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重播那場雨 · 夜半聽雨 · 5,528 字 · 2026-05-05
屋內安靜了很久。

水沿著桌沿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像某種倒數。被浸濕邊角的投資意向書微微翹起,紙面上陸行舟剛簽下的名字暈開半筆,旁邊那枚舊木印沉默地躺著,刻痕裡積了一點水光。

窗外,城市展演中心的大屏換了新一輪廣告。

秦晚照站在柔軟布幔間,眉眼溫和,聲音透過遠處的外放音箱隱約傳來。

“每一件手作,都該有乾淨的來處。”

沈知夏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把桌上的紙巾抽了幾張,按在意向書邊角上。

“唐眠,先把錄音筆拷貝三份。一份原始檔,一份送去降噪,一份離線保存。別用工作室公用電腦。”

唐眠還握著錄音筆,指節泛白,像剛從某場漫長的噩夢裡醒過來。聽見她的聲音,才用力眨了眨眼。

“哦,好。”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沈知夏。”

沈知夏沒有看她,“我沒空哭,也沒空怪你。今晚之前我要看到可用版本。”

唐眠喉嚨一堵,平時能把死人逗活的嘴難得啞了。她低低嗯了一聲,抱著錄音筆去了直播間後面的剪輯台。

陸行舟站在桌旁,手還按著太陽穴,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眼神冷得像雨後的玻璃。

他把沈知夏的手機放到桌面,對身後助理說:“截屏、錄屏,保留短信原始界面。聯絡澄舟法務,立刻做電子證據存證。查號碼來源,不走平台客服,直接找運營商那邊的人。”

助理點頭,“是。陌生號如果是虛擬號,可能需要時間。”

“那就查轉接鏈路。”陸行舟語氣平淡,“我不付你工資讓你學會說可能。”

助理背脊一凜,“明白。”

沈知夏抬眼看他,“陸總在工作室訓人,會不會太順手了?”

“我只在會死人時訓人。”陸行舟看向她,“你可以理解為投資人風控。”

“那我謝謝你的風控。”

“等活過明晚再謝。”

他的話不重,卻把屋內所有人的心都往下壓了一寸。

沈知夏將濕掉的文件移開,把一張空白白板推到桌上。她拿起馬克筆,筆尖停了半秒,開始寫字。

明晚直播。
原創自證。
非遺溯源。
現場證據。
輿情反擊。

她寫得很快,字鋒利得幾乎要劃破白板。

“明晚不跟秦晚照吵抄襲。”她說,“吵架是她熟悉的戰場,她有品牌號、有媒體矩陣、有提前寫好的小作文。我們一吵,就會變成兩邊各執一詞。觀眾不會花時間分辨真相,只會看誰聲量大。”

唐眠在剪輯台那邊插話,聲音悶悶的,“而我們現在的聲量大概相當於一隻感冒的蚊子。”

沈知夏點頭,“所以不比聲量,比證據。”

她在白板上畫出時間線。

“第一,公開我們籌備這場草木染聯名的完整時間線。從非遺館邀約郵件、老匠人打樣記錄、物流單、樣品拍攝原片,到直播腳本修改痕跡,全部準備好。第二,明晚直播間增加製作過程。不是只賣香囊,我親自拆解染布、裁片、縫合、填香的步驟,請匠人連線講草木染工藝。第三,所有樣品做現場標記和批次溯源,讓觀眾掃碼看原材料來源和製作日期。”

“第四呢?”陸行舟問。

沈知夏轉頭看他,“第四,留一個鉤子。”

“鉤什麼?”

