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紅色警報一下一下劃過會議室的玻璃，像有人用血色的筆在眾人臉上反覆描摹恐懼。
玻璃外，花海還在蔓延。
透明的花從展廳地面無聲鑽出，先是薄薄一層，像冰面下浮動的光，轉眼便漫過導覽欄杆，攀上鋼架立柱。每一片花瓣裡都藏著細碎畫面，有投資人年少時在病房外無助蹲下的背影，有工作人員抱著一隻走失多年的貓失聲痛哭，有工程師怔怔望著一封未發出的辭職信。那些記憶被花瓣照亮，又被花瓣折射，像整座展館忽然成了一間沒有牆的心事倉庫。
有人尖叫著往門口跑，剛踏出會議室，便被飄來的花瓣拂過肩膀，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失焦，喃喃喊了一聲“爸”。旁邊的同事想拉他，卻也在下一秒被另一片花瓣纏住手腕，臉色迅速褪白。
“不要碰花瓣！”技術主管幾乎是吼出來的，“所有人戴上屏蔽環，沿二號安全梯撤離！中控，切斷夢境引擎主供能！”
他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出去，卻只換來一陣刺耳電流聲。會議室投影屏上的控制界面瘋狂閃爍，幾個核心參數被未知潮汐頻率覆蓋，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江面伸進系統，輕而易舉掐住了整座展館的神經。
林澈一步走到主控台前，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動，聲音沉得像壓住風暴的鋼索：“啟動備用隔離程序，切換離線核心。把一樓觀眾和非必要人員從東側貨運通道撤出去，別走正門。”
“東側門鎖死了，林總！”技術主管滿頭冷汗，“野生蜃境接入後，門禁權限被佔用，備用隔離程序也被退回。它不是單純能量外溢，它在找入口。”
入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玻璃外的潮汐之門。
那幅由蘇眠親手畫下的銀藍森林此刻亮得近乎灼眼，無數藏在枝葉間的小門一扇接一扇打開，露出深不可測的暗。正中央，那扇原本不存在的深色門緩緩成形，門框像被黑潮浸透，邊緣卻漂浮著舊弄堂昏黃的燈光。
童謠聲從門後滲出來，細細弱弱，帶著夏夜蒲扇扇過竹席的響。
然後是少年的聲音。
“蘇眠，別等我。”
蘇眠站在原地，掌心一片冰冷。
林澈那聲“眠眠，聽我的”還壓在耳邊，像從許多年前越過江潮奔來的呼喚。她很久沒有聽見他這樣叫她。成年後的林澈總是克制，禮貌，連重逢時把名片遞給她，也像遞出一份不該越界的合約。可那兩個字不一樣，它剝開了所有體面，露出少年時他替她擋過雨、修過自行車鏈條、把最後一口橘子汽水推到她面前的舊時光。
也剝開了那道她以為早已結痂的傷口。
蘇眠抬眼看向他，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平穩：“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林澈的手停了一瞬。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很快收回視線，按下緊急通訊鍵，“所有人後撤到會議室內側，遠離玻璃。不要直視核心門。”
“不是時候？”蘇眠往前一步，紅光照在她臉上，顯得她眼底那點濕意更亮，“林澈，我等了很多年都沒等到一個時候。你現在要我別靠近，可門後是你的聲音，是我們住過的弄堂，是那天晚上我到現在都不敢回頭看的地方。”
她沒有失控，也沒有尖叫。她只是站在那裡，肩背單薄，語氣柔和得近乎平靜，可每個字都像繃緊的線，隨時會割傷自己。
林澈看著她，喉結微動。
陸聞川在此刻輕輕笑了一聲。
“真感人。”他從椅子上起身，慢條斯理地扶了扶眼鏡，語氣仍然溫和，卻字字帶刺，“林總，項目風險評估會開到一半，核心幻景失控，主入口成了野生蜃境通道，還恰好牽扯你的私人記憶。你準備怎麼向投資方解釋？這也是你安全方案的一部分？”
林澈沒有回頭：“陸顧問如果還有力氣譏諷，不如幫忙把門口那兩個人拖回來。他們再被記憶花困住三分鐘，心緒值會超過安全線。”
陸聞川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玻璃外，方才跑出去的兩名工作人員已經半跪在花海裡，瞳孔渙散，其中一人眼角不斷落淚，像被某段遺憾死死拖住。花瓣爬上他們的袖口，細微的光絲正往皮膚裡滲。
