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小值房門口新貼上的封條簌簌作響。那半碗涼茶仍擱在矮桌上，茶面被風拂出一圈極細的漣漪，像有人在暗處伸手，輕輕撥動了這一局棋。

沈棠寧握著腰間那枚司簿試職腰牌，銅角在掌心硌出一道紅痕。疼意讓她頭腦清醒，也讓胸腔裡翻湧的火氣有了落處。

東宮批核副令。

周延。

父案簽收聯。

這三個詞像三枚釘子，一枚比一枚深，硬生生釘進她心口。

“我現在就去戶部。”她抬步便要往外走。

秦尚儀冷冷一聲：“站住。”

沈棠寧腳步一頓，回頭時眉眼已壓著戾氣：“尚儀大人還有何吩咐？”

“戶部是外朝衙門，不是你沈家校場，更不是你想闖便闖的地方。”秦尚儀將冊目合上，神色嚴厲，“你如今只是司簿試職女官，無正式文牒，無內廷調案令，擅離宮禁、擅闖外衙，輕則革職，重則問罪。你想替父翻案，還是想先把自己送進慎刑司？”

“那就讓他們抓我。”沈棠寧冷笑，“我倒要看看，是誰的手伸得那麼長，敢拿東宮的名，從司簿署取走我父親案子的簽收聯。”

秦尚儀盯著她：“你若真去，正中人家下懷。今日馮婆子死，冊子失，副令疑被冒用，所有人都等著你怒氣沖沖殺到戶部，把事情鬧成沈家女挾怨攀咬朝臣。到那時，案子還沒查清，你先成了瘋狗。”

沈棠寧眼梢一挑：“尚儀大人罵人倒是比宮規好聽。”

秦尚儀面無表情：“我在救你的命。”

這句話落下，小值房裡一時靜得只剩封條拍門聲。

沈棠寧喉間那口氣堵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往外闖。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恨，恨那群人躲在帳冊、印章、官牒之後，殺人滅口，偷梁換柱，還敢把手伸向東宮，伸向她父親當年的血案。

她慢慢鬆開腰牌，掌心紅痕深得幾乎要破皮。

“行。”她咬牙，“不闖。走正路。”

秦尚儀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旋即吩咐道：“青芷，玉翹，把今日所得一應物證封存造冊。半枚舊紙乙庫副鑰牌，馮婆子掌心碎紙，舊簿批註所載‘衡’印痕，值房箱底焦紙，窗下帶鹽泥印，另將失冊名目、出入簿記載、三日前批核副令抄錄一份，分封三匣。一匣留司簿署封庫，一匣呈尚宮局，一匣待東宮核驗。”

青芷立刻應聲，取來封袋與蠟印。玉翹也不敢耽擱，跪坐在矮案前，一筆一筆錄名。她方才還會被死人嚇得臉白，此刻筆尖竟穩了許多，只偶爾抬眼看沈棠寧，神情裡多了幾分敬畏。

沈棠寧走到桌前，伸手要拿那片焦紙。

秦尚儀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你不可再碰。”

沈棠寧皺眉：“我方才都碰過了。”

“方才情勢急，現下不許。”秦尚儀道，“你若要查案，就先學會讓證物比你的拳頭更有用。凡經你手，凡經旁人手，都要記明時辰、人名、封口。將來到了御前，才能堵住旁人的嘴。”

沈棠寧被堵得半晌無話，最後輕哼一聲：“知道了。”

她轉身去看窗下泥印。青芷拿細竹籤挑起泥裡白粒，收入小瓷瓶，又在瓶口封蠟。玉翹將焦紙平攤於素絹上，低聲念道：“焦紙一片，殘留墨字‘周’與‘驗’，酉……不，申時二刻，由沈姑娘於馮婆子值房舊箱底取出，現由奴婢玉翹封存。”

沈棠寧忽然道：“寫清楚，不是酉時，是申時未至三刻。馮婆子屍身發現約在未末申初，焦紙發現於申時一刻後。若有人要倒填時辰，這就是口子。”

