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火把在暗室裡猛地晃了一下。
那一瞬，連水閘下轟鳴的河聲都像被什麼壓住，所有人僵在原地，只剩牆縫裡滴水的聲音，一聲一聲砸在青磚上。
沈知微的手還停在半空，離那件暗紅色嬰兒舊衣只差寸許。火光照著衣襟上半枝忍冬，金線早被水氣侵蝕得黯淡，卻仍像一根細小的針，刺進她眼底。
裴氏宗房。
掌籍房走水。
焦屍戴著素銀忍冬戒。
這幾件事像幾條濕冷的蛇，從不同暗處鑽出來，最後全纏向她的腕間那枚完整的忍冬玉扣。
沈知微收回手，聲音比自己想的更穩：“別碰。”
副將一怔。
她看向裴照臨：“用油布包起來，嬰兒衣、銀牌、封蠟、紙屑，一樣不許少。取證的人都記名，從此刻起不准離隊。”
裴照臨看她一眼，沒有替她補話，只沉聲吩咐親衛照辦。
這一眼很短，短得旁人察覺不到，沈知微卻讀懂了。
他在等她判斷。
不是將她推到身後，也不是一句“這裡不安全”便替她封死路。這樣的裴照臨陌生得很，卻又像冷宮雪夜裡那個少年，把唯一一塊乾餅掰給她時，也只是沉默地等她伸手。
沈知微垂下眼，將心口那點突兀的酸意壓回去。
裴照臨蹲身查暗室四壁。他指尖拂過牆角青苔，又在東南側停住，刀柄敲了敲石壁，傳來極輕的空響。
“還有一條水道。”他道，“很窄，只能過一人，外頭連著閘底排水口。”
副將臉色一變：“那取走副冊的人……”
“未必走遠。”裴照臨起身，“東水門兩側封鎖，傳令下去，所有濕衣、帶水草泥痕的人立刻扣押。尤其查內廷監與掌籍房書吏。”
沈知微忽然道：“還有手。”
裴照臨轉頭看她。
“戴戒的人未必真戴著戒離開。”她看著火把下那枚發黑銀牌，“焦屍手上有戒，可能是嫁禍。若有人曾強行取戒或套戒，手指必留傷痕。查每個人的指節。”
裴照臨目光微動：“照她說的做。”
親衛領命而去。
沈知微聽見自己心跳得極快。她明明疲倦到連衣袖都像浸了鉛，卻又清醒得可怕。這一夜所有碎片都在往同一處拼合，冷宮、先皇后、沈蘭、裴氏宗房、蕭承晏、失憶、相親宴上那些隔著珠簾的笑語與刀光。
她從前總以為自己是被門第拋來拋去的一枚棋子。
如今才知道，棋盤早在她出生前便擺好。
裴照臨走近半步，低聲問：“能走麼？”
沈知微扯了扯唇：“裴將軍若想抱我，最好先問一句。”
裴照臨一頓：“我問了。”
沈知微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隨即冷哼：“能走。你若敢伸手，我便把你也記名取證。”
他眼底像有極淡的笑意掠過，又很快被緊繃壓下去：“好。”
眾人退出暗室時，外頭雨勢未歇，反倒更急。東水門的燈火被雨打得忽明忽滅，河面黑浪翻滾，像要把這座行宮底下所有舊罪都衝出來。
陳琢的副將一邊引路，一邊道：“姚姑娘那邊有陳統領守著。太醫令說毒已逼出一半，只是箭傷太深，子時前若能醒，便有七成活路。”
沈知微腳步微頓：“她醒過麼？”
副將遲疑：“方才傳過一回信，說姚姑娘短暫醒了，抓著陳統領的袖子，只說了幾個字。”
裴照臨問：“什麼字？”
副將壓低聲音：“銀戒不是他的。還有……劉公公。”
沈知微眼皮一跳。
銀戒不是他的。
那焦屍手上的素銀忍冬戒，果然不能認作小路子或那個傳令人的身份。
她忽然想起姚映雪在相親宴上的模樣。那日春光正好，滿庭貴女笑語盈盈，姚映雪一身雪青衣裙，端著酒盞看她，話裡夾槍帶棒：“沈姑娘入宮多年，想必最懂進退。”彼時沈知微只覺得她是尚書之女，高高在上，來看她這個寒微女子的笑話。
可那雙眼睛分明藏著旁的東西。
不是妒，也不全是敵意。