陸聞川看了一眼，手指在身側收緊。
他本可以不動。作為投資方顧問，他有足夠理由站在安全位置，冷眼看林澈把事故處理得更難看。可那名年輕工作人員低低喊出“哥”的時候，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瞬凝滯。
像被某個字刺中。
下一秒，陸聞川脫下西裝外套，裹住手臂，大步走出會議室。花瓣拂過他的肩，他的臉色白了一下，卻咬牙沒有停。他抓住其中一名工作人員後領，將人往回拖，聲音冷硬：“清醒點，這不是你家客廳。想哭也等出去再哭。”
林澈沒有浪費這個間隙。他把自己的屏蔽環摘下來，扣到蘇眠手腕上。
蘇眠下意識低頭。
那枚銀灰色圓環還帶著他的體溫，貼在她冰冷的脈搏上。她皺眉：“你呢？”
“我進過野生蜃境，耐受值比你高。”林澈說。
“這不是理由。”
“眠眠。”
他又叫了她一次，這一次聲音更低，低到幾乎帶著請求。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可現在那扇門在用我們的記憶做錨點，它會抓住你最痛的地方，讓你相信它給你看的全部都是真的。你可以不信我，但先信你自己。你畫下潮汐之門，不是為了被它牽著走。”
蘇眠的眼睫顫了顫。
她想反駁，可玻璃外的深色門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老式門栓被慢慢拉開。門縫裡的燈光變亮，映出一條潮濕狹窄的弄堂。牆上爬著青苔，晾衣竿斜斜伸出窗外，一輛舊自行車靠在梧桐樹下，車筐裡放著一本被雨淋皺的素描本。
那是她的素描本。
蘇眠心口猛地一縮。
手機也在這時震動起來。她低頭，看見許知遙的名字跳出屏幕。
她接通，還沒開口，許知遙急促的聲音便傳來：“眠眠，你是不是在展館？我剛收到異常潮汐推送，北外灘那段江面頻率不對，和我媽資料裡一組數據幾乎重合。”
周圍電流聲太重，蘇眠只能把手機貼近耳邊：“知遙，展館失控了，野生蜃境接進來，潮汐之門成了入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再開口時，許知遙的聲音明顯繃緊：“你聽我說，別讓人一直沉在花瓣記憶裡。我昨晚給你的潮汐香第三十七版，你帶了嗎？那款不是鎮靜，是喚醒，它能把人從深層記憶裡拽出一點縫。”
蘇眠一怔，想起包裡那支小小的試香瓶。昨晚許知遙笑著說要給她調一款能讓人不被舊夢困住的香，她順手塞進了內袋，沒想到此刻竟真的派上用場。
“我帶了。”
“噴在腕間和入口附近，別太多。還有……”許知遙的呼吸有些亂，“我剛翻到我媽舊資料，裡面有三個關鍵詞，許安若，異常漲潮，核心幻景穿越實驗。眠眠，如果你們看到資料庫跳出我媽的名字，拍下來。這次不是普通事故。”
信號在這裡忽然被拉長，許知遙最後一句話混進刺啦雜音裡：“我現在過去，你撐住。”
通話斷了。
蘇眠抬頭，正好看見投影屏一角短暫閃過一串被解鎖的歷史資料。灰白界面像從深水裡浮起，幾行字一閃而過。
許安若。
異常漲潮。
核心幻景穿越實驗。
還有一行更小的標記，被紅色警告遮去一半，只剩下日期與一個陌生接口名。
林澈也看見了。他的眼神瞬間沉下去。
同一刻，陸聞川把兩名工作人員拖回會議室，手背被花瓣割出幾道細細光痕。他正要說話，目光忽然落在屏幕角落尚未完全消失的系統殘留簽名上。
那是一串加密代碼，普通人看不懂，可他看懂了末尾的縮寫。
LWY。
陸聞川的臉色變了。
林澈注意到他的反應，眸色一冷：“你認得？”
陸聞川喉嚨微緊，片刻後才扯出一個並不好看的笑：“林總，你自己的系統裡有什麼，問我？”
“這不是我的接口。”林澈盯著他，“這串簽名屬於誰，你心裡清楚。”
陸聞川指尖蜷了一下，眼底那層譏諷終於裂開縫隙，露出一點更深的陰影。他的兄長陸聞遠，曾是林澈上一家公司的合夥人，也是所有背叛和崩塌指向的名字。投資圈只知道那場案子後林澈被除名，陸家也因債務四分五裂，卻沒人知道陸聞川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翻看兄長留下的硬盤，想證明他不是徹底的騙子，又害怕證明相反。
現在，那個名字的一角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失控的展館裡。
深色核心之門突然震動。
