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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滬上吻痕 · 田邊西瓜皮 · 4,560 字 · 2026-05-07
庫房裡的燈壞了兩盞,剩下的冷白光懸在高架之間,忽明忽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斷斷續續。

那張白色卡片被秦律用鑷子夾在半空,字跡乾淨,墨色均勻,沒有任何手寫痕跡。林知夏盯著那行字,耳邊是除濕機停轉後殘留的嗡鳴,是雨水拍在鐵皮屋簷上的聲音,也是自己胸腔裡一下一下被壓住的心跳。

林知夏,別再查了,否則下一個消失的,不只是硬盤。

她先感到冷。

不是雨夜裡的冷,而是某種從骨縫裡爬上來的寒意。對方不是在網上發幾張對比圖、買幾個營銷號那麼簡單。他們知道孟南枝藏了原始盤,知道庫房位置,能拿到門禁權限,甚至比她們早一步到達現場,把證據替換成一枚嶄新的硬盤,再留下一句威脅。

這不是抄襲風波。

這是一張已經張開很多年的網。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發麻,她把手握成拳,指甲抵進掌心。疼痛讓她重新站穩。

“秦律,封存。”她開口。

聲音比她想像中更平靜。

秦律看了她一眼,立刻點頭:“現場保持原狀,卡片、硬盤、防震盒、螺絲、封條碎片全部分別封存。拍照、錄像、編號。技術組,不接入任何聯網設備,先做外觀記錄,替換硬盤只在隔離機上讀取,防止惡意程式和誘導性假證據。”

顧沉舟站在防靜電墊旁,手套上的水痕已經乾了一半。他沒有碰那枚硬盤,只側過臉,聲音低沉得像壓住暴雨的金屬。

“保安亭、門禁主機、庫房內外攝像頭全部控制。查最近六小時刷卡記錄、後台登入記錄、權限變更。門口兩道水痕採樣,鞋印拍照,螺絲位置不要動。外灘源周邊三公里內道路監控,我要四點前後所有車輛出入畫面。”

安保負責人應聲,立刻帶人散開。

顧沉舟又道:“通知二組沿水痕方向追到後門和垃圾通道,注意不要破壞足跡。三組去物業機房,誰拒絕配合,讓秦律出函。”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句卻落得極準。林知夏看著他側臉,在這間潮濕昏暗的庫房裡,他像一把被雨水擦亮的刀,冷、穩、帶著令人不敢靠近的壓迫感。

可他沒有替她說“停止調查”。

他只是把危險拆開,把每條可能的路線都封住。

手機視頻裡,孟南枝幾乎要從後座坐起來,聲音繃得發尖:“那個盒子不是我的。我的防震盒右上角有綠色標籤,手寫‘醜東西勿碰’,字醜得很有個人風格,這個太乾淨了,一看就不是我這種有靈魂的窮策展人能買的。”

林知夏將鏡頭轉向暗格:“封條呢?”

孟南枝盯著畫面,咬了咬牙:“我封條是雙層的。外面那層金屬片只是障眼法,裡面還貼了一截透明膠,膠上我用針扎過三個點,像省略號。你們看暗格右側內壁。”

顧沉舟按照她的提示,用手電照過去。

暗格右側內壁上,果然有一小塊殘膠。膠面被剝得很乾淨,只剩邊緣極細的一點翹起。

秦律俯身拍攝:“剝膠方式很專業,不是臨時翻找。對方知道裡面有第二層標記。”

孟南枝臉色白了白,嘴硬地笑了一聲:“那我是不是該感動一下?我的土法防盜終於被專業人士認可了。”

沒有人笑。

林知夏問:“你最後一次確認原始盤在,是什麼時候?”