玉翹一怔，忙改了。

秦尚儀看了沈棠寧一眼，語氣仍冷：“還算有點司簿樣子。”

“我本來就不只會打人。”沈棠寧抬了抬下巴，“只是有些人長得欠揍，我忍不住。”

秦尚儀眉心一跳，終究沒接這話。

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慎刑司的人到了，為首的驗屍官年約四十，瘦長臉，背著木匣，向秦尚儀行禮後便去了後井。白布掀開一角，涼意仿佛順著風灌入每個人衣袖。

沈棠寧站在三丈外，視線落在馮婆子露出的指尖上。

驗屍官檢看良久，又看井沿抓痕、衣襟濕跡與脖頸痕印，才起身道：“初驗，死者非自行墜井。頸側有勒痕，舌根瘀紫，口鼻有少量泥水。應是先遭勒制，尚未斷氣時被按入井水，溺水而亡。死前掙扎，指甲斷裂，掌心攥有紙屑。死亡時辰約在未時前後。”

沈棠寧眼神一沉：“她是被人逼問過，還是被人當場滅口？”

驗屍官看她一眼，似乎不知這位姑娘何來資格發問。秦尚儀淡聲道：“回她。她今日參與司簿署查封。”

驗屍官這才道：“死者腕上有捆縛淺痕，但不深，像是短時辰內受制。耳後有一處鈍擊傷，不致死。若按姑娘所言，被人先制住、搜身或逼問，再殺，也說得通。”

沈棠寧攥了攥手指。

馮婆子掌心碎紙尚未完全拼出，若她死前真護著什麼，那東西必定不是一般物件。她忽然想起值房裡那隻舊箱，箱底焦紙藏得草率，像兇手匆忙燒毀時遺下。可馮婆子若早知危險，未必只把線索藏在自己屋裡。

“她死前可曾出去過？”沈棠寧問。

秦尚儀立即看向舊紙庫掌事：“把今日所有當值者分開看守，誰也不許互通消息。從未時起，見過馮婆子者，逐一問話。另，傳儲秀宮春桃，趙嫣身邊那個丫頭，也一併帶來。”

掌事臉色難看：“回尚儀大人，春桃……方才已派人去尋，儲秀宮說她午後便不見了。有人見她往藥房方向去，之後再無蹤影。”

沈棠寧猛地抬眼：“不見了？”

秦尚儀臉色也冷了下去：“封宮道。藥房、夾道、後門、浣衣局、膳房水道，一處不漏地搜。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玉翹手中的筆一顫，墨滴落在紙角。

沈棠寧忽然道：“她未必是主謀。”

秦尚儀看她：“你又知道？”

“趙嫣若要害我，不會笨到讓自己貼身丫鬟一日之內兩次露面。春桃昨日能拿青邊羅紋紙，今日又牽到舊紙庫，太直了。”沈棠寧看向封存好的證袋，“周延也太直，東宮副令也太直。像有人怕我們不知道往哪裡查。”

秦尚儀沉默片刻：“你方才怒得要去戶部，現在倒清醒了。”

沈棠寧扯唇：“我又不是沒腦子。火氣歸火氣，送上門的刀，我也得先看看刀柄上有沒有倒刺。”

這話才落，外頭又有宮人匆匆來報：“尚儀大人，東宮來人。”

小值房外眾人俱是一靜。

不多時，謝蘭舟隨一名東宮內侍走入封禁外。新科狀元一身青色官袍，眉目溫潤，卻在看見井邊白布與滿地封條時，眼底多了幾分凝重。

他先向秦尚儀見禮，又取出一封正式文牒：“奉太子殿下令，核驗今日司簿署所呈疑似東宮批核副令一事。另請司簿署移交副令拓本、出入簿抄件與失冊名目，東宮將會同尚宮局查明令符真偽。”

秦尚儀接過文牒驗印，神色微緩。

沈棠寧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謝蘭舟看向她，聲音溫和：“沈姑娘。”

“謝大人來得倒快。”沈棠寧眼神銳利，“殿下消息也快。”