花海掀起一圈浪，會議室玻璃承受不住壓力，發出細密裂響。技術主管嘶聲喊：“心緒錨點鎖定！目標是蘇小姐和林總！如果不切斷錨點，整個展廳會被核心幻景吞掉！”
“怎麼切？”蘇眠問。
技術主管看向她，嘴唇發白：“理論上……只有錨點本人進入核心邊緣，同步心緒頻率，讓幻景判定執念被共同面對，入口才可能穩定。但那只是理論。核心幻景會吞掉不相契的人，輕則記憶錯亂，重則醒不過來。”
會議室再次沉默。
林澈幾乎立刻開口：“我一個人去。”
“不行。”蘇眠說。
他的眉眼壓低：“蘇眠，這不是逞強。”
“我知道。”她從包裡拿出許知遙給的試香瓶，透明液體在紅光裡晃出一點淺金，“所以我沒有逞強。你剛才說，那扇門在用我們的記憶做錨點。既然有我的記憶，就不可能只讓你一個人處理。”
她把潮汐香噴在腕間，又走到會議室門口，對著空氣輕輕按下。極淡的香氣散開，初聞像雨後梧桐葉，下一秒又有一點老房子木窗被曬暖的味道。那些攀上玻璃的花瓣像被風拂過，亮度微微降了下去，幾個被記憶困住的人肩膀一顫，眼神短暫恢復清明。
林澈看著她，眼裡的阻攔一點點沉下去，變成更難言的痛意。
“進去以後，不管看見什麼，都抓住我。”他說，“不要鬆手。”
蘇眠伸出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像怕驚動她似的，慢慢握住。
成年後他們第一次這樣牽手。不是禮貌的寒暄，不是偶然的碰觸，而是在警報、花海與所有未說出口的舊傷裡，把彼此交到同一場潮水中。
陸聞川站在後方，忽然冷聲道：“林澈，如果你死在裡面，這個項目和舊案就都會變成死無對證。”
林澈沒有回頭：“那你最好祈禱我活著出來。”
“我不是在祈禱。”陸聞川看了一眼屏幕上殘留的簽名，聲音低了幾分，“我是在提醒你，裡面可能不只有你們的記憶。”
林澈微微一頓，卻沒有回答。
他牽著蘇眠走出會議室。
花海在他們腳下分開，又迅速合攏。潮汐香殘留在蘇眠腕間，替她擋住那些試圖攀附的透明花瓣。每走近一步，老弄堂的童謠便更清晰一分，深色門後的光也更像一個被雨困住的黃昏。
門檻近在眼前時，蘇眠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世界被潮水翻轉。
她聽見自行車鈴聲，聽見雨打在遮雨棚上的噼啪聲，聽見外婆在樓上喊她回家吃飯。等她再睜眼，北外灘舊船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記憶裡的老弄堂。
夏末暴雨，天色發青。
十七歲的蘇眠站在巷口，懷裡抱著那本被雨淋濕的素描本，髮梢滴著水。她在等林澈。那天他們約好，他拿到出國材料後會第一個來找她，說清楚以後的打算。她從傍晚等到路燈亮起，等到便利店的關東煮換了第二鍋湯，最後只等到一封轉發到她郵箱裡的郵件。
郵件裡，林澈用冷靜到陌生的口吻告訴一個她不認識的人，他不會再和蘇眠有任何牽扯，讓對方放心安排後續。
那封郵件像一把很薄的刀，沒有聲音，卻把她年少時全部勇氣割得粉碎。
而此刻，幻景裡的巷口，一輛黑色車停在雨幕中。
少年林澈站在車旁，校服外套濕了一半，手裡緊握著一個信封。他臉色蒼白，像剛和人激烈爭執過。車內有人低聲催促，語氣冰冷：“再耽誤下去，蘇家那邊也會被牽連。你想讓她知道你爸的事，還是想讓她陪你一起毀掉前途？”
蘇眠呼吸一滯。
這一幕她從未見過。
少年林澈抬頭望向弄堂深處，那個方向正是她當年等他的便利店。他往前衝了一步，卻被車邊的男人抓住手臂。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落，他把信封狠狠攥皺，聲音沙啞：“至少讓我把信給她。”
“信會送到。”男人說，“但不是現在。”
畫面忽然扭曲，像被黑水潑上去。
蘇眠想看清那男人的臉，卻只看見一截深色袖口和腕上一枚舊式袖扣。下一秒，另一層影像疊上來，郵箱界面在雨幕裡閃爍。寄件地址被改寫，時間戳跳動，原本的附件被替換成另一封措辭冰冷的郵件。
有人動過那封信。
蘇眠的手指猛地收緊。
林澈察覺到她的顫抖，將她往身邊拉近一步：“別追。”
“那不是我看到的版本。”她聲音發顫，“林澈，那封郵件不是……”
話沒說完，黑色潮水從弄堂盡頭轟然湧來，吞沒車燈，也吞沒少年林澈倉促回頭的臉。童謠聲變得尖銳，像磁帶被拉斷。蘇眠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潮水往門內拖去。