“鉤她著急。”

陸行舟靜了片刻,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讚許,“你要讓秦晚照先出手。”

“她既然怕我們翻舊事,就一定會在直播前或者直播中逼我們偏題。”沈知夏把筆帽扣回去,“她越想把話題導向抄襲爭吵,我們越只講來處。等她的人坐不住,自然會露出破綻。”

唐眠從電腦後探出半張臉,“好消息是,我們很擅長被人逼到牆角後表演原地起飛。壞消息是,牆後面可能是懸崖。”

“懸崖也能掛貨架。”沈知夏說,“只要別掉下去。”

唐眠終於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難看。

陸行舟看著白板,“平台限流我來處理。澄舟能給你一個城市展演分會場推薦位,但不是免費。”

沈知夏冷笑,“我就知道財神爺不撒無因之錢。”

“流量不是錢,是刀。”他說,“刀給你,怎麼用你說了算。但推薦位需要對接平台審核,你們所有素材今天下午四點前給我。”

“四點?”唐眠倒吸一口氣,“陸總,你是不是對小作坊有什麼誤解?我們不是流水線,我們是三個快被流水線淹死的人。”

“那就把不必要的部分砍掉。”

“比如?”

陸行舟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花裡胡哨的包裝樣品,“比如自我感動。”

唐眠捂胸,“沈知夏,他罵我們的審美。”

沈知夏面無表情,“他罵得對。包裝拍一組就行,重點拍證據。”

陸行舟低頭,重新把意向書抽出來,翻到條款頁。

“臨時投資條款需要補充。股份二十,否決權限於財務、法務與重大供應鏈變更。直播內容策劃權歸你,但涉及人身威脅和法律風險,我有現場叫停權。”

沈知夏眉梢一挑,“陸總,你剛剛說的是叫停權?”

“是。”

“如果我不接受呢?”

“那我不投。”

唐眠在旁邊嘖了一聲,“談戀愛時不知道是不是也這麼會噎人。”

話一出口,空氣微妙地停住。

沈知夏的手指壓在白板邊緣,沒有看陸行舟。陸行舟也沒有接話,只是目光落在那枚舊木印上,眼神短暫地失焦。

昏黃燈光、木屑、刻刀、她低頭時垂落的一縷髮。她說,知舟這名字太土了,像賣茶葉蛋的。他說,土也好記,賣茶葉蛋能活得久。她笑著把木屑吹到他臉上。

陸行舟閉了閉眼。

記憶像被人撕碎後丟進水裡,只浮起一角,又很快沉下去。

沈知夏注意到他的異樣,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我可以接受現場風險叫停,但條件是,叫停理由必須明確,而且不能干涉直播節奏。”

“可以。”

“寫進補充協議。”

“助理會處理。”

助理已經拿著手機站到一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卻一句句清晰地安排下去。澄舟法務、技術取證、平台推薦位、三年前城市展演中心檔案、當年車禍報案記錄,幾條線同時鋪開,像一張看不見的網。

沈知夏看著他有條不紊的背影,忽然覺得陌生。

三年前的陸行舟也精準,但那時候他的精準帶著少年人的狠勁,是窮出來的算計,像手心裡攥著一把小刀,只為了替他們兩個在風口浪尖上剜出一條路。現在的他冷靜、成熟、寡淡,像把刀被重新淬過火,鋒利得不再沾血色。

她恨這把刀曾經割開她,也清醒地知道,眼下只有這把刀能割開困局。

唐眠把錄音筆接上轉接線,電腦屏幕上跳出一段滿是雜訊的音軌。她盯著那些起伏不平的波形,沉默了很久。

“我當年是在展演中心後門撿到它的。”

沈知夏停下整理資料的動作。

唐眠沒有回頭,像怕一回頭就說不下去。

“車禍那晚,下很大的雨。你在醫院,我們所有人都亂了。警方說行舟的車是在展演中心往南那段高架口出的事,我後來回工作室拿資料,路過展演中心後門,看見花壇邊有個東西在反光。”

她頓了頓,聲音比平時低得多。

“就是這支錄音筆。外殼裂了,卡槽進了水。我以為是你的,或者是他落下的,就撿回來了。後來修了很久,只修出這段。那時候網上全是罵你泄方案、抄襲、害他出事的話,你整個人像被抽空一樣。我聽見裡面說方案不是你泄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害怕。”

沈知夏手心慢慢收緊。

“你怕誰?”