姚映雪早知道一些事，或至少知道自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她在宴上步步相逼，也許不是為爭太子妃位，而是逼沈知微露出那枚玉扣，逼某些藏在席間的人出手。
沈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更冷。
“去掌籍房。”
掌籍房在行宮東北角，離東水門不遠。遠遠便能看見半邊夜空被火光染紅，雨水壓不住濃煙，灰黑煙氣混著焚紙味撲面而來。內廷監、禁軍、宮婢亂成一團，有人傳水，有人搶冊，也有人趁亂抱著木匣往外退。
裴照臨只抬了抬手，親衛便如鐵網般散開，將所有出口堵死。
“封場。”他道，“進出者搜身，冊匣一律留下。”
宮人們驚慌跪倒，亂聲頓消一半。
沈知微穿過雨幕，第一眼便看見蕭承晏。
他立在掌籍房廊下，披風半濕，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火光映在他眉目上，仍是那副溫雅病弱的模樣，彷彿世間再大的風雨都不能叫他失態。可他手中捏著半卷焦黑的殘冊，指尖被煙燻得發黑，袖口還有一處被火星燎破的痕跡。
劉公公跪在他身後，額頭貼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沈知微的視線落在那半卷殘冊上：“殿下是在救證據，還是在收證據？”
蕭承晏抬眼看她，輕輕咳了一聲：“知微，你如今看誰都像賊。”
“殿下若不是賊，應當不怕我看。”她走近，“掌籍房著火，書吏失蹤，焦屍戴戒。殿下恰在火場外搶出殘冊，這樣巧，我若不問，豈非辜負這場火？”
蕭承晏低低一笑，笑意裡有疲倦，也有一點說不清的寒涼。
“孤若要毀冊，何必親自入火？”他將袖口被燎出的焦痕抬起給她看，“這半卷殘冊，是從梁上落下來的。孤搶出來時，已有一半燒盡。”
沈知微伸手：“那便給我。”
劉公公驟然抬頭：“娘娘，此物干係宗室秘檔，豈能……”
裴照臨刀鞘一橫，壓住他的肩。劉公公悶哼一聲，整個人伏得更低。
蕭承晏看了裴照臨一眼，唇邊笑意淡了些：“裴將軍如今倒是很聽太子妃的話。”
裴照臨面無表情：“臣聽證據。”
沈知微瞥他一眼，心中莫名一動，隨即又把目光轉回蕭承晏。
蕭承晏沒有立刻交出殘冊。他指腹摩挲著焦邊，像在衡量什麼。雨聲在廊外連成一片，火場裡梁木崩裂，濺起一陣火星。
良久，他道：“你看了，未必承受得住。”
沈知微笑了：“殿下這句話，裴照臨從前也常說。我聽厭了。”
裴照臨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
蕭承晏看著她，眼底終於有什麼沉下去。他將殘冊遞出：“好。你要真相，孤給你。”
沈知微接過殘冊，焦黑碎屑沾了滿指。裴照臨伸手托住另一側，替她擋住雨水，卻沒有搶過去先看。
冊頁大半被燒毀，只剩數行殘字。
辛亥夜，昭明宮亂，后薨。
宗房幼子易名入梁，寄養裴氏，避蕭籍。
沈蘭領命藏女，代名入冊，以亂追兵。
後面一片焦黑，唯有最後半句斷在焦痕邊緣。
承晏非……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緊，殘頁幾乎被她捏碎。
承晏非什麼？
非嫡？非太子？非皇后所出？還是非那個被帶走的孩子？
蕭承晏安靜地看著她：“只剩這些。”
沈知微抬眼，聲音冷得發顫：“剩下的呢？”
“燒了。”
“是火燒了，還是人燒了？”
蕭承晏沒有回答。
劉公公在地上顫聲道：“老奴該死，老奴看守不力。掌籍房申時後只進出過書吏周恩與小路子，小路子奉命去東水門傳令，後來便再未回來。老奴不知為何會走水，殿下明鑑，娘娘明鑑啊！”
沈知微蹲下，盯著劉公公的手。
他的手很瘦，指節乾枯，拇指上有一道新鮮擦傷，像被硬物勒過。沒有銀戒。