謝蘭舟微微一笑：“宮中命案，又牽涉東宮令符，慢不得。殿下說，若令符為真，東宮自查；若為偽，偽造者罪加一等。”

沈棠寧聽出他話裡的公事公辦，也聽出另一層意思。

蕭景珩沒有派人來替她說話，沒有一句安撫，更沒有一句“孤信你”。他只給了一道正式令，使她手中那些證據從內廷疑案變成東宮可核的公牘。這條路仍要她自己走，但至少不會被人一句“無權追查”攔死。

她心口那股氣莫名鬆了一分，又被自己硬壓回去。

“副令在哪？”謝蘭舟問。

秦尚儀命人取來三日前出入簿與副令拓本。謝蘭舟展開一看，指腹在紙面上輕輕一停。

“形制無誤，令文也像東宮舊式。”他道，“只是紙不對。”

秦尚儀眸光一凝：“何處不對？”

謝蘭舟將拓本迎著光：“東宮近兩月所用批核副令，皆換了蘇州新貢的細竹紋紙，紙筋更細。這張看墨痕洇散，應是舊年庫存的青邊羅紋紙。印也有問題，太子副令印泥用朱砂合鹿膠，色沉而不浮。此印邊緣虛散，像從舊令上拓取後再覆印。”

青邊羅紋紙。

沈棠寧與秦尚儀對視一眼。

昨日陷害她房中藏假冊的紙，便是青邊羅紋紙。如今東宮偽令，也是青邊羅紋紙。有人用同一種紙，在不同地方織網，甚至故意讓她看見網眼。

沈棠寧冷笑：“看來宮裡有人很愛這種紙。”

謝蘭舟道：“愛紙未必，愛栽贓是真。”

他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遞給秦尚儀：“臣上午查安平巷馮成義舊宅。宅契三年前轉手，銀錢出自雲州商行京中分號。戶部商稅司周延三年前核驗雲州鹽糧折納，他門下一名幕友姓衡，名衡敬，近月曾兩次出入雲州商行分號。”

沈棠寧目光一緊：“衡敬。”

那半枚“衡”印像忽然在她眼前完整了一角。

“可越是如此，越不可只盯周延。”謝蘭舟看向沈棠寧，語氣不急不緩，“沈姑娘，線牽得太順，便要小心牽線的人。周延也許有罪，也許只是被推到明處的餌。真正敢冒用東宮令、滅口舊紙庫看守的人，未必止於一個戶部郎中。”

沈棠寧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

謝蘭舟眼中有一絲淡淡笑意：“知道便好。殿下另有一句話。”

沈棠寧眉梢微動。

謝蘭舟道：“殿下說，司簿署若能在明日午前補齊失冊關聯目錄，列明雲州商行折納糧鹽、朔河轉運關防拓樣、北境軍需簽收聯三者往來，可由東宮具名，請戶部商稅司開庫核對舊案。”

沈棠寧心口重重一跳。

這不是替她查，這是給她一把可以合法敲開戶部大門的錘子。

秦尚儀看向她：“你還要不要去戶部踩一踩？”

沈棠寧抬手抹了把臉，疲色在明艷眉眼間壓不住，笑意卻鋒利得很：“去。只不過今日先把鞋底磨利。”

秦尚儀終於沒忍住，冷哼一聲：“那就先別倒下。”

這時，一名小宮女從儲秀宮方向奔來，跑得幾乎喘不上氣：“尚儀大人，柳姑娘在外求見。她說沈姑娘身子不好，托奴婢送了藥來。”

沈棠寧一怔。

片刻後，柳知微被攔在封禁線外。她一身素白衣裙，發間只一支銀簪，手中捧著藥盞，臉色因急行而微微發白。她遠遠看見沈棠寧站在小值房門口，雖倦極，卻仍挺得筆直，身旁是秦尚儀與謝蘭舟，另有東宮內侍持令而立。

