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明姝的聲音落在北偏院破舊的門檻外，柔得像一截浸過蜜的絲。

“照雪，聽說你昨夜睡得不好，我來看看你。”

午後偏晚，日色被宮牆削成薄薄一線，斜斜落在耳房窗紙上。窗紙破了一角，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幾張舊弈譜簌簌作響。那些弈譜都是沈照雪被趕到北偏院後從廢紙堆裡撿回來的，紙邊焦黃，墨線斷續，卻被她一張張釘平，像給自己釘住最後一點不肯低頭的骨氣。

沈照雪袖中藏著那截雲紋斷針。

細針冷而硬，隔著一層衣料抵在腕骨邊。她只覺那一點寒意分外清晰，仿佛整間院子、來人腳步、黑漆匣的暗光，都被這一截針牽在了手裡。

她抬眼，看見沈明姝推門而入。

沈明姝身後兩名內侍一高一矮，皆垂著眉眼，手裡捧著一隻黑漆匣。匣面描著素紋，鎖扣泛著新銅色，與這間漏風的耳房格格不入。

沈照雪沒有退，也沒有行禮，只略略側身，擋住了內室角落那只舊木箱。

那木箱裡藏著她的夢棋玉牌。

昨夜她用完玉牌後，原本想貼身收著，可北偏院人雜，睡時若被人摸去更危險，便將玉牌裹在一疊陳年女官考課冊中，塞入箱底暗格。暗格是她早年修補箱腳時自己鑿的，極淺，藏一枚玉牌勉強可行，若有人仔細翻檢，未必瞞得過去。

沈明姝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笑意更深。

“你這裡風大，臉色都白了。早知道昨日事情鬧成那樣，我該替你多說幾句。”

沈照雪淡道：“長姐昨日已說得夠多。”

沈明姝似未聽出話中刺意，回頭示意內侍上前：“尚儀局有規矩，被革名者私物需清點入冊，以免夾帶宮制器物。你既曾掌機關房鑰牌，蔣尚儀也擔心有人借此做文章。我是為你好。”

“為我好？”沈照雪看向那只黑漆匣，“清點我的私物，為何帶一只自己的匣子？”

兩名內侍腳步一頓。

沈明姝輕輕笑了：“這是錄物匣。若搜出宮物，便暫存其中，封條押回尚儀局。照雪，你如今雖不再是女官候選，宮規總還記得吧？”

“記得。”沈照雪垂眸，“宮規第七卷，內廷搜檢，須有掌事女官手令，兩名以上見證人同在，且不得由涉事者親眷主搜，以防私怨牽連。”

她每說一句，沈明姝臉上的笑便淡一分。

沈照雪抬起眼：“長姐有蔣尚儀的手令嗎？”

屋中靜了一瞬。

風又吹動舊弈譜，紙角拍在牆上，像一枚棋子落枰。

沈明姝眼底有一點冷意掠過，面上仍是溫柔：“照雪，你在雨裡跪了一夜，脾氣越發硬了。規矩自然有，只是事急從權，先清點，後補印也無不可。”

“那便請長姐後補印後再來。”沈照雪道，“否則今日踏進我屋中的每一個人，明日都要在蔣尚儀案前說清楚，為何無令搜檢。”

高個內侍低聲道：“沈姑娘，咱們也是奉命……”

“奉誰的命？”沈照雪看向他，語調不高，“尚儀局掌事，御前弈院，還是沈女史？”

內侍被她一句問住，竟不敢答。

沈明姝終於收了笑，慢慢走近一步。姐妹二人隔著一臂距離相對而立，一個衣飾端雅，一個素衣半舊，眉眼卻有幾分相似，都是沈家人生得極好的骨相。只是沈明姝像一枝養在瓷瓶裡的白梅，無論根下埋了什麼污泥，開出來總是乾淨的；沈照雪則像雪裡折不斷的竹，冷硬得扎手。

“照雪。”沈明姝放軟聲音，“你我到底是姐妹。你何必這樣防我？我若真要害你，昨日便不會替你求情。”

沈照雪看著她：“長姐若真替我求情，今日就不會帶人來搜我的屋。”

沈明姝輕歎：“我只是怕你一時想不開，又做些錯事。聽說昨夜夢棋社朱榜上出了個叫雪衣的新秀，連勝三局，一夜入榜。那棋風倒有些像你，冷中帶狠，孤注一擲。”

沈照雪心口微微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

“長姐如今還有閒心看夢棋社？”她淡淡道，“我以為你忙著替尚儀局收拾昨日的爛攤子。”