“你身邊傳令的人戴素銀忍冬戒？”她問。
劉公公喉頭滾動：“小路子年少愛俏，確有一枚銀戒。說是在舊市淘來的，不值錢。”
“姚映雪說銀戒不是他的。”
劉公公臉色煞白。
裴照臨沉聲：“焦屍在哪？”
一名禁軍立刻引他們到掌籍房側廊。雨水從檐角傾瀉而下，焦屍被草席半掩，仍能看出身形瘦小。右手蜷曲，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素銀忍冬戒，戒面被火燒黑，花紋卻完整。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胃中便翻湧。她強忍著沒有退。
裴照臨蹲下，拔出短匕，在焦屍腕骨旁輕輕一挑，片刻後道：“死前已被割喉。”
禁軍譁然。
“火燒只是滅跡。”裴照臨又看向那枚戒，“戒是死後套上的。指根沒有長年佩戴的凹痕，反倒有硬塞擦傷。”
沈知微緩緩吐出一口氣。
嫁禍。
有人殺了這人，套上銀戒，焚屍，想叫所有人以為戴戒者已死，線索到此為止。
“臉能辨麼？”她問。
仵作顫聲道：“燒毀太甚，須查齒骨與身形。只看衣料，像掌籍房下等書吏。”
“周恩。”裴照臨道。
劉公公猛地一抖。
沈知微回頭：“殿下，周恩是誰的人？”
蕭承晏垂眼：“掌籍房書吏皆歸內廷監，不歸東宮。”
“可方才殿下說，他申時後進過掌籍房。”沈知微一步步逼近，“副冊申時前後被人從東水門暗室取走，掌籍房隨後走水。周恩死了，小路子不見了，劉公公手上有傷，殿下又恰好搶出只剩半句的殘冊。”
她停在蕭承晏面前，仰頭看他：“你要我信你，至少該給我一個能信的理由。”
蕭承晏沉默。
火光在他眼底明滅，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他一直是這樣，溫和，克制，體面到近乎完美。相親宴上，他隔著珠簾向她遞過一盞茶，說沈姑娘不必怕，孤會護你周全。那時她只覺可笑，又有一點說不清的疲憊感恩。
原來每一份體面背後，都藏著價碼。
良久，蕭承晏忽然問：“若孤說，孤也在找剩下那半句，你信麼？”
沈知微沒有答。
他低低咳了起來，咳得肩背微顫。侍從忙上前，他卻擺手止住，只用帕子掩唇。再放下時，白帕上隱約有一點血色，很快被他攥入掌心。
“知微，孤自幼便被告知，母后死於宮變，裴氏宗房趁亂藏匿證據，朝中人人各有私心。”他聲音仍溫和，卻比往常低了許多，“孤坐在太子位上，人人向孤行禮，可人人都在等孤死，等孤讓位，等當年的真相把孤也吞下去。”
裴照臨冷冷道：“所以你把她拖進來？”
蕭承晏看向他：“她本就在局中。裴照臨，你比孤更早知道。”
這一句落下，沈知微胸口像被狠狠一撞。
裴照臨沒有否認。他只是看向沈知微，聲音低沉：“我知道她在局中，所以我查了十年。也因為我查了十年，才更不該替她選路。”
沈知微怔住。
裴照臨這一次沒有移開眼。
“東水門暗室，嬰兒衣，銀牌，殘冊，都要交到你手裡。你要懷疑我，可以。你要查我，也可以。”他一字一句道，“但從今夜起，我不會再把真相攔在你面前。”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沈知微想嘲他一句“說得好聽”，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只好別開眼，硬聲道：“裴將軍記住自己的話。你欠我的，還沒算完。”
“嗯。”他答得極輕，“我記著。”
就在此時，廊外一名親衛冒雨奔來，跪地道：“將軍，抓到一名掌籍房雜役，衣下有水草泥痕，右手兩指有勒傷。他想從北角小門逃走。”
裴照臨眼神一冷：“帶上來。”