唐眠轉過身,看著她,苦笑了一下。

“我怕它指向你爸。”

屋內再次靜下來。

窗外秦晚照的廣告播到尾聲,那句“乾淨的來處”反覆回蕩,像一記輕柔的耳光。

沈知夏眼底的溫度一點點褪去,“唐眠。”

“我知道你不愛聽。”唐眠把聲音壓穩,“可那段時間,只有你爸知道你們完整方案,他還催你接觸過展館投資方。車禍後他第一時間讓你別查、別告、別再提陸行舟,說你們惹不起。錄音裡又有合同陷阱、別去展館,我真的怕。”

沈知夏沒有立刻說話。

她父親沈懷遠,曾經是海城小有名氣的展陳策展人。她入行那年,父親說文創直播是浮沫,手藝不能站在補光燈下吆喝。後來她和陸行舟做出了第一場爆款,他又沉默地替她牽過幾次展館資源。再後來,風波爆發,陸行舟出事,父親只對她說了一句,別碰了,會害死更多人。

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三年。

“所以你藏了三年。”沈知夏說。

“嗯。”唐眠眼圈有點紅,卻硬是把語氣撐成了玩笑,“我是不是很像那種關鍵道具藏到第二集才拿出來的廢物隊友?”

沈知夏看著她,半晌,走過去按住她的肩。

“你不是廢物。”

唐眠抬眼。

沈知夏聲音很冷,卻很輕,“你只是怕我碎掉。”

唐眠鼻子一酸,立刻偏開頭,“別煽情,我妝會花。雖然我今天沒化妝,但情緒到了也能花。”

沈知夏收回手,“錄音修好。”

“保證把雜音扒得比前男友底褲還乾淨。”

“少噁心人。”

這句熟悉的嫌棄,終於讓壓在屋內的窒息散了一點。

中午十一點半,非遺館的電話打進來。

沈知夏看見來電顯示,心裡已有預感。她接起後沒開免提,卻因為屋子太安靜,對面的聲音仍隱約傳出。

“知夏啊,不是我們不信你,但現在輿情太大。館裡幾位老師都在問,明晚直播要不要暫緩?畢竟秦小姐那邊也做草木染,還有市裡展演背書,我們夾在中間很難辦。”

沈知夏聽完,語氣穩得沒有一絲裂縫。

“周主任,暫緩就是默認我們心虛。您如果擔心非遺館被牽連,明晚連線可以只由陳師傅以個人匠人身份出現,館方標識我們不露。但溯源資料請照常提供,所有授權文件我會在直播前給您確認。”

對面沉默片刻,“陳師傅年紀大,受不了網上那些話。”

“所以我替他擋。”沈知夏說,“明晚所有爭議由我承擔,工藝部分只講事實。草木染不是誰發了預告就歸誰,它有師承、有材料、有工序,也有時間。”

周主任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脾氣還是這麼硬。”

“不是硬。”沈知夏看向窗外大屏上的秦晚照,“是再退就沒地方站了。”

電話掛斷後,唐眠立刻比了個大拇指,“沈總,剛才那句可以剪進預告,標題我都想好了,海城文創孤女背水一戰。”

沈知夏面無表情,“你再孤女一次,我讓你明晚穿香囊人偶服出鏡。”

唐眠立刻閉嘴。

下午一點,澄舟助理帶回第一輪消息。

陌生號碼經過三層虛擬轉接,最後落點是一家早已註銷的廣告工作室。那家工作室兩年前承接過“月照集”的短視頻投放,也曾參與城市展演中心的商業招商物料製作。

“註銷法人叫梁啟。”助理把資料放到桌上,“三年前,他是展演中心品牌合作部的外包顧問。”

陸行舟翻過一頁,指尖在名字上停住,“查他的資金往來。”

“已經在查。另外,三年前展演中心那份聯名合同的電子檔案被刪過一次,刪除時間是車禍後第三天。”

沈知夏目光一凝,“誰刪的?”

“內部賬號。”助理看向陸行舟,“權限屬於當時的項目總監,齊遠山。”

這個名字落下時,陸行舟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雨夜裡的車燈再次刺進腦海。有人在電話那頭笑,聲音隔著雜音,低沉而模糊。

小陸,年輕人不要太貪心。你們的工作室,撐不起這麼大的局。

陸行舟猛地扣住桌沿。

沈知夏幾乎同時看向他,“又想起什麼?”

