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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鳳冠偏寵 · 辣椒愛上糖 · 4,470 字 · 2026-05-13
沈棠寧那句“爹,等著”剛落在風裡,眼前的天光便忽然晃了一下。

宮牆高而長,朱紅色在晨光裡泛著冷,她扶著牆的手指一滑,腳下像踩空了半寸。下一瞬,柳知微伸手扶住了她。

“棠寧!”

柳知微的聲音難得失了穩。

沈棠寧靠在她臂上,閉了閉眼。耳邊嗡鳴像遠處戰鼓,過了好一會兒才散開。她再睜眼時,面上仍硬撐出一點笑:“喊什麼?我就是看這宮牆紅得晃眼。”

柳知微抿唇,扶著她的手卻沒有鬆:“你一夜未睡,又強撐考核,還逞什麼強?”

“我若不逞強,難道趴在秦尚儀面前哭著說我困?”沈棠寧站直了些,將半個身子從柳知微臂彎裡掙出來,“那也太丟人。”

跟在後頭的青芷與玉翹對視一眼。昨夜她們奉命盯著沈棠寧,防她藏匿證物,心中多少帶著偏見。可今晨一場考核,她們親眼看著這位沈家姑娘在眾目睽睽下把假印挑出來,靠的不是哭鬧,不是將門餘威,更不是太子恩寵,而是一筆一筆算出來的本事。

玉翹低聲道:“沈姑娘若身子不適,奴婢去稟秦尚儀,請半日假也是可行的。”

沈棠寧回頭看她,眼尾挑起:“你昨夜不是還恨不得把我箱底翻穿?今日怎麼忽然這般體貼?”

玉翹臉一紅,垂眼道:“職責所在。姑娘今日……也確有可敬之處。”

沈棠寧被她這句說得一愣,隨即笑了:“行,會說人話了。”

青芷忍不住抬眼:“沈姑娘。”

“怎麼?我誇她呢。”沈棠寧理直氣壯。

柳知微原本繃著的神色也被她鬧得微微一鬆,可那笑意很快便淡了。她望著沈棠寧,聲音輕而緩:“棠寧,昨夜那張字條,是太子殿下送來的嗎?”

沈棠寧指尖一頓。

風穿過宮道,吹得兩人衣袂一紅一白,像兩枝並立的花,卻被風從中間割開一道細縫。

沈棠寧本想說是。又想說,他大概不是偏袒我,只是要借我這把刀割開父案。可話到嘴邊,她忽然發覺這些解釋都不夠乾淨。蕭景珩確實給了她字條,給了她提醒,甚至可能給了她進考場的路。柳知微看見了,卻沒有得到同樣的東西。

她若說得太輕,像炫耀。若說得太重,又像辯解。

柳知微看她沉默,唇邊笑意更淡了些:“若不方便說,便罷了。”

“不是不方便。”沈棠寧皺眉,“知微,我只是還沒想明白他到底想做什麼。那字條上只寫了八個字,慎言,慎怒,慎信人。昨夜若不是它,我可能真會一拳砸到秦尚儀臉上。”

“殿下很了解你。”柳知微輕聲道。

這句話輕得像無意,卻刺得沈棠寧心裡一跳。

她正要再開口,前方已有一名掌事宮女匆匆而來,向二人行禮:“沈姑娘,秦尚儀有令,請姑娘即刻往司簿署偏廳。舊紙庫近十日領用名冊已送到,尚儀大人要姑娘同核。”

沈棠寧怔了半息,隨即仰頭望天,咬牙道:“她是要我死在帳冊上?”

掌事宮女垂著頭,像沒聽見。

柳知微立刻道:“她才險些暈倒,能否讓她先回去歇半個時辰?”

“尚儀大人說,若沈姑娘能站著罵人,便能坐著看帳。”

沈棠寧氣笑了:“好,好得很。這話像她說的。”

柳知微扶著她的手不自覺收緊:“棠寧……”

“別這副送我上刑場的模樣。”沈棠寧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去看一眼,若真暈了,你再來替我收屍。”

柳知微皺眉:“別胡說。”

沈棠寧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擔憂,心口微軟,壓低聲音道:“字條的事,等我回來同你說清楚。”

柳知微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問。她鬆開手時,指尖微涼。

司簿署在內廷東南角,與儲秀宮隔著兩重宮門。此處少了脂粉花香,多的是紙墨、算籌與封蠟的味道。廊下來往皆是女官與掌事宮人,步履比儲秀宮中貴女更急,聲音卻更低。沈棠寧一踏入,便覺這地方不像宮闈,倒像一處不見刀兵的糧草大營。

秦尚儀坐在偏廳上首,面前已擺了數冊名簿。她抬眼看見沈棠寧臉色蒼白,眉心動了動,出口卻仍冷硬:“還站得住?”