那雜役很快被押至火場前，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臉色灰白，牙關打顫。沈知微看見他右手食指與中指間果然有一道深紅勒痕，像曾用力拔過一枚小小的戒。
“誰指使你取冊？”裴照臨問。
雜役磕頭如搗蒜：“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奉周書吏的命，到東水門取一只鐵匣，送到掌籍房後便起火了。小的害怕，想逃……”
沈知微問：“鐵匣呢？”
雜役哭道：“被人拿走了。火起前，有個人進了後室，小的只看見袖口有銀線忍冬紋，不是宮婢，也不像內侍。”
蕭承晏的目光微凝。
沈知微心口卻驀地一緊。
銀線忍冬。
她腦中猛然閃過一隻手，戴著素銀忍冬戒，替幼時的她拂開額前濕髮。那手纖細冰冷，掌心有常年磨出的薄繭。
不是先皇后。
是沈蘭。
她的母親。
她耳邊忽然響起女人極輕的聲音：“知微，若有一日有人問你從哪裡來，你便說，從冷宮牆根下撿來。”
畫面翻湧而來。冷宮西牆，雨夜，火光，襁褓裡的孩子被少年裴照臨抱走；沈蘭把她推入牆洞，將半枚玉扣塞進她手心，低聲哄她不要出聲；遠處有人喊“太子殿下”；又有人厲聲道“沈氏女代名，燒冊”。
沈知微踉蹌一步。
裴照臨伸手扶她，這一次她沒有甩開。
她死死攥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衣料裡，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想起來了。”
裴照臨的呼吸一滯。
蕭承晏也抬起眼。
沈知微臉色慘白，卻一字一字道：“辛亥夜，抱走孩子的人是你。藏下我的人是我娘。追殺我們的人，喊的不是先皇后之子。”
她抬頭，看向蕭承晏，眼底滿是碎裂的火光。
“他們喊的是，別讓替名的女孩子活著。”
那一瞬，連水閘下轟鳴的河聲都像被什麼壓住，所有人僵在原地，只剩牆縫裡滴水的聲音，一聲一聲砸在青磚上。
沈知微的手還停在半空，離那件暗紅色嬰兒舊衣只差寸許。火光照著衣襟上半枝忍冬，金線早被水氣侵蝕得黯淡，卻仍像一根細小的針，刺進她眼底。
裴氏宗房。
掌籍房走水。
焦屍戴著素銀忍冬戒。
這幾件事像幾條濕冷的蛇，從不同暗處鑽出來，最後全纏向她的腕間那枚完整的忍冬玉扣。
沈知微收回手，聲音比自己想的更穩：“別碰。”
副將一怔。
她看向裴照臨：“用油布包起來，嬰兒衣、銀牌、封蠟、紙屑，一樣不許少。取證的人都記名，從此刻起不准離隊。”
裴照臨看她一眼，沒有替她補話，只沉聲吩咐親衛照辦。
這一眼很短，短得旁人察覺不到，沈知微卻讀懂了。
他在等她判斷。
不是將她推到身後，也不是一句“這裡不安全”便替她封死路。這樣的裴照臨陌生得很，卻又像冷宮雪夜裡那個少年，把唯一一塊乾餅掰給她時，也只是沉默地等她伸手。
沈知微垂下眼，將心口那點突兀的酸意壓回去。
裴照臨蹲身查暗室四壁。他指尖拂過牆角青苔，又在東南側停住，刀柄敲了敲石壁，傳來極輕的空響。
“還有一條水道。”他道，“很窄，只能過一人，外頭連著閘底排水口。”
副將臉色一變：“那取走副冊的人……”
“未必走遠。”裴照臨起身，“東水門兩側封鎖，傳令下去，所有濕衣、帶水草泥痕的人立刻扣押。尤其查內廷監與掌籍房書吏。”
沈知微忽然道：“還有手。”
裴照臨轉頭看她。
“戴戒的人未必真戴著戒離開。”她看著火把下那枚發黑銀牌，“焦屍手上有戒，可能是嫁禍。若有人曾強行取戒或套戒，手指必留傷痕。查每個人的指節。”
裴照臨目光微動：“照她說的做。”
親衛領命而去。
沈知微聽見自己心跳得極快。她明明疲倦到連衣袖都像浸了鉛，卻又清醒得可怕。這一夜所有碎片都在往同一處拼合，冷宮、先皇后、沈蘭、裴氏宗房、蕭承晏、失憶、相親宴上那些隔著珠簾的笑語與刀光。
