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那一聲金屬落地聲很輕，輕得像一枚螺母從工作台邊緣滾落。
可在嘉衡空曠的主產線裡，它被放大成某種不祥的回音。鐵梁、吊軌、沉睡的沖壓機台一層層接住那聲響，又一層層還回來，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間停住。
封條箱從一名外勤手裡滑落，啪地砸在水泥地上，裡頭紅白相間的封條散了一地。剛才還試圖往前的清算人員僵在原地，臉色比晨霧還白。周代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神先掃向控制室，又迅速看向清算負責人，像要確認自己是不是也被拖進了某個更深的泥潭。
沈聞舟的那句“離開梁姨”還沒有落盡，人已經衝了出去。
他沒有直撲控制室，而是斜切過梁月蘭與控制室之間的空地。那是最短也最危險的一道線。若控制室裡真有爆燃、短路或遠端觸發裝置，他等於把自己擺在第一個承受衝擊的位置。
溫岑心臟猛地一縮，身體卻比恐懼更快反應。她一步扶住梁月蘭的手臂，另一手按住她外套內側黑皮內帳的位置，低聲道：“梁姨，跟我退到承重柱後面。”
梁月蘭沒有動。
她瘦削的肩背繃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控制室那扇半掩的門，像看見了多年前某個未曾燒盡的夜晚。
“又是這一套。”她聲音低啞，“當年也是停電，也是控制室出事。”
溫岑心頭一沉，卻沒時間追問。她握緊梁月蘭冰涼的手腕，語氣仍柔：“帳本在您身上，您若倒下，他們就贏了。退一步，不是怕，是保證您能開口。”
梁月蘭眼皮微顫，終於被她扶著往後退。
“所有人退到黃線外！”溫岑抬高聲音，“不要碰地上的任何東西，手機錄影，立刻報警和消防。何伯，您帶老人們往廠門旁邊，不要靠近電櫃。”
她的聲音不像沈聞舟那樣有令行禁止的冷硬，卻清清楚楚，每一句都落在能做的事上。原本慌亂的工人像找到了方向，幾個年輕些的扶著何伯往門邊撤，老秦則衝向牆邊的應急開關箱。
“別拉總閘！”
季明澈忽然吼了一聲。
那一聲裡再沒有半點玩世不恭。他把描圖紙往老秦懷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主控線旁，抬頭掃過頭頂線槽與控制室外牆的老式電纜走向，臉色沉下來。
“這條線改過，總閘一拉，備用電容會回灌。要是有人在控制櫃裡接了延時短路，拉閘反而點火。”他蹲下，手指隔空比過地上幾道電纜溝，“老秦，去二號配電間，把沖壓線和照明分路切開，只切K3和K5，別碰主母排。”
老秦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們老廠的分路？”
季明澈頭也不回：“你們二十年前的配電圖畫得像狗啃，但我昨晚看過。快去！”
老秦咬牙轉身跑了。
沈聞舟已經逼近控制室。他貼著牆停下，沒有推門，先看門縫下方。那裡有一只灰黑色金屬盒，約莫掌心大小，外殼磨砂，邊角貼著一小截黃色警示膠帶。盒子旁邊有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導線，鑽入門內，像蛇尾一樣消失在陰影裡。
他眼神微沉，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控制室裡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黑影還在。
沈聞舟的重心往前一壓，下一瞬，控制室後側小門忽然砰地一響。有人從裡面撞開後門，朝廠房後通道狂奔。
“後門！”季明澈抬頭喊。
沈聞舟沒有追。
他只掃了一眼那道遠去的影子，便將注意力重新落回門縫下的金屬盒上。溫岑看懂了他的取捨。比起抓人，此刻保住梁月蘭、工人和產線更重要。
但清算負責人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臉色發青，竟下意識伸手去撿地上的封條箱，像想用封存程序把眼前的混亂重新蓋住。
溫岑猛地看向他：“你的手機，剛才的訊息，立刻保存。”