沈明姝盯著她的眼睛：“我只是好奇。世上真有這樣巧的事嗎？白日裡有人被革去資格，夜裡便有人從夢棋社起勢。照雪，你說那雪衣會是誰？”

“誰都有可能。”沈照雪道，“夢棋社匿名連局，宮中女官、世家子弟、弈院學士，甚至宮外暗牌都可能混入。長姐若想知道，不妨去問裴少卿。他掌整頓賽制，應當比我這個被革名的人清楚。”

她刻意提到“宮外暗牌”，沈明姝眼底極輕地一晃。

那一晃太短，若非沈照雪一直盯著她，幾乎捕捉不到。

果然，沈明姝知道暗牌之事。

黑漆匣沉默地捧在內侍手裡。沈照雪忽然意識到，那匣子不只是用來裝“搜出”的罪證，也許本身就是一枚投進局中的棋子。

沈明姝很快恢復如常：“少卿自然會查。但尚儀局的事，不好都推給弈院。”

她轉向內侍，聲音仍輕：“清點吧。照雪若不放心，便讓她在旁看著，免得說我冤她。”

沈照雪袖中斷針抵著腕骨，木箱在她身後三步處。她不能讓他們搜到箱底，也不能在此刻露出半分急色。

她忽然側身讓開：“搜可以。但先從明面物件清起，逐項入冊。宮規第七卷還有一條，搜檢者不得翻損私譜、不得毀壞自修器物。長姐既說是為我好，想必不會連這點耐心都沒有。”

沈明姝看她一眼，輕輕頷首。

內侍進屋。

狹小耳房頓時擁擠起來。矮個內侍先翻案頭，將半截殘墨、銹了邊的銅尺、兩枚缺角棋子一一放在桌上。沈照雪站在門邊，目光平靜地看著，心裡卻一刻不停地盤算。

夢棋玉牌在箱底。若他們先翻木箱，她便只能用最後一招。

她袖中還有斷針，不能貼身久藏。若沈明姝疑心她剛才接了什麼物證，必會設法搜身。搜屋只是第一步。

矮個內侍翻到牆上舊弈譜，手一扯，釘角鬆動，幾張紙飄落下來。

沈照雪俯身去撿，袖口微垂，斷針幾乎滑出。她指尖一扣，將油紙捏在掌心，同時從地上拾起一張弈譜。

那是她昨夜復盤長燈客提醒後畫的局，死門外另開一線生路。墨跡還新。

沈明姝眼神一凝：“這譜倒新。”

沈照雪看也不看便將它揉進舊紙堆：“被革名的人總要找些事打發長夜。難道長姐連我畫廢譜也要管？”

“我只是怕你太執著。”沈明姝道，“有些路斷了，便該認命。”

沈照雪將紙放回案上，淡聲道：“路是不是斷了，要走到最後才知道。”

就在此時，高個內侍終於走向木箱。

沈照雪掌心的油紙被汗浸濕一點。她忽然開口：“慢著。”

內侍回頭。

“那箱中多是舊衣與女官考課冊。”沈照雪道，“若要翻，先請沈女史避一避。庶妹衣物粗陋，不敢污長姐的眼。”

沈明姝微笑：“自家姐妹，何必見外？”

“既是自家姐妹，長姐更該避嫌。”沈照雪抬眸，“你我昨日才有口供牽連，今日你親眼盯著我的貼身物件翻檢，若搜出什麼，究竟算你的證，還是算我的罪？”

這話說得明白，兩名內侍都聽出不對。

沈明姝正要開口，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蔣尚儀令。”

一名尚儀局女史匆匆入院，手中捧著朱印文牒。她見屋中情形，先是一愣，隨即向沈明姝行禮：“沈女史，蔣尚儀命北偏院涉機關房舊案者即刻留屋候問，任何私物不得擅動。御前弈院裴少卿已派人封存機關房出入簿與廢屑去向冊，稍後要逐一核對。”

沈明姝眼中笑意徹底冷下去。

沈照雪心裡卻微微一鬆。

裴觀瀾動得比她想的還快。

沈明姝慢聲問：“裴少卿何故插手尚儀局內務？”

女史恭謹道：“弈盤換軸涉御前賽器，少卿奉陛下口諭重查。蔣尚儀說，凡與此案相關之物，須由尚儀局與弈院共同清點，不可私搜。”