她從前總以為自己是被門第拋來拋去的一枚棋子。
如今才知道，棋盤早在她出生前便擺好。
裴照臨走近半步，低聲問：“能走麼？”
沈知微扯了扯唇：“裴將軍若想抱我，最好先問一句。”
裴照臨一頓：“我問了。”
沈知微被他噎得一時說不出話，隨即冷哼：“能走。你若敢伸手，我便把你也記名取證。”
他眼底像有極淡的笑意掠過，又很快被緊繃壓下去：“好。”
眾人退出暗室時，外頭雨勢未歇，反倒更急。東水門的燈火被雨打得忽明忽滅，河面黑浪翻滾，像要把這座行宮底下所有舊罪都衝出來。
陳琢的副將一邊引路，一邊道：“姚姑娘那邊有陳統領守著。太醫令說毒已逼出一半，只是箭傷太深，子時前若能醒，便有七成活路。”
沈知微腳步微頓：“她醒過麼？”
副將遲疑：“方才傳過一回信，說姚姑娘短暫醒了，抓著陳統領的袖子，只說了幾個字。”
裴照臨問：“什麼字？”
副將壓低聲音：“銀戒不是他的。還有……劉公公。”
沈知微眼皮一跳。
銀戒不是他的。
那焦屍手上的素銀忍冬戒，果然不能認作小路子或那個傳令人的身份。
她忽然想起姚映雪在相親宴上的模樣。那日春光正好，滿庭貴女笑語盈盈，姚映雪一身雪青衣裙，端著酒盞看她，話裡夾槍帶棒：“沈姑娘入宮多年，想必最懂進退。”彼時沈知微只覺得她是尚書之女，高高在上，來看她這個寒微女子的笑話。
可那雙眼睛分明藏著旁的東西。
不是妒，也不全是敵意。
姚映雪早知道一些事，或至少知道自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她在宴上步步相逼，也許不是為爭太子妃位，而是逼沈知微露出那枚玉扣，逼某些藏在席間的人出手。
沈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更冷。
“去掌籍房。”
掌籍房在行宮東北角，離東水門不遠。遠遠便能看見半邊夜空被火光染紅，雨水壓不住濃煙，灰黑煙氣混著焚紙味撲面而來。內廷監、禁軍、宮婢亂成一團，有人傳水，有人搶冊，也有人趁亂抱著木匣往外退。
裴照臨只抬了抬手，親衛便如鐵網般散開，將所有出口堵死。
“封場。”他道，“進出者搜身，冊匣一律留下。”
宮人們驚慌跪倒，亂聲頓消一半。
沈知微穿過雨幕，第一眼便看見蕭承晏。
他立在掌籍房廊下，披風半濕，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火光映在他眉目上，仍是那副溫雅病弱的模樣，彷彿世間再大的風雨都不能叫他失態。可他手中捏著半卷焦黑的殘冊，指尖被煙燻得發黑，袖口還有一處被火星燎破的痕跡。
劉公公跪在他身後，額頭貼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沈知微的視線落在那半卷殘冊上：“殿下是在救證據，還是在收證據？”
蕭承晏抬眼看她，輕輕咳了一聲：“知微，你如今看誰都像賊。”
“殿下若不是賊，應當不怕我看。”她走近，“掌籍房著火，書吏失蹤，焦屍戴戒。殿下恰在火場外搶出殘冊，這樣巧，我若不問，豈非辜負這場火？”
蕭承晏低低一笑，笑意裡有疲倦，也有一點說不清的寒涼。
“孤若要毀冊，何必親自入火？”他將袖口被燎出的焦痕抬起給她看，“這半卷殘冊，是從梁上落下來的。孤搶出來時，已有一半燒盡。”
沈知微伸手：“那便給我。”
劉公公驟然抬頭：“娘娘，此物干係宗室秘檔，豈能……”
裴照臨刀鞘一橫，壓住他的肩。劉公公悶哼一聲，整個人伏得更低。
蕭承晏看了裴照臨一眼，唇邊笑意淡了些：“裴將軍如今倒是很聽太子妃的話。”
裴照臨面無表情：“臣聽證據。”