“去年十一月,外灘源藝術節撤展後,我來清過一次物料。當時聯展檔案我原本想移走,但那段時間我被一個商業綜合體策展案折磨得想跳黃浦江,想著這裡反而不顯眼,就沒動。”孟南枝停了停,眼神沉下去,“更早一次,是三年前聯展結束後一周。我把飯局照片、監控碎片、你演講母帶都做了兩份備份,一份隨身盤丟了,一份藏這裡。”

“丟了?”秦律捕捉到關鍵。

孟南枝翻了個白眼,卻沒了平常的氣勢:“是被偷。我當年以為是展覽撤場混亂,包被摸了。那時候我去派出所報過案,立了記錄,但只丟一個舊硬盤和現金,沒查出來。”

林知夏的心沉得更深。

三年前的硬盤被偷,三年後的原始盤被替換。每一次都像巧合,可所有巧合疊在一起,就成了一條通往同一個人的路。

顧沉舟忽然問:“你那張臨時卡還在嗎?”

“在我家抽屜。”孟南枝皺眉,“早失效了。至少系統裡應該失效。你別告訴我有人拿我的卡刷進來,那我今晚就去把展方總監的腦袋按進除濕機。”

“先查。”顧沉舟語氣冷淡,“罵人排隊。”

孟南枝噎了一下:“顧總,你這種冷幽默真的很適合出現在董事會喪禮上。”

林知夏原本僵硬的呼吸被這句話輕輕撬開了一點。她低頭看時間。

四點二十六分。

距離九點全員會,還有不到五個小時。距離平台十點下架期限,不到六個小時。

她不能把全部希望寄在被偷走的原始盤上。

“南枝。”林知夏抬眼,“演講母帶除了這個原始盤,還有可能在哪裡?”

孟南枝閉眼想了兩秒,語速變快:“展方當時有官方攝影團隊,主攝叫盧斌,脾氣臭,欠款也多,但他有個習慣,所有素材至少留五年,因為他總覺得甲方會突然找他修圖。直播那邊是外包,小公司倒了,不過當年有觀眾用手機錄過你那段分享,社媒打卡裡可能有片段。還有那個偷偷告訴我飯局的實習生,姓姜,叫姜禾還是姜河,我微信應該還有她。”

秦律立刻道:“把名單發我。我安排人做聯絡和證據保全,所有素材取得必須留存來源、時間、授權。林總,平台那邊十點前不需要提交完整訴訟材料,但要有足夠初步證據支撐他們暫緩下架。”

林知夏點頭:“時間線重建。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七點四十三分,對方說是我公司郵箱把LX-Design-01發給周啟明。我要證明那個時間我不在辦公室,也沒有操作那封郵件。”

顧沉舟看向她:“你當時在哪裡?”

林知夏怔了一下。

十一月二十六日。

那個日期像一枚被雨水泡脹的釘子,緩慢地從記憶牆裡冒出來。她看見人民廣場地鐵站外的人潮,看見冬雨打濕的廣告燈箱,看見自己抱著一疊展覽物料站在路邊,手機沒電,胃疼到蹲下去。

還有一隻手。

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從虎口延到腕骨,淡而長。那隻手把一把黑傘偏到她頭頂,掌心很暖,聲音壓得低:“能站起來嗎?”

她那晚燒得昏沉,只記得對方替她叫了車,將一張便利店的熱牛奶塞進她手裡。後來她問許聽白是不是他,他笑了笑,說:“你那時迷糊成那樣,除了我誰會管你?”

她信了很多年。

直到這一刻,林知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顧沉舟的手背上。

他手套剛摘下一半,露出的右手背上有一道舊疤,從虎口往腕骨方向淡淡延伸。

顧沉舟察覺到她的視線,動作微頓,卻沒有追問。

林知夏喉嚨發緊,很快把目光移開:“我那晚在聯展現場,演講是七點半開始,至少到八點十分還在觀眾互動。之後我去人民廣場送物料,手機沒電,應該有展方簽到、現場照片、觀眾打卡能證明。”

“人民廣場?”顧沉舟聲音很輕。

林知夏抬頭,正好撞進他的眼睛。

那一瞬間,庫房裡的雨聲像忽然退遠。她從他冷靜深黑的眼底讀出了一點極微弱的波動,像一盞多年以前沒有被認領的燈,終於在雨幕深處亮了一下。

但顧沉舟很快恢復平靜。

“我讓人調當晚公共交通和周邊監控存檔的可能性不高,時間太久,但展方、攝影師、社媒平台還有機會。”他說,“你先把能想到的點列出來,取證我來保底,證據邏輯你來定。”

林知夏看著他,忽然很想問那晚是不是你。

可現在不是時候。

她只說:“好。”

技術人員那邊傳來聲音:“顧總,隔離機準備好了。替換硬盤外觀全新,序列號已記錄。是否讀盤?”