沈棠寧行了個禮:“站不住也得站。大人催命似的傳我來,我若不來,怕您親自把我從榻上拖下來。”

“你若有榻可躺,才算本事。”秦尚儀將一冊名簿推到案前,“舊紙庫近十日領用,昨夜你屋中那張偽紙,紙紋屬三年前北境軍需舊檔所用的青邊羅紋紙。此紙如今封存在舊紙庫,只供核舊檔時取樣,不可私領。”

沈棠寧眸色一沉,坐下翻開名簿。

名簿上字跡工整,某日某時,何處領用,領用幾張,批條何人簽押,皆列得清楚。她一頁頁掃過,疲憊的眼在看見其中一行時陡然清明。

三日前,西偏殿領青邊羅紋紙二張,領用人,春桃。

沈棠寧指尖點在那兩字上:“春桃是趙嫣身邊的宮女?”

玉翹在旁低聲道:“是。趙姑娘入宮後,內廷撥給她的近身宮女便叫春桃。”

秦尚儀道:“人已帶去問話。春桃說,是趙姑娘吩咐她取紙,說要臨摹古帖。”

沈棠寧挑眉:“青邊羅紋紙拿來臨摹古帖?她怎麼不拿刑部供狀包點心?”

秦尚儀看她一眼,竟沒斥她,只把另一張批條推過去:“問題在這裡。”

沈棠寧接過批條。

紙上寫著舊紙庫領用申請,字跡纖細,確是宮女手筆。末尾除春桃的押名外,另蓋有一枚小小朱印,印文並非司簿署常用印,也非儲秀宮內印,而是一個篆體的“衡”字。

“這是什麼印?”沈棠寧問。

秦尚儀目光冷沉:“內廷沒有此印。”

屋中一靜。

沈棠寧倦意頓消,唇角慢慢壓下去:“那便是有人拿著一枚不該出現在內廷的印,替春桃開了舊紙庫的門。趙嫣若是蠢到自己栽贓還留名,她也活不到今日在我面前蹦躂。”

“你倒替她說話?”秦尚儀道。

“我不是替她說話,我是嫌她不配做這個局。”沈棠寧把批條放回案上,“她頂多是遞刀的小丫頭,刀柄握在旁人手裡。”

秦尚儀沉默片刻,眼中掠過一點不易察覺的讚許。

“下一輪女官試,原定三日後。”她道,“但你既已牽涉舊紙庫與北境軍需案,從今日起,先入司簿署試職三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核舊紙庫出入與司簿副冊,看這枚‘衡’印還出現過幾次。”

沈棠寧眯眼:“試職?”

“甲等者本就可入署觀政。你不是想查嗎?給你名分查。”秦尚儀聲音仍冷,“但查不出,便回儲秀宮老老實實學你的宮規。查出來,也未必是好事。”

沈棠寧笑了,眼底像重新燃起火:“大人放心,我這人命硬,最喜歡好事壞事一起來。”

秦尚儀命人取來一枚臨時腰牌,黑木銀字,刻著“司簿試職”。沈棠寧握在掌心,竟覺比昨夜那張字條還沉。

這不是恩賞,是刀口。

但刀口總比門外好。她入宮要的,正是這一條能往裡走的縫。

偏廳另一側忽然傳來爭執聲。

趙嫣被兩名宮女引著進來,臉色白中帶青,卻仍強撐著架子:“秦尚儀,春桃是內廷撥給我的人,她做了什麼,與我何干?沈棠寧父案未清,屋中搜出偽紙,怎麼反倒查到我頭上?”

沈棠寧懶洋洋抬眼:“趙姑娘這話說得有趣。昨夜你恨不得把我釘死在柱子上,今日紙從你的人手裡出去,便叫與你何干了?合著全天下的干係都只長在沈家門口?”

趙嫣咬牙:“你少血口噴人!”