林澈毫不猶豫扣緊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門框邊緣的銀藍光線。他的掌心被幻景灼出血色，卻沒有鬆開。
“看著我。”他低聲說，呼吸不穩，“蘇眠，看著現在的我，不要看它。”
蘇眠抬頭，看見他眼裡翻湧的恐懼。
不是怕死，是怕她再一次被同一場離別傷到。
這個認知像一束微弱卻堅定的光，從黑潮縫隙裡照進來。她咬住唇，忍住胸口翻騰的痛，反手抓住他的手。
“我在。”她說，“我不鬆手。”
兩人的聲音落下時，潮汐之門外的靈光壁畫忽然亮起。銀藍森林的枝葉一層層舒展，所有微小的門不再混亂開合，而是依序閉合。透明花海像被溫柔而堅定的手撫平，光芒漸暗，困在記憶裡的人陸續醒來。
黑潮退去前，蘇眠最後看見幻景深處浮出一行模糊字跡。
別等我，不是不要你等。
後半句被潮水吞沒。
她和林澈同時被拋回展廳。
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警報聲終於停止，只剩設備過載後低低的嗡鳴。蘇眠踉蹌了一下，林澈扶住她，手背上有一道被幻景燒出的紅痕。他看起來比她更狼狽，襯衫袖口沾了血，臉色卻在確認她清醒後才稍稍恢復。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走出來，投資人神情複雜，技術主管立刻組織封鎖現場。陸聞川站在主控台前，盯著已恢復黑屏的歷史資料庫，眼底陰晴不定。
片刻後，一位年長投資人沉聲開口：“林總，今天的事故必須給出完整交代。在調查結束前，試營業暫停，我們也會重新評估投資決策。”
另一人接上：“項目可以有風險，但創始人不能有不可控的隱瞞。尤其是私人記憶成為核心錨點這件事，外界一旦知道，輿論會很難看。”
陸聞川把視線從屏幕上收回，重新戴上那副溫和的表情：“我會向投資方提交更嚴格的審查方案。林總，你若想證明自己不是重蹈覆轍，就拿出比口頭承諾更可靠的東西。”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尚未完全熄滅的潮汐之門前，側臉被銀藍餘光勾出疲憊卻清晰的線條。蘇眠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他今天面對的不只是一次展館事故，還有舊案留下的污名、投資圈的懷疑、陸聞遠陰影裡伸出的手，以及她心裡那封遲到了多年的信。
許知遙的消息在這時跳進蘇眠手機。
我到樓下了。你還好嗎？資料裡的頻率和十年前我媽失蹤那晚一樣。別讓他們刪現場紀錄。
蘇眠握緊手機，再抬頭時，林澈也正看向她。
周圍都是質疑與等待，只有他望著她的眼神裡，有藏不住的歉意，和更深的無可奈何。
蘇眠走近一步，聲音不大，卻只問他一個人：“林澈，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眼底的光顫了一下。
很久，久到展館外黃浦江的潮聲似乎都湧進了沉默裡，他才低聲說：“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也不能在這裡。”
“為什麼？”
林澈看向主控屏已經熄滅的位置，又看向陸聞川，像有某條看不見的線仍纏在所有人身上。
“因為那件事，還沒結束。”他說。
話音落下，技術主管忽然驚呼：“林總，系統剛自動生成了一份外發草稿，像是危機公關模板，但不是我們的人寫的。”
屏幕重新亮起一瞬。
草稿標題冰冷而醒目。
穩定投資信任建議：以創始人私人關係背書項目核心錨點，建立可信共同責任人。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蘇眠看著那行字，心口莫名一沉。林澈伸手按滅屏幕，動作極快，可她已經看見了。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覆上一層克制的冷靜，像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鎖回胸腔深處。
可蘇眠知道，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不能假裝從未存在。
而潮汐之門中央，最後一縷深色光霧散去前，彷彿又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少年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眠眠，別信那封郵件。