秦律看向林知夏:“讀取可能有風險,但在隔離環境下可控。若裡面有威脅內容或偽造證據,也能作為對方布置陷阱的線索。”

林知夏沉默兩秒:“讀。全程錄屏。”

硬盤接入隔離機時,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屏幕上彈出一個盤符。技術人員沒有直接打開,而是先做鏡像和哈希值記錄。幾分鐘後,初步掃描顯示沒有自啟動惡意程式,盤內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很簡短。

For Lin。

孟南枝在視頻裡冷笑:“還挺洋氣,下一步是不是要給我們寄玫瑰花和死亡預告?”

文件夾打開,裡面有三個文件。

一段視頻,一份PDF,一個加密壓縮包。

技術人員先點開PDF。畫面跳出來的瞬間,林知夏的指尖猛地收緊。

那是一份所謂“拾城內部早期素材來源說明”,標題格式像極了公司上市申報底稿,裡面列著“弄堂光影”系列的靈感來源、參考資料,以及幾張海外藝術家的作品圖片。最底部有一個電子簽名。

林知夏。

簽署日期也是三年前十一月二十六日。

“偽造。”林知夏幾乎立刻開口,“拾城從來沒有這份文件。那個時候我們連正式法務都沒有,內部文件格式不可能是上市底稿格式。”

秦律推了推眼鏡:“對方想誘導你們慌亂中拿它當證據,或者讓它在你們設備裡留下打開記錄,再反咬一口說你們持有早期認知抄襲材料。”

顧沉舟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視頻。”

技術人員點開視頻前再次斷開所有外接端口,確認錄屏。

畫面一開始很暗,像是從某個包廂角落拍攝。光線昏黃,桌上擺著酒杯、文件袋和一束過分盛大的白百合。畫面有明顯剪輯痕跡,聲音斷斷續續。

林知夏看見了周啟明。

比現在年輕一些,穿著深色西裝,坐在主位旁邊,笑得像一個耐心的慈善家。

然後,許聽白出現在畫面左側。

他穿白襯衫,袖口挽起,低頭翻看一份資料。鏡頭晃了一下,他的側臉被燈光照亮,溫和、乾淨,甚至帶著一點少年氣。可他手邊那個牛皮紙袋上,露出半截熟悉的圖樣。

窗花、舊門牌、雨後青磚。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視頻裡周啟明的聲音被刻意放大過,帶著滋滋電流:“……林小姐那邊不會同意。”

許聽白的聲音很低,幾乎被酒杯碰撞聲蓋住:“我會處理。拾城需要錢,她不懂資本節奏。”

下一秒,視頻戛然而止。

庫房裡死一樣安靜。

孟南枝在視頻那頭罵了一句很輕的髒話,這一次沒有任何玩笑意味。

林知夏看著定格在屏幕上的許聽白,心裡沒有預想中的崩塌,反而有一種奇異的空。像一座已經裂了很久的橋,終於在晨雨裡塌下去,煙塵落定後,她看清河對岸其實早就沒有路。

“剪過。”她說。

秦律點頭:“剪輯痕跡明顯,不能直接定性。但足以說明有人掌握飯局影像,而且刻意在這個時間點交給你們。目的可能是讓你立刻指控許聽白,打亂公開節奏。”

顧沉舟看她:“你怎麼決定?”