“私搜”二字落地，內侍捧著黑漆匣的手不由一顫。

沈明姝看向沈照雪。

沈照雪也看著她，神情平靜得近乎無辜。

半晌，沈明姝笑了。

“既是蔣尚儀令，那便罷了。照雪，今日是我心急，怕你這裡有不該留的宮物，反倒讓你多心。”

她轉身取過內侍手中的黑漆匣，指腹在鎖扣上輕輕一按。

那一瞬間，沈照雪聽見匣中極細的一聲機括響。

她的目光落在鎖扣邊緣。新銅之下，有一點幾乎被漆色遮住的紋路，像半片雲翅。

雲紋。

沈家私匠的雲紋。

沈明姝注意到她的視線，手指一覆，將那點紋路遮住，溫聲道：“你好生歇著。夜裡風寒，莫再胡思亂想。”

她帶人離去，裙角拂過門檻，沒有半點慌亂。

院中重歸安靜後，沈照雪才慢慢合上門。

她沒有立刻去看木箱，而是靠在門背上，將掌心油紙展開。雲紋斷針仍在，細小如芒，卻像能刺破一整張密不透風的網。

她將斷針重新包好，沒有藏回袖中，而是揭開牆角一塊鬆磚，把它塞進磚下。隨後才打開木箱，從考課冊暗格裡取出夢棋玉牌。

玉牌微涼，牌面刻著“雪衣”二字，幽幽泛光。

沈照雪看了它許久，忽然低聲道：“死門外若有生路，也得先活過搜身這一局。”

天色漸沉時，御前弈院的燈已次第亮起。

裴觀瀾坐在天機樓值房中，案上攤著機關房出入簿、器物領用冊與昨夜夢棋社投影錄。侍從立在一旁，低聲回稟：“少卿，北偏院搜檢已被蔣尚儀的人攔下。沈明姝帶了兩名內侍，未出具手令，另有一只黑漆匣，未及查驗便帶走了。”

裴觀瀾指尖停在出入簿某行。

昨日申時，沈照雪入機關房，申正離。沈明姝申末入，記錄上卻只寫“核對朱砂棋子”，未列同行者。再往後半刻，有一名沈家外務匠役憑尚儀局暫牌入內，登記墨跡被人抹過，只剩半個“雲”字旁的押記。

裴觀瀾眸色微沉。

“沈家私匠？”

侍從道：“尚在查。另，廢屑去向冊上，昨夜子時有一批機關房廢料倒往西井，簽押者是尚儀局小女史柳枝。柳枝今日告假，說是染了風寒。”

“看住她。”裴觀瀾道，“別驚動沈家。”

侍從應下，又遞上一枚拓片：“還有夢棋社暗牌波動。天機樓匠師說，那段波動所用傳音玉材，與宮外雲州匠坊常用的青髓玉相近。雲州匠坊早年替幾家世族制過私用機括，其中沈家也在列。”

雲州。

雲紋。

沈家。

裴觀瀾合上冊頁，眉眼冷得像覆了霜。

侍從試探道：“少卿疑心雪衣與沈家有關？”

裴觀瀾淡聲道：“不要先疑心弈手，先疑心局。”

他頓了頓，又道：“今晚夢棋社前五十挑戰局，雪衣若入場，所有投影單獨封存。若再有暗牌波動，立刻截源。”

侍從退下後，值房靜了下來。

裴觀瀾取出白玉牌。長燈客的小燈在掌心裡亮了一點，像夜色未至，燈已先等著某個人。

他看著那點光，神情有片刻不合時宜的柔和，隨即又被自己壓了回去。

監賽者不該入局。

可若有人已被困在死門裡，他也不能看著她被齒輪吞沒。

夜深，北偏院最後一盞油燈熄滅。

沈照雪坐在床沿，將門栓又檢查了一遍。她把夢棋玉牌壓在掌心，閉眼片刻，再睜開時，白日裡那個被搜屋逼至牆角的沈照雪已沉入眼底深處。

玉牌亮起，傳音陣如水波般漫開。

耳邊響起夢棋社熟悉的鐘聲。

一聲，入局。

二聲，昭名。

三聲，挑戰。

她眼前浮現出朱榜幻影。雪衣二字仍在榜尾發亮，今夜她可挑戰前五十邊緣弈手，勝則得御前旁聽薦名，雖非正式資格，卻足以重入尚儀局視線。

榜上很快亮出對手名號。

百工手，第四十九位。

觀局聲浪自玉牌另一端翻湧而來。夢棋社夜局向來熱鬧，匿名弈手言笑譏評，像隔著無數燈火的市集。

“雪衣又來了？昨夜三連勝，今夜就敢挑前五十？”