玻璃外，花海還在蔓延。
透明的花從展廳地面無聲鑽出，先是薄薄一層，像冰面下浮動的光，轉眼便漫過導覽欄杆，攀上鋼架立柱。每一片花瓣裡都藏著細碎畫面，有投資人年少時在病房外無助蹲下的背影，有工作人員抱著一隻走失多年的貓失聲痛哭，有工程師怔怔望著一封未發出的辭職信。那些記憶被花瓣照亮，又被花瓣折射，像整座展館忽然成了一間沒有牆的心事倉庫。
有人尖叫著往門口跑，剛踏出會議室，便被飄來的花瓣拂過肩膀，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神失焦，喃喃喊了一聲“爸”。旁邊的同事想拉他，卻也在下一秒被另一片花瓣纏住手腕，臉色迅速褪白。
“不要碰花瓣！”技術主管幾乎是吼出來的，“所有人戴上屏蔽環，沿二號安全梯撤離！中控，切斷夢境引擎主供能！”
他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傳出去，卻只換來一陣刺耳電流聲。會議室投影屏上的控制界面瘋狂閃爍，幾個核心參數被未知潮汐頻率覆蓋，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江面伸進系統，輕而易舉掐住了整座展館的神經。
林澈一步走到主控台前，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動，聲音沉得像壓住風暴的鋼索：“啟動備用隔離程序，切換離線核心。把一樓觀眾和非必要人員從東側貨運通道撤出去，別走正門。”
“東側門鎖死了，林總！”技術主管滿頭冷汗，“野生蜃境接入後，門禁權限被佔用，備用隔離程序也被退回。它不是單純能量外溢，它在找入口。”
入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投向玻璃外的潮汐之門。
那幅由蘇眠親手畫下的銀藍森林此刻亮得近乎灼眼，無數藏在枝葉間的小門一扇接一扇打開，露出深不可測的暗。正中央，那扇原本不存在的深色門緩緩成形，門框像被黑潮浸透，邊緣卻漂浮著舊弄堂昏黃的燈光。
童謠聲從門後滲出來，細細弱弱，帶著夏夜蒲扇扇過竹席的響。
然後是少年的聲音。
“蘇眠，別等我。”
蘇眠站在原地，掌心一片冰冷。
林澈那聲“眠眠，聽我的”還壓在耳邊，像從許多年前越過江潮奔來的呼喚。她很久沒有聽見他這樣叫她。成年後的林澈總是克制，禮貌，連重逢時把名片遞給她，也像遞出一份不該越界的合約。可那兩個字不一樣，它剝開了所有體面，露出少年時他替她擋過雨、修過自行車鏈條、把最後一口橘子汽水推到她面前的舊時光。
也剝開了那道她以為早已結痂的傷口。
蘇眠抬眼看向他，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平穩：“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林澈的手停了一瞬。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很快收回視線，按下緊急通訊鍵，“所有人後撤到會議室內側，遠離玻璃。不要直視核心門。”
“不是時候？”蘇眠往前一步，紅光照在她臉上，顯得她眼底那點濕意更亮，“林澈，我等了很多年都沒等到一個時候。你現在要我別靠近，可門後是你的聲音，是我們住過的弄堂，是那天晚上我到現在都不敢回頭看的地方。”
她沒有失控，也沒有尖叫。她只是站在那裡，肩背單薄，語氣柔和得近乎平靜，可每個字都像繃緊的線，隨時會割傷自己。
林澈看著她，喉結微動。
陸聞川在此刻輕輕笑了一聲。
“真感人。”他從椅子上起身，慢條斯理地扶了扶眼鏡，語氣仍然溫和，卻字字帶刺，“林總，項目風險評估會開到一半，核心幻景失控，主入口成了野生蜃境通道，還恰好牽扯你的私人記憶。你準備怎麼向投資方解釋？這也是你安全方案的一部分？”
林澈沒有回頭：“陸顧問如果還有力氣譏諷，不如幫忙把門口那兩個人拖回來。他們再被記憶花困住三分鐘，心緒值會超過安全線。”
陸聞川嘴角的笑意淡了淡。
玻璃外，方才跑出去的兩名工作人員已經半跪在花海裡，瞳孔渙散，其中一人眼角不斷落淚，像被某段遺憾死死拖住。花瓣爬上他們的袖口，細微的光絲正往皮膚裡滲。
陸聞川看了一眼，手指在身側收緊。
