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何雨眠盯著那行字，手背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下去。

青穗廚房的冷白燈沒有熄，照得她平板邊框像一圈薄冰。黑色日記攤在操作台中央，沈見青剛在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六日那頁旁邊畫了一道線，筆尖還停著，墨水在紙上慢慢滲開一小點。湯鍋的小火咕嘟了一聲，雞架清湯的香氣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溫熱、清淡，偏偏和這個夜裡所有冰冷的東西撞在一起。

沈見青抬眼看她。

「妳臉色怎麼像被人把鹽倒回嘴裡？」她說，「又跳什麼？」

何雨眠喉嚨動了一下，把平板轉過去。

不要相信臨時受託席。草稿不是他下載的。

沈見青的眼神立刻沉了。

周苒也湊近半步，又像碰到火似的縮回去。她剛把公告預案封存，指尖還在抖，現在那抖意更明顯，連握著杯子的姿勢都像在握證物。

免提手機裡傳來唐穗很輕的呼吸聲。

「雨眠，先別點開別的。」唐穗說，「截圖，保留通知欄，開錄屏。」

「我已經開了。」何雨眠咬著唇，「短訊沒有寄件人名稱，只有一串空白 ID。底下有時間戳，一點零三分十二秒。」

沈見青偏頭看牆上的時鐘。

一點零三分二十七秒。

她低聲罵了一句：「挺會挑時間，怕我們熬夜不夠刺激？」

唐穗問：「附件未知下載的時間？」

何雨眠迅速切到記錄頁，手指因為緊張而滑了兩次才點準。她吸了口氣，讓自己聲音穩下來。

「零點四十八分五十九秒，下載請求建立。零點四十九分零二秒完成。IP 被代理遮蔽，只顯示經過城市廚房公共安全節點 C7，但來源標籤不是我的登入設備。雜湊值……我現在重新算。」

「截整頁。」唐穗說，「下載紀錄、登入紀錄、附件原始建立時間、修改時間、雜湊值，各存一份。不要用平台雲端，存本機加密，再導一份離線到見青那台老得像文物的筆電。」

「老怎麼了？」沈見青冷冷道，「比你們平台那群新鮮垃圾可靠。」

唐穗那邊像是笑了一下，隨即又壓住，「見青，把妳筆電網路斷開。雨眠，妳每一步都口述，我們錄音留痕。」

「好。」

何雨眠的焦慮沒有消失，但唐穗一條一條把她拆開，她就像被拉回砧板邊的人，至少知道下一刀該落在哪裡。她開始口述操作，聲音微微發緊，卻沒有再亂。

沈見青站在旁邊，目光沒有離開那行匿名短訊。她不喜歡這種躲在陰影裡遞刀的人。盧競川是滑，至少滑得有臉；臨時受託席是藏，藏得像早知道她們日記裡哪一頁能把人劃傷。現在又來一個匿名者，說不要相信誰，說草稿不是誰下載的。

這年頭連救命都要匿名，像平台折扣券，條件一堆。

她伸手把平板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他怎麼知道我們懷疑臨時受託席？」她問。

周苒低聲說：「剛才會議裡，盧代表提過外流風險，監察席也問了。線上旁聽的人不少……但這句話不像監察用語。」

何雨眠忽然抬頭，「不，像。」

三個人都看她。

她把短訊放大，指著「草稿不是他下載的」幾個字，「這個句式很奇怪。一般人會說不是他下載，或不是臨時受託席下載。可是它寫草稿不是他下載的，前面省了附件，後面又補了動作歸因，像……像公關風險提示裡的句型。」

周苒臉色更白了一點。

唐穗在電話裡問：「周小姐？」

周苒沉默了兩秒，像把自己從盧競川身後硬生生扯出來。

「城市廚房內部公關有一套危機短訊模板。」她說，「給高層和外部顧問看，不走正式工單。格式常常是先排除某個人，再把真正風險放後面，例如『不要回應某某，問題不在他』、『不要承認某案，資料不是該部門流出』。用詞會故意口語，但結構很像。」