“我噴你還用血?”沈棠寧身子往椅背一靠,臉色蒼白,氣勢卻半分不弱,“我怕你受不住。”

秦尚儀一拍案:“夠了。趙嫣,春桃領紙有名簿為證,批條上另有外印,你若不知,便說明白誰讓春桃去取;你若知情,現在說,還算從輕。”

趙嫣眼中閃過慌亂,嘴唇動了動,卻忽然像想到什麼,硬生生咽回去:“我不知道。春桃手腳不乾淨,攀咬主子罷了。”

沈棠寧看著她那一瞬的神情,心裡有了數。

她怕的不是秦尚儀。

趙嫣背後還有人。

而那個人,比儲秀宮的女官更能叫她閉嘴。

秦尚儀命人將趙嫣帶下去另行禁足待查。趙嫣臨走時,目光越過沈棠寧,落在她手中的司簿腰牌上,怨毒與恐懼交雜,像一條被踩住七寸的蛇。

沈棠寧望著她背影,忽然低聲道:“大人,別把她關得太死。”

秦尚儀看她。

“蛇若不動,洞裡的東西怎麼探頭?”沈棠寧道。

秦尚儀眉梢微動:“這話不像你會說的。”

沈棠寧面不改色:“我也不是天天只會揍人。”

秦尚儀淡淡道:“那便讓我看看,你除了揍人,還會不會釣魚。”

同一時刻,東宮書房內,檀香極淡,案上卻攤開了三處舊檔。

蕭景珩換了一身玄色常服,眉目在晨光裡冷得近乎無情。謝蘭舟立在案前,手中執著兵部舊吏名冊。

“當年北境軍需押運,共有三名主官。”謝蘭舟道,“沈崇山鎮北營接收,戶部主事周延負責撥銀,兵部郎中劉敬安負責驗運,另有押運副官馮成義隨隊。”

蕭景珩翻過一頁:“如今何在?”

“周延兩年前升戶部右侍郎門下,現掌商稅清核,雖非正堂,卻握著南北商路票引。劉敬安去年冬日病亡,家眷已遷出京城。馮成義……”謝蘭舟頓了頓,“一年前因酒後墜河,案卷記為意外。只是他死前半月,曾在京郊安平巷置過一處宅子,銀錢來源不明。”

蕭景珩指尖停在“周延”二字上。

“戶部。”他聲音極淡,“商稅。”

謝蘭舟明白他的意思。司簿署掌宮中商稅核驗,沈棠寧若入署試職,遲早會碰到戶部流入內廷的票引與副冊。北境軍需若真有假帳補造,銀糧的影子便未必只在兵部,還可能藏在商稅往來之中。

“殿下要提醒沈姑娘嗎?”謝蘭舟問。

蕭景珩抬眸,目光冷清:“提醒她什麼?說她面前的坑不止一個,讓她繞路?”

謝蘭舟微笑:“沈姑娘未必肯繞。”

“所以不必說。”蕭景珩將卷宗合上,“給她查得到的冊子,讓她自己看見。她若只是靠人遞答案,走不到父案跟前。”

謝蘭舟頷首:“那假印呢?”

“兵部關防舊印,能仿到那般相似,必見過真印或真印拓樣。”蕭景珩道,“查當年鎮北軍印拓入庫記錄。另查劉敬安家眷與馮成義那處宅子。”

他說完,忽然又道:“儲秀宮那邊如何?”

內侍上前回稟:“沈姑娘已入司簿署試職。只是她一夜未眠,方才在宮道險些暈倒。”

蕭景珩眼睫微垂,面上不見波瀾。

片刻後,他道:“傳太醫院女醫,送去司簿署,就說秦尚儀要查女官勞疾。”

內侍應聲。

蕭景珩又補了一句:“別讓她死在帳冊前。”

謝蘭舟眼底笑意一閃,很快斂去:“殿下放心,沈姑娘若聽見這句,怕是死也要先罵您一頓。”

蕭景珩神色淡淡:“她罵得還少?”

書房外日影漸高,宮中各處已熱鬧起來。柳知微回到西偏殿時,儲秀宮的貴女們正三三兩兩聚在廊下議論。趙嫣被禁足的消息傳得飛快,連春桃領紙之事也有人添油加醋說了七八個版本。

“聽說沈棠寧已拿了司簿署腰牌。”

“她可真有本事,昨夜還是被搜的人,今日便進署查人了。”

“誰知道是不是太子殿下在背後……”

聲音在柳知微走近時倏然低下去。

她面色仍溫和,仿佛什麼也沒聽見。進屋後,她坐在窗前,手指輕輕撫過案上的詩冊。陽光落在她月白袖口上,乾淨得近乎單薄。

她明明也得了甲等。

她的票引辨析得了謝蘭舟親口稱讚,她的才學從來不輸任何人。可是從昨夜到今日,所有暗流、所有目光、所有機會,似乎都在往沈棠寧身邊湧去。

太子的字條,司簿署的腰牌,連秦尚儀那樣冷硬的人也願給她風口。

而她呢?