他緩慢吐出一口氣,“聲音。”

“誰的?”

“不確定。”他抬眼,眼底有一層未散的冷汗,“但齊遠山這個名字,我應該聽過。”

沈知夏沒有追問。她知道逼一個失憶的人回憶,像用手去撈玻璃渣,撈不出完整真相,只會先把人割傷。

她把桌上的舊木印拿起來,用乾紙巾擦掉刻痕裡的水,放進抽屜前,又停住。

陸行舟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沈知夏沒有回頭,“這個先放我這。”

“它本來就在你這。”

“以前的東西,不代表現在還有你的份。”

陸行舟沉默半秒,“那就當證物。”

沈知夏冷笑,“陸總連舊情都能列入風控資產?”

“記不起來的,不配叫舊情。”他的聲音很低,“但它讓我頭疼,說明有用。”

沈知夏手指一僵,隨即將木印放進抽屜,啪地合上。

“那你最好快點想起來。免得我還要替你的腦子加班。”

下午三點,素材初剪完成。唐眠把時間線做成了三十秒短片,老匠人的手、染缸裡翻湧的靛藍、香囊半成品的批次標籤,一幀一幀壓著日期跳出。澄舟那邊同步對接平台,拿回了一個並不算頂級、但足夠救命的推薦位。

代價是直播間必須接受平台合規監看,且不得主動提及未定性的法律指控。

唐眠聽完翻了個白眼,“翻譯成人話,就是可以被打,但不能直接喊兇手名字。”

沈知夏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咖啡,“那就不喊。讓觀眾自己看。”

“你今晚真不睡?”

“等死之前可以睡。”

“你這躺平理念進化得很陰間。”

沈知夏剛要回嘴,手機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陌生短信,而是展演中心工作人員發來的現場布置圖。明晚她們的直播區被調整到了二號廳角落,旁邊隔著一面薄薄的軟隔斷,就是“月照集”的主展台。

唐眠湊過來看了一眼,差點罵出聲,“好傢伙,這是讓正主和撞衫的坐同桌吃席?”

沈知夏盯著圖紙,“我去現場。”

陸行舟抬頭,“我一起。”

“陸總不忙?”

“忙。”他站起身,拿過外套,“所以只去看重點。”

展演中心距離工作室不遠,雨後的路面還積著水,車窗外巨大的廣告屏一路向後退。沈知夏坐在後排,手裡翻著直播腳本,沒有看身邊的人。

陸行舟也沒說話。車內安靜到能聽見雨刷偶爾刮過玻璃的聲音。

某一瞬間,沈知夏翻頁的動作和雨刷聲重合。

陸行舟眼前忽然閃過一段畫面。

同樣的車窗雨夜,她坐在副駕,抱著一袋熱騰騰的糖炒栗子,說等這次展演做完就休假,找個山裡民宿躺三天。他笑她每次說躺平,最後都比誰都拼。她剝了一顆栗子塞到他嘴邊,惡狠狠地說,閉嘴,吃你的封口費。

那顆栗子的甜味像幻覺一樣在舌尖散開。

陸行舟忽然問:“你以前喜歡吃糖炒栗子?”

沈知夏翻頁的手停住。

她沒有抬頭,“不喜歡。”

“那為什麼我會想起來?”

“可能你餓了。”

“沈知夏。”

她終於看他,眼神冷淡,“陸行舟,記憶不是你想起一顆栗子,我就要負責給你補完整桌飯。你丟掉的東西,你自己撿。”

陸行舟看著她很久,沒有反駁。

“好。”他說,“我自己撿。”

抵達展演中心時,二號廳正在搭建。吊燈還沒完全開,地上堆滿木架、布幔和未拆封的展具。沈知夏一走進去,就看見角落裡她們那塊被壓縮得可憐的直播區,桌椅還沒到位,背板孤零零靠在牆邊。

而隔壁的“月照集”展台,已經搭好了七成。

月白色布幔層層垂落,草木染色卡按色系排開,中央擺著一排香囊樣品。淺青、茜紅、靛藍,連束口繩的打結方式都像是從她們樣品間照著描下來的。

唐眠如果在場,大概會說這叫抄得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沈知夏走近,指尖剛碰到一枚香囊旁的說明卡,身後就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

“沈小姐,未經允許碰展品,不太合適吧?”