他本可以不動。作為投資方顧問，他有足夠理由站在安全位置，冷眼看林澈把事故處理得更難看。可那名年輕工作人員低低喊出“哥”的時候，他的表情忽然有一瞬凝滯。
像被某個字刺中。
下一秒，陸聞川脫下西裝外套，裹住手臂，大步走出會議室。花瓣拂過他的肩，他的臉色白了一下，卻咬牙沒有停。他抓住其中一名工作人員後領，將人往回拖，聲音冷硬：“清醒點，這不是你家客廳。想哭也等出去再哭。”
林澈沒有浪費這個間隙。他把自己的屏蔽環摘下來，扣到蘇眠手腕上。
蘇眠下意識低頭。
那枚銀灰色圓環還帶著他的體溫，貼在她冰冷的脈搏上。她皺眉：“你呢？”
“我進過野生蜃境，耐受值比你高。”林澈說。
“這不是理由。”
“眠眠。”
他又叫了她一次，這一次聲音更低，低到幾乎帶著請求。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可現在那扇門在用我們的記憶做錨點，它會抓住你最痛的地方，讓你相信它給你看的全部都是真的。你可以不信我，但先信你自己。你畫下潮汐之門，不是為了被它牽著走。”
蘇眠的眼睫顫了顫。
她想反駁，可玻璃外的深色門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老式門栓被慢慢拉開。門縫裡的燈光變亮，映出一條潮濕狹窄的弄堂。牆上爬著青苔，晾衣竿斜斜伸出窗外，一輛舊自行車靠在梧桐樹下，車筐裡放著一本被雨淋皺的素描本。
那是她的素描本。
蘇眠心口猛地一縮。
手機也在這時震動起來。她低頭，看見許知遙的名字跳出屏幕。
她接通，還沒開口，許知遙急促的聲音便傳來：“眠眠，你是不是在展館？我剛收到異常潮汐推送，北外灘那段江面頻率不對，和我媽資料裡一組數據幾乎重合。”
周圍電流聲太重，蘇眠只能把手機貼近耳邊：“知遙，展館失控了，野生蜃境接進來，潮汐之門成了入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再開口時，許知遙的聲音明顯繃緊：“你聽我說，別讓人一直沉在花瓣記憶裡。我昨晚給你的潮汐香第三十七版，你帶了嗎？那款不是鎮靜，是喚醒，它能把人從深層記憶裡拽出一點縫。”
蘇眠一怔，想起包裡那支小小的試香瓶。昨晚許知遙笑著說要給她調一款能讓人不被舊夢困住的香，她順手塞進了內袋，沒想到此刻竟真的派上用場。
“我帶了。”
“噴在腕間和入口附近，別太多。還有……”許知遙的呼吸有些亂，“我剛翻到我媽舊資料，裡面有三個關鍵詞，許安若，異常漲潮，核心幻景穿越實驗。眠眠，如果你們看到資料庫跳出我媽的名字，拍下來。這次不是普通事故。”
信號在這裡忽然被拉長，許知遙最後一句話混進刺啦雜音裡：“我現在過去，你撐住。”
通話斷了。
蘇眠抬頭，正好看見投影屏一角短暫閃過一串被解鎖的歷史資料。灰白界面像從深水裡浮起，幾行字一閃而過。
許安若。
異常漲潮。
核心幻景穿越實驗。
還有一行更小的標記，被紅色警告遮去一半，只剩下日期與一個陌生接口名。
林澈也看見了。他的眼神瞬間沉下去。
同一刻，陸聞川把兩名工作人員拖回會議室，手背被花瓣割出幾道細細光痕。他正要說話，目光忽然落在屏幕角落尚未完全消失的系統殘留簽名上。
那是一串加密代碼，普通人看不懂，可他看懂了末尾的縮寫。
LWY。
陸聞川的臉色變了。
林澈注意到他的反應，眸色一冷：“你認得？”
陸聞川喉嚨微緊，片刻後才扯出一個並不好看的笑：“林總，你自己的系統裡有什麼，問我？”
“這不是我的接口。”林澈盯著他，“這串簽名屬於誰，你心裡清楚。”
陸聞川指尖蜷了一下，眼底那層譏諷終於裂開縫隙，露出一點更深的陰影。他的兄長陸聞遠，曾是林澈上一家公司的合夥人，也是所有背叛和崩塌指向的名字。投資圈只知道那場案子後林澈被除名，陸家也因債務四分五裂，卻沒人知道陸聞川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翻看兄長留下的硬盤，想證明他不是徹底的騙子，又害怕證明相反。
現在，那個名字的一角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失控的展館裡。
深色核心之門突然震動。
花海掀起一圈浪，會議室玻璃承受不住壓力，發出細密裂響。技術主管嘶聲喊：“心緒錨點鎖定！目標是蘇小姐和林總！如果不切斷錨點，整個展廳會被核心幻景吞掉！”
“怎麼切？”蘇眠問。
