裂口、杯底弧度皆無破綻。

沈知微沒有立刻上前，只站在艙門口看了片刻。

“太乾淨了。”她道。

裴照臨點頭：“有人熟悉船艙守衛換班。”

他俯身檢查刺客原本倒地之處，指腹在地板縫隙裡一抹，抹出一點黑泥。那泥不像行宮青石上的濕泥，倒像河岸淤泥，帶著腥味。

“屍身不是從正門走的。”裴照臨看向艙尾，“底艙有暗門？”

負責畫舫的內侍慌忙跪下：“回將軍，畫舫底艙有一道檢修水門，平日鎖著，鑰匙在內廷監船務房。”

內廷監。

沈知微聽見這三字，眼神冷了冷。

她走到案前，戴上宮婢遞來的帕子，將那只被調包的琉璃盞碎片一片片翻看。碎片冰涼，邊緣鋒利，有一片划破了帕面，差點割到她的手。裴照臨伸手想攔，指尖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沈知微當沒看見。

她把最大的一片杯底翻過來，對著燈火細看。初時什麼也沒有，只有琉璃內部的細小氣泡。可當燈籠稍稍偏移，杯底靠近邊緣處，忽然浮出一道極淡的刻痕。

不是明面上的忍冬紋。

而是藏在杯底深處的暗刻，細得像一道被指甲輕輕劃過的痕。若非碎盞被她翻到這個角度，根本無人會察覺。

沈知微的呼吸頓住。

那暗刻不是完整花枝，而是半枚玉扣的形狀。弧邊斷裂，扣面上延出一枝細小忍冬。

與她記憶裡冷宮雨夜中，少年裴照臨塞進她掌心的那半枚玉扣，一模一樣。

裴照臨也看見了。

他臉色驟沉，伸手便要拿過碎片。沈知微卻先一步收回手，將碎片握在帕中，抬眼看他。

“有人不是要毀證。”

她聲音很輕，卻在滿艙雨聲裡清清楚楚。

“有人是在請我想起來。”

話音剛落，艙外忽然一陣騷動。

禁軍疾步入內，臉色比方才更難看：“殿下有令傳來，內廷監掌籍房小路子找到了。”

沈知微看著他。

那禁軍喉頭滾了滾，低聲道：“人死在西廊井邊，左耳後有黑痣，手上戴銀戒。死前用血在井沿寫了兩個字。”

裴照臨握刀的手驟然收緊。

沈知微慢慢問：“哪兩個字？”

禁軍抬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砸在船艙地板上。

“西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