清算負責人手一僵：“什麼訊息？溫小姐，現在情況混亂，妳不要血口噴人。”
“我看見了。”溫岑一字一句道，“拿不到原件，就讓梁月蘭閉嘴。發訊人是不是長青資管，警方會查。”
周代表臉色驟變，幾乎本能地往旁邊挪開，與清算負責人拉出距離。
“東啟清算的現場行為與沿海商業銀行無關。”他急聲說，“我方只是債權代表，對任何危害人身安全的行為不知情，也不接受。”
季明澈蹲在電纜溝旁，冷笑了一聲：“切割得真快，周代表這刀用得比沖壓機還順。”
周代表嘴唇緊抿，沒有回嘴。
沈聞舟仍盯著金屬盒。他取出通訊器，打開放大掃描。螢幕上浮出一行細小的序列標記，外殼側面刻著兩個字母和一串號碼。
HC-9。
季明澈遠遠看見，臉色難得變了。
“別碰。”他聲音壓低，“那不是普通引燃器，是微型工控干擾盒。能燒主控板，也能把最近的運行記錄洗成亂碼。要是接在控制櫃資料端口上，等於把這條產線過去幾天的啟停記錄全毀了，還能偽造成非法啟動。”
溫岑聽懂了。
有人不只是要嚇梁月蘭，也不是單純要毀掉機台。若控制室真的出事，清算方就能說嘉衡私自啟動封存前產線、破壞資產，甚至造成工安風險。那麼暫緩清算的理由會被壓下去，內帳的可信度也會被拖進泥裡。
這個金屬盒，是放進嘉衡心臟裡的一把髒刀。
沈聞舟看向季明澈：“能拆嗎？”
季明澈短促地笑了一下，額角卻有汗：“沈顧問，你看我像拆彈部隊嗎？能判斷，不代表能徒手玩命。”
“能隔離嗎？”
“能試。”季明澈站起來，扯過旁邊一副絕緣手套，又對工人喊，“誰有舊式機械夾？長柄的，不導電最好。”
“工具間有玻纖夾！”一名老工人立刻回道。
“拿來。還有防火毯，乾粉滅火器，別拿水。”
工人們迅速散開。剛才還因封條而沉默的老廠，像被某種久違的口令喚醒。有人跑向工具間，有人拖來滅火器，有人守住通道錄影。何伯被扶到門邊，卻仍伸長脖子看著，喃喃說：“嘉衡的人，還是嘉衡的人。”
溫岑扶著梁月蘭站在承重柱後。她感到梁月蘭的脈搏亂而急，指尖發涼，呼吸也短。她立刻從包裡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遞到梁月蘭唇邊。
“含著，別咽太快。您心氣被驚住了。”
梁月蘭沒有拒絕。藥味微苦，帶著淡淡桂枝與炙甘草的氣息。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種快要裂開的冷硬稍稍收回，變成更深的清醒。
“他們怕的不是我這條命。”梁月蘭忽然說，“是我知道S-17後面是什麼。”
溫岑低聲問：“S-17到底是什麼？”
梁月蘭手按住外套，指節依舊發白。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沈聞舟，又看向季明澈，眼底有某種遲疑。
“不是債務項。”她說，“最開始，是一批特殊訂製支架的代號。”
“醫療輔具？”溫岑追問。
“半醫療，半康復。給一個私人康復項目做的，能調節負重、輔助下肢訓練。嘉衡只做了原型支架，控制模組不是我們的。”梁月蘭聲音更低，“經手簽收的人，姓沈。”
溫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一刺。
沈若宜。
這個名字昨夜才從帳本邊緣浮出，今天便像海底沉鐵，一寸寸往所有人的腳踝纏來。
梁月蘭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卻沒有再說下去，只從外套內側摸出那本黑皮內帳。她的手在發抖，但翻頁時依舊小心，像翻的不是紙，而是半生的骨血。
“錄。”她對溫岑說。
溫岑怔了一下。
梁月蘭抬眼，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旁幾個工人聽見：“不是要我閉嘴嗎？那就現在錄。”
溫岑立刻開啟通訊器公證錄影模式，將鏡頭對準帳本。梁月蘭翻到夾著一片舊藍色票據的頁面，上面墨跡有些褪色，卻能看清幾行字。
S-17原型支架，三十六套。用途：下肢康復輔助訓練。收款分兩筆，一筆入嘉衡公帳，一筆轉入海昇中轉材料款。簽收人欄位末端，有一個纖細而鋒利的簽名。
沈若宜。
而在同一頁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記。