沈見青看她，「妳剛才怎麼不說你們連黑話都標準化？」

「我剛才不知道這條會出現。」周苒捏緊杯子，「而且我如果說太多，平台會把我定成主動泄密。我不是不想幫，我是還不想死。」

唐穗聲音放緩，「妳現在說的每一句都會記錄成自願補充，不會把妳推成替罪羊。周苒，我要公關群流程，不要情緒表態。誰能發這種無寄件人短訊？」

周苒閉了閉眼。

「品牌公關二級以上，安全組值班主管，投資代表特別授權帳號，還有……臨時受託席如果被加進危機通訊，也可以。但他發了就不會寫不要相信自己，除非他腦子進了你們那鍋湯。」

沈見青面無表情，「我的湯不收廢料。」

何雨眠已經完成第一份雜湊計算，報出一串字母與數字。唐穗讓她重複兩遍，自己在電話那端記錄。那邊背景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三號會議室大概只剩中央空調和監控紅點陪著她。

沈見青忽然問：「唐穗，妳那邊有人嗎？」

「門外有兩個法務，一個行政。」唐穗說，「我在會議室裡。」

「門鎖了？」

「鎖不了，平台會議室不讓外部人員反鎖。」

沈見青的眉頭瞬間皺起，「那妳坐那裡當什麼展品？把椅子頂門上。」

「沈主廚，這裡是城市廚房總部，不是巷口麻將館。」

「總部比較高級，所以被人闖進來時會先簽到？」

何雨眠低頭假裝忙，周苒也低頭看杯子。電話那頭停了片刻，傳來椅子拖過地面的聲音，很輕，卻清楚。

唐穗淡淡道：「滿意了？」

沈見青嘴角繃著，「一般。」

「那妳先做表。」

唐穗把話題切回去，像把一截冒出來的柔軟按回袖口裡。她打開棕色日記遮蔽版，三號會議室的冷光落在紙頁上。那本日記比沈見青的黑色本乾淨太多，頁角平整，便利貼顏色分門別類，連焦躁都被她用索引貼排好隊。

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六日。

唐穗翻到那一頁，看到自己當時的字。

雞架清湯試做。材料成本每份二點八元，若搭配剩餘菜根與昆布碎，可壓至二點一。見青堅持不加雞粉，罵了供應商十二分鐘。學員可複製難度中等，需拆解成三段教學：去血水、控火、調味。她今天胃疼，還裝沒事。

最後那句被她當時用淡黃色貼紙壓住，像藏一粒不該出現在帳本裡的米。

唐穗指尖停了一下，喉間泛起一點乾澀。她把那句劃進私人遮蔽區，卻沒有立刻翻過去。

青穗廚房裡，沈見青念出黑色日記同一天的內容：「十一月二十六，雞架便宜，平台試吃會剩料一堆，唐穗說丟了可惜，像她那種人連破紙箱都要算折舊。湯成。她喝第二碗時眼睛亮了一下，證明還有救。少鹽版可給味覺訓練課用。備註：不准她再空腹喝咖啡。」

何雨眠打字的手停住。

周苒也怔了一下。

電話那頭很安靜。

沈見青像才意識到自己念了什麼，臉色瞬間比鍋底還沉，「私人內容遮蔽。」

唐穗慢慢說：「妳那本也知道遮蔽？」

「我又不是菜市場擴音器。」

「剛才很像。」

「妳管我。」

何雨眠努力把笑憋回去，手指飛快敲表格。她在對照欄寫下：雞架清湯課程原型同日形成；黑色日記記錄料理技法與課程口味調整，棕色日記記錄成本模型與教學拆解；雙方共同確認少鹽版可用於味覺訓練。

寫到「共同」兩字時，她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平台非要把唐穗從核心創作裡剔出去。

因為唐穗的那部分看起來不像一把刀，不像一鍋湯，不像能被鏡頭拍成名廚光環。可如果沒有她，沈見青那些野生、尖銳、天才般的東西，就只是巷子裡一口很會煮的鍋，香得讓人回頭，卻很難教會下一個人活下去。

而平台最擅長的，就是把看不見的支撐說成不構成核心。

凌晨一點四十分，第一張對照表完成了三分之一。

周苒在旁邊看著，終於低聲說：「我可以補一欄平台會議異議。」

沈見青抬眼。

周苒說：「去年策略會後，公關群裡有一份『女性主廚 IP 獨立化』簡報。盧代表不是唯一提案人。他負責談妳們，但上面已經有方向，要把青穗拆成主廚線、平台課程線、社群故事線。唐小姐會被放在社群故事線，標籤是創業搭檔、陪伴者、管理支援。」