那一瞬，她心裡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被細細密密的酸意刺了一下。

東宮來得這樣快。

太子殿下到底是為了令符，還是為了沈棠寧？

她明知自己不該這樣想，可念頭一旦冒出，便像春草，越按越生。

沈棠寧走過去，隔著封禁線看她：“你怎麼來了？這裡晦氣，又有死人，回去。”

柳知微將藥盞遞給青芷，柔聲道：“我聽說你暈了，又聽見外頭有些難聽話，放心不下。”

“什麼難聽話？”

柳知微頓了頓：“說你仗著東宮偏護，借命案攀咬戶部，想翻沈將軍舊案。”

沈棠寧笑了，笑意卻冷：“嘴倒比鴿子飛得快。”

柳知微抬眼看她，聲音仍溫柔，卻難得帶了幾分堅定：“我已在儲秀宮替你說了。你今日在考核中辨假印，入舊紙庫查失冊，是尚儀大人點許，不是私闖。至於東宮來人，是核驗令符，不是偏護你。”

沈棠寧看著她，方才繃緊的眉眼軟了一瞬：“知微……”

柳知微微微一笑：“藥趁熱喝。你若倒了，誰去戶部踩人？”

沈棠寧接過青芷遞來的藥，皺眉一聞：“苦得像秦尚儀的臉。”

不遠處秦尚儀冷冷看來。

柳知微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意落下時，她目光不由自主掠過謝蘭舟手中的東宮文牒，又落回沈棠寧身上。她想問太子殿下可曾說起她，想問昨夜那張字條，想問沈棠寧心裡究竟如何看他。

可她什麼都沒有問。

她只是低聲道：“棠寧，萬事小心。”

沈棠寧把藥一口灌下，苦得眉頭擰成一團，卻嘴硬：“放心，我命硬。”

柳知微望著她，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緊。她想，她當然希望沈棠寧平安。可為什麼看見東宮替她鋪路，心中仍會那麼疼？

她轉身離開時，恰聽見謝蘭舟溫聲吩咐內侍將東宮文牒抄副留檔。那聲音清潤平穩，像一面鏡子，照得她心底那點不堪無處可藏。她腳步微頓，終究沒有回頭。

小值房內，沈棠寧重新坐回案前，將三本失冊關聯目錄鋪開。藥意與疲憊一同往上湧，她額角一陣陣發疼，卻仍提筆寫下第一行。

雲州商行，折納糧鹽。

朔河轉運，關防拓樣。

北境軍需，戶部簽收。

謝蘭舟站在案旁，看她筆跡雖帶倦意，勾畫卻極清楚，不由道：“沈姑娘，你可以歇半刻。”

沈棠寧頭也不抬：“歇半刻，兇手就能多擦半條尾巴。”

秦尚儀道：“你寫目錄，青芷核冊，玉翹抄副。我去審今日當值者。”

沈棠寧嗯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春桃那邊若有消息，立刻告訴我。”

話音未落，外頭又傳來急報。

“尚儀大人！藥房後夾道找到春桃留下的帕子，上頭有血。人還未找到。另有守門內侍說，未時前後曾見她同一名穿戶部皂衫的人說話，那人往西角門去了。”

眾人神色皆變。

沈棠寧倏地起身，眼前卻猛然一黑，手按住案角才沒栽下去。謝蘭舟下意識伸手，卻只在半途停住，未越禮扶她。

秦尚儀皺眉：“沈棠寧！”

沈棠寧喘了口氣，眼底那點火卻燒得更亮：“戶部皂衫？好，好得很。”

她低頭看向案上尚未寫完的目錄。墨跡未乾，三條線在紙上交錯，如同從三年前那場雪夜裡伸出的黑索，終於纏到了今日宮牆之內。

而青芷很快又從那方帶血的帕子裡取出一小截被撕下的紙條。

紙條被血浸得發暗，字跡只剩半句。

不是周。

沈棠寧盯著那三個字，周身寒意一寸寸漫上來。

有人在死前，或者失蹤前，拼命想告訴她。

他們要她看見周延。

可真正該看的，從來不是周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