沈知微瞥他一眼，心中莫名一動，隨即又把目光轉回蕭承晏。
蕭承晏沒有立刻交出殘冊。他指腹摩挲著焦邊，像在衡量什麼。雨聲在廊外連成一片，火場裡梁木崩裂，濺起一陣火星。
良久，他道：“你看了，未必承受得住。”
沈知微笑了：“殿下這句話，裴照臨從前也常說。我聽厭了。”
裴照臨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緊。
蕭承晏看著她，眼底終於有什麼沉下去。他將殘冊遞出：“好。你要真相，孤給你。”
沈知微接過殘冊，焦黑碎屑沾了滿指。裴照臨伸手托住另一側，替她擋住雨水，卻沒有搶過去先看。
冊頁大半被燒毀，只剩數行殘字。
辛亥夜，昭明宮亂，后薨。
宗房幼子易名入梁，寄養裴氏，避蕭籍。
沈蘭領命藏女，代名入冊，以亂追兵。
後面一片焦黑，唯有最後半句斷在焦痕邊緣。
承晏非……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緊，殘頁幾乎被她捏碎。
承晏非什麼？
非嫡？非太子？非皇后所出？還是非那個被帶走的孩子？
蕭承晏安靜地看著她：“只剩這些。”
沈知微抬眼，聲音冷得發顫：“剩下的呢？”
“燒了。”
“是火燒了，還是人燒了？”
蕭承晏沒有回答。
劉公公在地上顫聲道：“老奴該死，老奴看守不力。掌籍房申時後只進出過書吏周恩與小路子，小路子奉命去東水門傳令，後來便再未回來。老奴不知為何會走水，殿下明鑑，娘娘明鑑啊！”
沈知微蹲下，盯著劉公公的手。
他的手很瘦，指節乾枯，拇指上有一道新鮮擦傷，像被硬物勒過。沒有銀戒。
“你身邊傳令的人戴素銀忍冬戒？”她問。
劉公公喉頭滾動：“小路子年少愛俏，確有一枚銀戒。說是在舊市淘來的，不值錢。”
“姚映雪說銀戒不是他的。”
劉公公臉色煞白。
裴照臨沉聲：“焦屍在哪？”
一名禁軍立刻引他們到掌籍房側廊。雨水從檐角傾瀉而下，焦屍被草席半掩，仍能看出身形瘦小。右手蜷曲，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素銀忍冬戒，戒面被火燒黑，花紋卻完整。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胃中便翻湧。她強忍著沒有退。
裴照臨蹲下，拔出短匕，在焦屍腕骨旁輕輕一挑，片刻後道：“死前已被割喉。”
禁軍譁然。
“火燒只是滅跡。”裴照臨又看向那枚戒，“戒是死後套上的。指根沒有長年佩戴的凹痕，反倒有硬塞擦傷。”
沈知微緩緩吐出一口氣。
嫁禍。
有人殺了這人，套上銀戒，焚屍，想叫所有人以為戴戒者已死，線索到此為止。
“臉能辨麼？”她問。
仵作顫聲道：“燒毀太甚，須查齒骨與身形。只看衣料，像掌籍房下等書吏。”
“周恩。”裴照臨道。
劉公公猛地一抖。
沈知微回頭：“殿下，周恩是誰的人？”
蕭承晏垂眼：“掌籍房書吏皆歸內廷監，不歸東宮。”
“可方才殿下說，他申時後進過掌籍房。”沈知微一步步逼近，“副冊申時前後被人從東水門暗室取走，掌籍房隨後走水。周恩死了，小路子不見了，劉公公手上有傷，殿下又恰好搶出只剩半句的殘冊。”
她停在蕭承晏面前，仰頭看他：“你要我信你，至少該給我一個能信的理由。”
蕭承晏沉默。
火光在他眼底明滅，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他一直是這樣，溫和，克制，體面到近乎完美。相親宴上，他隔著珠簾向她遞過一盞茶，說沈姑娘不必怕，孤會護你周全。那時她只覺可笑，又有一點說不清的疲憊感恩。
原來每一份體面背後，都藏著價碼。
良久，蕭承晏忽然問：“若孤說，孤也在找剩下那半句，你信麼？”
沈知微沒有答。