柳知微閉了閉眼,心中升起的念頭令她羞愧。棠寧是在替父翻案,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怎能計較這些?

可羞愧壓不住刺痛。

門外有人輕輕敲了敲。

柳知微抬眼,見一名紫衣貴女含笑立在門邊,是禮部左侍郎家的庶女許令儀,平日不算出挑,卻最會在貴女間傳話遞風。

“柳姐姐。”許令儀柔聲道,“我見你臉色不好,特來看看。”

柳知微起身:“多謝,無妨。”

許令儀進了半步,壓低聲音:“沈姑娘如今風頭正盛,姐姐與她交好,本該高興。只是宮裡向來只記得最亮的那盞燈,旁邊的燈再清雅,也難免被遮住。”

柳知微眸色一靜:“許姑娘這話,我不愛聽。”

許令儀笑意不變:“姐姐別惱,我只是替你不值。你才名滿京,溫柔端方,若論東宮正妃之相,誰不說你更合禮法?可殿下偏偏……”

“夠了。”柳知微聲音不高,卻冷了下來,“殿下心意如何,不是我等可妄議。棠寧是我至交,許姑娘若再拿她挑撥,便請出去。”

許令儀一怔,隨即訕訕行禮退下。

屋內重歸安靜。

柳知微坐回原處,指尖卻微微顫著。她拒絕得乾淨,可許令儀那句“宮裡只記得最亮的燈”,仍像一根細針,扎在心底拔不出來。

午後,司簿署偏廳悶熱起來。

沈棠寧伏在案前,面前攤著舊紙庫出入冊、儲秀宮領用名單、內廷批條存根。女醫來時,她正咬著一塊冷糕,另一隻手撥算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女醫奉命要替她診脈,她頭也不抬:“我沒病。”

女醫溫聲道:“秦尚儀吩咐,試職女官不得因病誤事。”

沈棠寧冷笑:“秦尚儀何時這般疼人?”

青芷在旁忍了忍,還是道:“姑娘,先診脈吧。您方才把‘內廷’看成‘內餡’,盯著冊子笑了半天。”

沈棠寧面無表情地把手腕伸出去。

女醫診完,開了安神醒腦的藥丸,叮囑她至少歇半個時辰。沈棠寧嘴上應得敷衍,等人一走,便又把冊子拖回來。

玉翹遞上一盞溫茶:“姑娘,喝口茶。”

沈棠寧看她一眼:“你們今日怎麼一個個像要把我供起來?”

玉翹低聲道:“奴婢只是覺得,姑娘若真能查清北境案,司簿署也算做了一件正事。”

沈棠寧握茶盞的手微頓,難得沒有打趣她。

她低頭繼續看冊。忽然,目光停在一處。

“青芷,將三年前北境軍需副冊樣目拿來。”

青芷立刻取來。

沈棠寧把兩冊並排放開,手指在其中幾行往來票引上移動。青邊羅紋紙領用批條上的“衡”字印,她方才竟在三年前一份商稅轉運批註旁也看見過。那印淡得幾乎看不清,只餘半邊,但篆體筆畫相同。

批註內容是,雲州商行運鹽至朔河,折納糧一萬石,入邊倉備荒。

日期,正是北境軍需失蹤後第三日。

沈棠寧呼吸一緊。

若軍餉糧草未曾入營,鎮北軍卻撐過寒潮,必有他帳補缺。

雲州商行,折納糧,一萬石。

這批糧是誰的?是朝廷臨時調撥,還是民商私倉補入?若是補缺,為何不入正冊,反倒藏在商稅折納的批註裡?更要命的是,這批註旁竟也有那枚“衡”印。

沈棠寧猛地站起,眼前卻又是一黑,手掌重重按在案上,震得算籌散了一地。

青芷驚道:“姑娘!”

沈棠寧緩過那一陣眩暈,眼底卻亮得嚇人。

“去稟秦尚儀。”她啞聲道,“我找到那枚印了。”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一陣急促腳步聲奔近。一名小宮女臉色慘白,撲跪在門前。

“不好了!舊紙庫看守的馮婆子方才在後井邊被人發現,已經沒氣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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