技術主管看向她，嘴唇發白：“理論上……只有錨點本人進入核心邊緣，同步心緒頻率，讓幻景判定執念被共同面對，入口才可能穩定。但那只是理論。核心幻景會吞掉不相契的人，輕則記憶錯亂，重則醒不過來。”
會議室再次沉默。
林澈幾乎立刻開口：“我一個人去。”
“不行。”蘇眠說。
他的眉眼壓低：“蘇眠，這不是逞強。”
“我知道。”她從包裡拿出許知遙給的試香瓶，透明液體在紅光裡晃出一點淺金，“所以我沒有逞強。你剛才說，那扇門在用我們的記憶做錨點。既然有我的記憶，就不可能只讓你一個人處理。”
她把潮汐香噴在腕間，又走到會議室門口，對著空氣輕輕按下。極淡的香氣散開，初聞像雨後梧桐葉，下一秒又有一點老房子木窗被曬暖的味道。那些攀上玻璃的花瓣像被風拂過，亮度微微降了下去，幾個被記憶困住的人肩膀一顫，眼神短暫恢復清明。
林澈看著她，眼裡的阻攔一點點沉下去，變成更難言的痛意。
“進去以後，不管看見什麼，都抓住我。”他說，“不要鬆手。”
蘇眠伸出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像怕驚動她似的，慢慢握住。
成年後他們第一次這樣牽手。不是禮貌的寒暄，不是偶然的碰觸，而是在警報、花海與所有未說出口的舊傷裡，把彼此交到同一場潮水中。
陸聞川站在後方，忽然冷聲道：“林澈，如果你死在裡面，這個項目和舊案就都會變成死無對證。”
林澈沒有回頭：“那你最好祈禱我活著出來。”
“我不是在祈禱。”陸聞川看了一眼屏幕上殘留的簽名，聲音低了幾分，“我是在提醒你，裡面可能不只有你們的記憶。”
林澈微微一頓，卻沒有回答。
他牽著蘇眠走出會議室。
花海在他們腳下分開，又迅速合攏。潮汐香殘留在蘇眠腕間，替她擋住那些試圖攀附的透明花瓣。每走近一步，老弄堂的童謠便更清晰一分，深色門後的光也更像一個被雨困住的黃昏。
門檻近在眼前時，蘇眠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世界被潮水翻轉。
她聽見自行車鈴聲，聽見雨打在遮雨棚上的噼啪聲，聽見外婆在樓上喊她回家吃飯。等她再睜眼，北外灘舊船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記憶裡的老弄堂。
夏末暴雨，天色發青。
十七歲的蘇眠站在巷口，懷裡抱著那本被雨淋濕的素描本，髮梢滴著水。她在等林澈。那天他們約好，他拿到出國材料後會第一個來找她，說清楚以後的打算。她從傍晚等到路燈亮起，等到便利店的關東煮換了第二鍋湯，最後只等到一封轉發到她郵箱裡的郵件。
郵件裡，林澈用冷靜到陌生的口吻告訴一個她不認識的人，他不會再和蘇眠有任何牽扯，讓對方放心安排後續。
那封郵件像一把很薄的刀，沒有聲音，卻把她年少時全部勇氣割得粉碎。
而此刻，幻景裡的巷口，一輛黑色車停在雨幕中。
少年林澈站在車旁，校服外套濕了一半，手裡緊握著一個信封。他臉色蒼白，像剛和人激烈爭執過。車內有人低聲催促，語氣冰冷：“再耽誤下去，蘇家那邊也會被牽連。你想讓她知道你爸的事，還是想讓她陪你一起毀掉前途？”
蘇眠呼吸一滯。
這一幕她從未見過。
少年林澈抬頭望向弄堂深處，那個方向正是她當年等他的便利店。他往前衝了一步，卻被車邊的男人抓住手臂。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落，他把信封狠狠攥皺，聲音沙啞：“至少讓我把信給她。”
“信會送到。”男人說，“但不是現在。”
畫面忽然扭曲，像被黑水潑上去。
蘇眠想看清那男人的臉，卻只看見一截深色袖口和腕上一枚舊式袖扣。下一秒，另一層影像疊上來，郵箱界面在雨幕裡閃爍。寄件地址被改寫，時間戳跳動，原本的附件被替換成另一封措辭冰冷的郵件。
有人動過那封信。
蘇眠的手指猛地收緊。
林澈察覺到她的顫抖，將她往身邊拉近一步：“別追。”
“那不是我看到的版本。”她聲音發顫，“林澈，那封郵件不是……”
話沒說完，黑色潮水從弄堂盡頭轟然湧來，吞沒車燈，也吞沒少年林澈倉促回頭的臉。童謠聲變得尖銳，像磁帶被拉斷。蘇眠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潮水往門內拖去。
林澈毫不猶豫扣緊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按住門框邊緣的銀藍光線。他的掌心被幻景灼出血色，卻沒有鬆開。
“看著我。”他低聲說，呼吸不穩，“蘇眠，看著現在的我，不要看它。”
蘇眠抬頭，看見他眼裡翻湧的恐懼。