長青介入，短貸置換，勿讓季家知。
季明澈不知何時回頭看見了那一行，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他笑了一聲，卻笑得有些空：“勿讓季家知？這句話寫得真體貼。我們季家在故事裡連被騙都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沒有人回答他。
沈聞舟也看見了那頁帳。他的眼神在“沈若宜”三個字上停了一瞬，像刀尖擦過舊傷，沒有血，卻讓人看得出疼。他很快移開視線，對溫岑說：“拍清楚頁碼、紙張邊緣和梁姨手部連續動作，不要中斷。”
這一次，他仍在控制局面，但他沒有讓她退後，也沒有伸手拿走她的通訊器。
溫岑喉間微酸，點頭：“我知道。”
季明澈接過工人遞來的玻纖夾和防火毯，重新蹲到電纜溝旁。他把防火毯鋪在金屬盒周圍，又讓兩名工人拿滅火器站到斜後方。
“聽我口令。我只把外接線挑出來，不拆盒。沈聞舟，你別站那麼近，你擋著我的逃跑路線了。”
沈聞舟看他一眼，退了半步。
季明澈深吸一口氣，手腕穩得出奇。他用玻纖夾輕輕撥開盒旁導線，沒有直接夾斷，而是順著線路找到它插入控制室門縫的端點。那裡卡著一只磁吸轉接頭，貼在門內控制櫃下沿。
“果然。”他咬著牙笑，“不是來炸人的，是來毀證據和栽贓的。夠陰。”
他用夾子抵住轉接頭邊緣，輕輕一撬。
滋的一聲細響。
所有人同時屏息。
金屬盒側面一點紅光閃了兩下，像某隻快醒來的眼睛。
季明澈額角汗珠滑下，聲音卻反而穩了：“別動。它在找回路。”
老秦從二號配電間跑回來，喘著氣比了個手勢：“K3、K5切了，照明還在。”
“好。”季明澈盯著那點紅光，“現在它找不到主控板，只能待機。”
紅光閃爍漸慢，終於熄滅。
廠房裡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呼氣聲。有人腿一軟坐到地上，又很快爬起來，生怕錯過接下來的事。
沈聞舟走上前，用證物袋隔空套住金屬盒，沒有封死，只把它固定在原地等警方處理。他轉身看向清算負責人。
“現在，暫緩申請還拒收嗎？”
清算負責人臉色灰敗，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他的手機仍握在手裡，螢幕因新訊息亮起又熄滅。這一次，不等他反應，一名老工人已經用錄影鏡頭對準了他的手。
周代表深吸一口氣，像終於做了某個風險最小的決定。
“沿海商業銀行同意接收暫緩清算申請。”他語速很快，“但僅代表進入審核程序，不代表承認嘉衡全部主張。現場惡意破壞事件，我方要求警方介入，並同意第三方公證保全所有影像副本。”
季明澈嗤了一聲：“翻譯一下，就是你們先把手洗乾淨。”
周代表忍著沒有看他，只把電子章投到光屏上。暫緩清算申請的接收回執在晨光裡彈出，時間標記清晰地落在五點四十七分。
那一刻，溫岑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不是勝利。只是病危的人暫時搶回了一口氣。
何伯扶著手杖走近幾步，望著那張回執，忽然說：“十五日試產，是剛才沈先生說的吧？”
沈聞舟點頭：“十五日內拿出可測試樣品和基本訂單意向，才有重整價值。”
何伯看向溫岑：“那我第一個試。醜的我不要，太重的我也不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挑。”
周圍有人笑了起來，笑聲很低，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溫岑也笑了笑，眼眶卻微熱。
“好。”她說，“我記下來。何伯，您是第一位回饋者。”
季明澈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忽然抬頭：“醜這件事交給我。嘉衡要是重生，第一件產品不能像醫院走廊裡逃出來的鐵架子。我要做一個讓老頭老太太願意帶出門的助行支撐，折疊、輕量、承重穩，最好還能藏熱敷模組。”
溫岑看向他：“熱敷模組不能亂加，穴位、溫度、使用時間都要有邊界。”
季明澈挑眉，終於有了一點平日裡的樣子：“所以需要溫醫師給帳本號脈，也給機械看診。”