沒有命令,沒有替她宣判。

林知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光。

“九點全員會照開。十點平台材料照交。第一版公關不提許聽白,不放這段視頻。”她一字一句說,“我們只說三年前存在資料外流嫌疑,今晚已發現證據遭竊與恐嚇,已報警並由律師進行證據保全。平台材料重點提交我方原創時間線、設計過程、供應鏈打樣、聯展公開露出、母帶追索記錄。視頻先留著,查來源、查完整版本。”

秦律眼裡掠過一絲讚許:“這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案。”

孟南枝也鬆了一口氣,嘴上卻仍硬:“不錯,沒有被渣男剪輯版牽著鼻子走,林總今晚智商在線,值得給你頒個濕漉漉女企業家獎。”

林知夏看向她:“你去醫院處理傷口,然後把盧斌、姜禾、展方外包直播公司所有聯絡方式發秦律。還有你當年報案記錄,找得到嗎?”

“找得到。”孟南枝咬牙,“我就算把家裡地板撬了也給你找出來。”

顧沉舟轉頭對助理道:“顧氏資金池擔保函六點前發給拾城主要供應商。董事會那邊我親自回。”

助理猶豫了一秒:“顧總,凌晨已有兩位董事發來訊息,認為我們此時介入會被市場解讀為趁低收購拾城,可能影響明天開盤……”

“讓他們等我電話。”顧沉舟聲音沒有起伏,“市場解讀不是他們趁火撤梯的理由。”

林知夏看向他:“顧沉舟,擔保可以,但收購條款暫停。今晚以後,任何資金支持都要走借款或供應鏈擔保,不綁控制權。”

助理臉色微變,似乎沒想到她在這種時候還能分清這個。

顧沉舟卻只看著她,眼底冷意稍退。

“好。”他說,“按你的方式。”

簡短四個字,像在暴雨裡替她撐起一段乾燥的路,卻沒有把她推離自己的方向。

五點十二分,門禁初步記錄傳回。

安保負責人拿著平板快步進來:“顧總,庫房四點零一分被刷開,使用的是展方總控卡。但後台顯示,三點五十七分有人遠程臨時恢復了一組已停用權限,持續時間十五分鐘,之後又刪除了日誌。技術組在備份裡撈到殘留帳號。”

他頓了頓,看向林知夏。

“帳號註冊郵箱,屬於啟明文化基金會。”

周啟明。

這個名字像雨夜裡的黑色水面,終於露出一截冰冷的鋼筋。

林知夏還沒開口,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許聽白的名字。

這一次,不是訊息,是電話。

庫房裡所有聲音都像被按低了一層。林知夏看著那個名字,腦海裡仍停著剛才視頻裡他低頭翻資料的側影。

顧沉舟站在她身旁,沒有阻止,也沒有示意她免提,只說:“你決定。”

林知夏接通,按下錄音,同時打開免提。

許聽白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溫柔裡帶著明顯的疲憊與焦慮。

“知夏,你在哪裡?我看到你發的訊息了。你不要衝動,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拾城上市,不是把三年前的舊事鬧大。”

林知夏平靜地問:“三年前的飯局,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電話那端停了一秒。

很短,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那道縫隙。

許聽白低聲道:“那只是一次普通資源局。那時我們太缺錢了,展方、基金會、投資人都在,我不想讓你分心。知夏,你一直太理想化,我只是想替你把那些髒的部分擋掉。”

孟南枝在視頻裡冷冷嗤了一聲。

林知夏沒有情緒起伏:“我的公司郵箱給周啟明發過LX-Design-01,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許聽白回答得很快,“郵箱的事我可以查,但現在公開調查只會讓對手抓住更多話柄。平台十點就要下架,你手裡根本沒有足夠完整的證據。知夏,聽我一次。”

他語氣放得更軟,像很多年前在昌平路漏水的夜裡哄她先睡一會兒。

“我現在去找你。我手裡有一份和解方案,周總那邊願意出面幫拾城壓下海外藝術家那條線,也能讓平台暫緩處理。條件不苛刻,只要你暫停公開重啟調查,對外說是授權誤會,等上市過了,我們再慢慢查。”

林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輕,卻冷得電話那端的人也安靜下來。

“許聽白,你剛才說周總願意出面。”

她停頓一秒。

“我從頭到尾,沒有告訴你周啟明在這件事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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