不是怕死，是怕她再一次被同一場離別傷到。
這個認知像一束微弱卻堅定的光，從黑潮縫隙裡照進來。她咬住唇，忍住胸口翻騰的痛，反手抓住他的手。
“我在。”她說，“我不鬆手。”
兩人的聲音落下時，潮汐之門外的靈光壁畫忽然亮起。銀藍森林的枝葉一層層舒展，所有微小的門不再混亂開合，而是依序閉合。透明花海像被溫柔而堅定的手撫平，光芒漸暗，困在記憶裡的人陸續醒來。
黑潮退去前，蘇眠最後看見幻景深處浮出一行模糊字跡。
別等我，不是不要你等。
後半句被潮水吞沒。
她和林澈同時被拋回展廳。
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起，警報聲終於停止，只剩設備過載後低低的嗡鳴。蘇眠踉蹌了一下，林澈扶住她，手背上有一道被幻景燒出的紅痕。他看起來比她更狼狽，襯衫袖口沾了血，臉色卻在確認她清醒後才稍稍恢復。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走出來，投資人神情複雜，技術主管立刻組織封鎖現場。陸聞川站在主控台前，盯著已恢復黑屏的歷史資料庫，眼底陰晴不定。
片刻後，一位年長投資人沉聲開口：“林總，今天的事故必須給出完整交代。在調查結束前，試營業暫停，我們也會重新評估投資決策。”
另一人接上：“項目可以有風險，但創始人不能有不可控的隱瞞。尤其是私人記憶成為核心錨點這件事，外界一旦知道，輿論會很難看。”
陸聞川把視線從屏幕上收回，重新戴上那副溫和的表情：“我會向投資方提交更嚴格的審查方案。林總，你若想證明自己不是重蹈覆轍，就拿出比口頭承諾更可靠的東西。”
林澈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尚未完全熄滅的潮汐之門前，側臉被銀藍餘光勾出疲憊卻清晰的線條。蘇眠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他今天面對的不只是一次展館事故，還有舊案留下的污名、投資圈的懷疑、陸聞遠陰影裡伸出的手，以及她心裡那封遲到了多年的信。
許知遙的消息在這時跳進蘇眠手機。
我到樓下了。你還好嗎？資料裡的頻率和十年前我媽失蹤那晚一樣。別讓他們刪現場紀錄。
蘇眠握緊手機，再抬頭時，林澈也正看向她。
周圍都是質疑與等待，只有他望著她的眼神裡，有藏不住的歉意，和更深的無可奈何。
蘇眠走近一步，聲音不大，卻只問他一個人：“林澈，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眼底的光顫了一下。
很久，久到展館外黃浦江的潮聲似乎都湧進了沉默裡，他才低聲說：“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也不能在這裡。”
“為什麼？”
林澈看向主控屏已經熄滅的位置，又看向陸聞川，像有某條看不見的線仍纏在所有人身上。
“因為那件事，還沒結束。”他說。
話音落下，技術主管忽然驚呼：“林總，系統剛自動生成了一份外發草稿，像是危機公關模板，但不是我們的人寫的。”
屏幕重新亮起一瞬。
草稿標題冰冷而醒目。
穩定投資信任建議：以創始人私人關係背書項目核心錨點，建立可信共同責任人。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蘇眠看著那行字，心口莫名一沉。林澈伸手按滅屏幕，動作極快，可她已經看見了。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覆上一層克制的冷靜，像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鎖回胸腔深處。
可蘇眠知道，有些門一旦打開，就再也不能假裝從未存在。
而潮汐之門中央，最後一縷深色光霧散去前，彷彿又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少年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眠眠，別信那封郵件。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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