唐穗輕輕笑了聲，「陪伴者。很省錢的職稱。」

沈見青的筆尖啪地斷在紙上。

「他們把她當花瓶旁邊那張桌巾？」她聲音很低，「用完還能擦嘴？」

「見青。」唐穗叫她。

「我知道，留錄音，不留情緒。」沈見青把斷掉的筆丟進垃圾桶，「但妳別指望我聽完還能長出菩薩臉。」

周苒從自己的工作終端裡調出一個本地備份，猶豫著沒有立刻發送。

「我可以提供簡報標題、群組成員、發布時間，但原件我現在不能直接傳。」她說，「我需要青穗確認，如果平台追查，我不是唯一來源。」

唐穗說：「妳先口述，我們記摘要。原件等第三方稽核通道開啟後，由妳直接提交監察席。妳不是我們的線人，妳是內部證人。這兩個差很多。」

周苒像被這句話扶了一把，肩膀稍微放下來。

她開始念：「群名，品牌協同零號。發布時間，去年四月十二日晚十點十七。發布者帳號是投資策略室共用號，不是盧競川個人。簡報第三頁寫著，青穗現有情感敘事可保留，但課程版權應回收到平台教研池。第七頁……」

她停住。

沈見青盯著她，「第七頁怎樣？」

「第七頁有座位圖。」周苒聲音發乾，「去年策略會的。標了妳、唐小姐、盧代表，還有臨時受託席的舊代號。」

唐穗那邊忽然傳來紙頁翻動聲。

她正在棕色日記裡找去年策略會那天。

三號會議室冷得像冰箱，唐穗的指尖卻微微出汗。她翻過課程報價、平台抽成草案、盧競川第一次把「標準化」說得像公益時她記下的幾行評語。那天她回店後貼了一張小紙條在日記裡，因為沈見青一進門就把外套丟在椅背上，說再聽盧競川講十分鐘理想，她會把理想剁碎拌麵。

唐穗記得自己把那張會議座位圖夾了起來，不是因為它重要，而是因為背面有沈見青隨手畫的鍋，旁邊寫了一句：唐穗今天笑太久，像要把人騙去賣掉。回去給她煮粥。

她當時看見那句，心口軟得不成樣子，卻只在紙條角落補了一個成本過高。

現在那張紙條卡在棕色日記後半本，邊緣露出一點灰白。

唐穗把它抽出來。

紙張展開的瞬間，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正面果然是去年策略會座位圖，城市廚房標準會議模板，右上角有一串內部文件碼。盧競川坐在投資代表席，唐穗和沈見青並排在客席。另有一個位置被標成受託觀察，代號不是今晚屏幕上的名字，而是一組縮寫：L.T.S.

座位圖下方有小字：早期租約備查方，具旁聽權。

唐穗盯著那幾個字，終於想起來了。

青穗剛從巷口早餐攤旁邊搬進第一間小店時，有一份過渡租約，是城市更新前留下的舊合約。當時房東臨時反悔，是她去談的，對面派來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全程幾乎不說話，只在最後把違約條款往她這邊推了半寸，讓她看見一行可以保住她們的補充協議。

那人沒有介紹自己，只在簽收欄留下三個潦草的縮寫。

L.T.S.

沈見青在廚房裡問：「找到了？」

唐穗沒有立刻回答。她把座位圖翻到背面，看見沈見青那口歪歪扭扭的鍋，看見那句回去給她煮粥，也看見自己當年用鉛筆在角落補的四個字。

別讓她走。

那不是給任何會議看的內容，不該進對照表，不該被平台、監察席、盧競川，或任何一個高喊共享的人看見。

唐穗慢慢把背面壓在桌上，聲音穩得近乎冷。

「見青，座位圖在我這裡。盧競川不是唯一知情者。臨時受託席和青穗早期租約有關，去年策略會他也有旁聽權。」

沈見青的手停住。

湯鍋又咕嘟了一聲，像多年前巷口早餐攤的熱粥翻開一個泡。

何雨眠還沒來得及記下這句，平板再次亮起。

同一個空白 ID，第二封短訊。

座位圖不要提交原件。L.T.S.救過妳們一次，也賣過妳們一次。查四月十二日二十二點十七分，真正發件人在公關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