“百工手最擅誘盤，機關連扣，多少新人死在他第三重軸裡。”

“這雪衣棋狠是狠，怕是經不起磨。”

沈照雪置若罔聞。

幻化出的機關弈盤在她面前展開，銅軌縱橫，黑白子懸於格上。百工手先行，第一手便落在東南生門，棋子入格後齒輪輕轉，看似開路，實則牽動中宮暗軸。

沈照雪看了一眼，便知是誘。

她不急著落子。

玉牌忽然微微一熱，一行淡金小字在她視野邊緣浮出。

“藏關鍵棋子時，莫藏在最安全處。”

長燈客。

沈照雪指尖一頓。

她明知夢棋社觀局者可投箋提醒，弈手可視可不視；也明知長燈客此人來歷不明，棋力深不可測，不該輕信。可那行字出現時，她心中緊繃了一整日的弦，竟有一瞬鬆開。

她以傳音回了一句，只有投箋者可聞：“若有人搜屋，總要先想活命。”

片刻後，長燈客的聲音透過玉牌傳來，仍是那種溫和而耐心的低聲，與白日裴觀瀾冷淡的語調判若兩人。

“那便讓他以為搜到了他想搜的。真正要緊的，不在箱底，也不在袖中。”

沈照雪垂眼，心道此人倒像親眼見過她今日的局。

她落下第一枚白子。

不落生門，不堵死門，而是落在看似無用的西北廢軌。

觀局者一片嘩然。

“廢軌？她手抖了？”

“百工手這誘盤不用等第三重，第二重就能吞她半壁。”

百工手果然順勢推進，連落兩子，銅軌如蛇般咬向中宮。沈照雪退，再退，一連七手皆似退避，將大片枰面讓出。觀局聲裡譏笑漸盛，朱榜邊緣甚至有人押她二十手內敗。

只有沈照雪知道，她在等。

等百工手把所有齒輪都推到他以為最安全的位置。

第十九手，百工手落子中宮，暗軸開啟，三道銅齒同時咬合。若按常理，此刻白子困死，無路可出。

沈照雪看著盤上死門，想起長燈客昨夜那句話。

生路可能是死門。

她抬手，將白子落入死門正心。

機關弈盤一靜。

下一瞬，西北廢軌忽然發出極輕一響。她第一手埋下的白子牽動廢軌殘輪，反向扣住中宮暗軸，百工手先前自以為穩妥的三重機括同時逆轉。黑子被自己的銅齒困住，退路盡斷。

觀局聲轟然炸開。

“反扣！”

“她第一手不是廢，是藏軸！”

“百工手要被自己的誘盤吃了！”

沈照雪沒有給對方喘息。第二十三手，她落在中宮偏左一格，白子輕響，黑子主軸崩開。百工手沉默片刻，認輸的鐘聲響起。

朱榜震動。

雪衣，升第四十九。

御前旁聽薦名，待核。

沈照雪掌心微汗，卻沒有笑。她望著榜上“待核”二字，知道這只是第一道門縫。要真正重回賽局，她還得把白日的冤案撕開，把沈明姝藏在黑漆匣裡的那只手拖出來。

玉牌邊緣又亮起長燈客的投箋。

“今日這局，藏得很好。”

沈照雪回道：“若不是有人提醒，未必敢把第一枚子丟進廢軌。”

長燈客似乎笑了一下，那笑聲極淡，隔著傳音玉牌，像燈芯輕爆。

“不是我提醒得好，是你敢。”

沈照雪指尖停在玉牌上，心頭某處微不可察地軟了一點。她不習慣被人這樣肯定，尤其在白日裡所有人都等著看她跌落泥裡之後。

她正要回話，玉牌忽然一冷。

夢棋社榜石幻影上，朱光微微扭曲。沈照雪耳邊掠過一段極短的雜音，像有人在千里外撥動同一根玉弦。

隨即，一道陌生的低語混入傳音陣。

“雲匣未開，雪子尚存。三更，西井。”

聲音轉瞬即逝。

長燈客的語氣立刻沉下來：“雪衣，方才你可聽見什麼？”

沈照雪的呼吸慢慢收緊。

雲匣。

雪子。

西井。

她看向窗外濃重夜色，想起沈明姝黑漆匣鎖扣上的半片雲紋，也想起那截被她藏在鬆磚下的斷針。

三更將至。

而西井，正是昨夜機關房廢屑被倒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