他低低咳了起來，咳得肩背微顫。侍從忙上前，他卻擺手止住，只用帕子掩唇。再放下時，白帕上隱約有一點血色，很快被他攥入掌心。
“知微，孤自幼便被告知，母后死於宮變，裴氏宗房趁亂藏匿證據，朝中人人各有私心。”他聲音仍溫和，卻比往常低了許多，“孤坐在太子位上，人人向孤行禮，可人人都在等孤死，等孤讓位，等當年的真相把孤也吞下去。”
裴照臨冷冷道：“所以你把她拖進來？”
蕭承晏看向他：“她本就在局中。裴照臨，你比孤更早知道。”
這一句落下，沈知微胸口像被狠狠一撞。
裴照臨沒有否認。他只是看向沈知微，聲音低沉：“我知道她在局中，所以我查了十年。也因為我查了十年，才更不該替她選路。”
沈知微怔住。
裴照臨這一次沒有移開眼。
“東水門暗室，嬰兒衣，銀牌，殘冊，都要交到你手裡。你要懷疑我，可以。你要查我，也可以。”他一字一句道，“但從今夜起，我不會再把真相攔在你面前。”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沈知微想嘲他一句“說得好聽”，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只好別開眼，硬聲道：“裴將軍記住自己的話。你欠我的，還沒算完。”
“嗯。”他答得極輕，“我記著。”
就在此時，廊外一名親衛冒雨奔來，跪地道：“將軍，抓到一名掌籍房雜役，衣下有水草泥痕，右手兩指有勒傷。他想從北角小門逃走。”
裴照臨眼神一冷：“帶上來。”
那雜役很快被押至火場前，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臉色灰白，牙關打顫。沈知微看見他右手食指與中指間果然有一道深紅勒痕，像曾用力拔過一枚小小的戒。
“誰指使你取冊？”裴照臨問。
雜役磕頭如搗蒜：“小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奉周書吏的命，到東水門取一只鐵匣，送到掌籍房後便起火了。小的害怕，想逃……”
沈知微問：“鐵匣呢？”
雜役哭道：“被人拿走了。火起前，有個人進了後室，小的只看見袖口有銀線忍冬紋，不是宮婢，也不像內侍。”
蕭承晏的目光微凝。
沈知微心口卻驀地一緊。
銀線忍冬。
她腦中猛然閃過一隻手，戴著素銀忍冬戒，替幼時的她拂開額前濕髮。那手纖細冰冷，掌心有常年磨出的薄繭。
不是先皇后。
是沈蘭。
她的母親。
她耳邊忽然響起女人極輕的聲音：“知微，若有一日有人問你從哪裡來，你便說，從冷宮牆根下撿來。”
畫面翻湧而來。冷宮西牆，雨夜，火光，襁褓裡的孩子被少年裴照臨抱走；沈蘭把她推入牆洞，將半枚玉扣塞進她手心，低聲哄她不要出聲；遠處有人喊“太子殿下”；又有人厲聲道“沈氏女代名，燒冊”。
沈知微踉蹌一步。
裴照臨伸手扶她，這一次她沒有甩開。
她死死攥著他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衣料裡，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想起來了。”
裴照臨的呼吸一滯。
蕭承晏也抬起眼。
沈知微臉色慘白，卻一字一字道：“辛亥夜，抱走孩子的人是你。藏下我的人是我娘。追殺我們的人，喊的不是先皇后之子。”
她抬頭，看向蕭承晏，眼底滿是碎裂的火光。
“他們喊的是，別讓替名的女孩子活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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