沈知夏轉身。

秦晚照穿著一身月白色旗袍,外搭羊絨披肩,像大屏廣告裡那樣溫雅得無懈可擊。她身邊跟著兩名工作人員,手裡捧著一疊物料,見到沈知夏時,目光裡藏著明晃晃的打量。

沈知夏收回手,“我只是確認一下,原來秦小姐的原創,也需要隔壁提醒。”

秦晚照微微一笑,“文創圈風向總有相似,何況草木染本就是公共技藝。沈小姐若總把巧合看成針對,會很累。”

“我不怕累。”沈知夏說,“我怕髒。”

秦晚照眼底的笑意淡了一點,很快又恢復溫柔。她的視線掠過沈知夏身後的陸行舟,停留得恰到好處。

“陸總也來了。看來澄舟對沈小姐很上心。”

陸行舟神色寡淡,“我對風險上心。”

秦晚照輕輕一笑,“投資小團隊,風險確實大。尤其是曾經有過信任危機的團隊。”

沈知夏剛要開口,陸行舟已經平靜地接過話。

“風險大不代表不能投。真正不能投的,是資產乾淨得像提前洗過。”

秦晚照笑容微不可察地一僵。

沈知夏看了陸行舟一眼,忽然覺得這人失憶歸失憶,嘴毒的底子倒是沒丟。

秦晚照很快垂眸,語氣仍舊溫婉,“明晚兩家相鄰直播,希望沈小姐別被情緒影響。手藝需要被尊重,不該成為私人恩怨的工具。”

“這句話送回給你。”沈知夏說,“另外,秦小姐如果有空,明晚可以看我們直播。”

“我會看的。”

“最好從頭看到尾。”沈知夏走近半步,聲音壓低,“別漏掉來處。”

秦晚照看著她,眼神終於露出一點冷意。那冷意很短,像針尖在水面上一點,很快又被笑意蓋住。

“沈知夏,太執著過去的人,往往走不到明天。”

沈知夏笑了,“我這人命硬,明天見。”

離開二號廳時,陸行舟回頭看了一眼月照集展台頂部尚未固定的監控位,對助理發了條信息。

查二號廳監控權限,今晚起全程備份。

車子回到工作室時,天色已暗。唐眠正戴著耳機趴在電腦前,桌上堆滿空咖啡罐,整個人像一棵被熬夜澆灌過的蔫菜。

聽見門響,她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嚇人。

“回來得正好。”她摘下耳機,“錄音修出新東西了。”

沈知夏心口一沉,“放。”

電腦音箱裡先是一陣雨聲和電流聲,隨後那段熟悉的男聲再次出現。

“……方案不是知夏泄的……秦……後面有人……別讓她去展館……”

唐眠調高音量,滑鼠拖到一段原先被巨響吞沒的位置。

雜音被一層層剝開,仍舊刺耳,卻已能辨出斷裂的人聲。

那不是陸行舟的聲音。

是一個更沉、更穩的男人,帶著壓低後的警告。

“……齊總說了,沈懷遠那邊已經點頭……只要陸行舟閉嘴,知舟就翻不了身……”

沈知夏的臉色瞬間白了。

唐眠僵在椅子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行舟站在她身側,眼神冷到近乎沒有溫度。可就在那個名字落下的瞬間,他腦海裡又有一道車燈狠狠撞來,雨水、剎車聲、電話裡急促的呼吸,和他自己沙啞到發顫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沈知夏,別信你爸。

音箱裡的錄音還在繼續,雜音翻湧,如同三年前那場沒有盡頭的雨。

下一秒,助理的電話打了進來。

陸行舟接起,只聽了兩句,眸色驟沉。

“說清楚。”

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緊繃。

“陸總,展演中心二號廳今晚六點前的監控備份,被人刪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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