梁月蘭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們。她的臉色仍不好，眼底卻像有什麼僵硬多年的東西鬆開了一道縫。
“老秦。”她忽然開口，“把退休金專戶的影印件拿給工人代表看。以前我不說，是怕說了也沒人信。現在……該讓他們知道，嘉衡沒有拿他們的棺材本去填窟窿。”
老秦眼睛一下紅了：“梁廠長……”
梁月蘭別過臉：“別哭，晦氣。”
可她自己的聲音也啞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而近，穿過海邊清晨潮濕的風。廠房外，天終於徹底亮起。嘉衡那塊生鏽的廠牌在光裡顯出斑駁的字，像一張飽經病痛卻仍倔強不肯閉眼的臉。
溫岑收好錄影副本，轉身時，沈聞舟正站在控制室門口看她。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誰也沒有立刻說話。危機過後，那些被壓下去的問題又慢慢浮起來。沈若宜，S-17，三年前的離開，還有他方才看見那個簽名時一瞬間的沉痛。
溫岑輕聲問：“沈聞舟，你認識沈若宜，對嗎？”
沈聞舟的眸色沉了沉。
警笛聲在廠門外停下，腳步與人聲湧入，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回答。
他看著她，片刻後只說：“我會告訴妳。但不是在這裡，也不是現在。”
這句話仍像保留，卻不再像逃避。
溫岑握著通訊器，指腹碰到外殼上還未散去的熱。她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警方與第三方公證人員進入主產線時，季明澈忽然蹲到金屬盒旁，隔著證物袋看清了底部另一枚極小的壓印。那不是HC-9序列，而是一個被磨去大半的廠標。
他用通訊器放大，笑意一點點從臉上消失。
那枚廠標殘缺不全，卻仍能辨出一個篆化的季字。
可在嘉衡空曠的主產線裡，它被放大成某種不祥的回音。鐵梁、吊軌、沉睡的沖壓機台一層層接住那聲響，又一層層還回來，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在瞬間停住。
封條箱從一名外勤手裡滑落，啪地砸在水泥地上，裡頭紅白相間的封條散了一地。剛才還試圖往前的清算人員僵在原地，臉色比晨霧還白。周代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眼神先掃向控制室，又迅速看向清算負責人，像要確認自己是不是也被拖進了某個更深的泥潭。
沈聞舟的那句“離開梁姨”還沒有落盡，人已經衝了出去。
他沒有直撲控制室，而是斜切過梁月蘭與控制室之間的空地。那是最短也最危險的一道線。若控制室裡真有爆燃、短路或遠端觸發裝置，他等於把自己擺在第一個承受衝擊的位置。
溫岑心臟猛地一縮，身體卻比恐懼更快反應。她一步扶住梁月蘭的手臂，另一手按住她外套內側黑皮內帳的位置，低聲道：“梁姨，跟我退到承重柱後面。”
梁月蘭沒有動。
她瘦削的肩背繃得筆直，目光死死盯著控制室那扇半掩的門，像看見了多年前某個未曾燒盡的夜晚。
“又是這一套。”她聲音低啞，“當年也是停電，也是控制室出事。”
溫岑心頭一沉，卻沒時間追問。她握緊梁月蘭冰涼的手腕，語氣仍柔：“帳本在您身上，您若倒下，他們就贏了。退一步，不是怕，是保證您能開口。”
梁月蘭眼皮微顫，終於被她扶著往後退。
“所有人退到黃線外！”溫岑抬高聲音，“不要碰地上的任何東西，手機錄影，立刻報警和消防。何伯，您帶老人們往廠門旁邊，不要靠近電櫃。”
她的聲音不像沈聞舟那樣有令行禁止的冷硬，卻清清楚楚，每一句都落在能做的事上。原本慌亂的工人像找到了方向，幾個年輕些的扶著何伯往門邊撤，老秦則衝向牆邊的應急開關箱。
“別拉總閘！”
季明澈忽然吼了一聲。
那一聲裡再沒有半點玩世不恭。他把描圖紙往老秦懷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主控線旁，抬頭掃過頭頂線槽與控制室外牆的老式電纜走向，臉色沉下來。
“這條線改過，總閘一拉，備用電容會回灌。要是有人在控制櫃裡接了延時短路，拉閘反而點火。”他蹲下，手指隔空比過地上幾道電纜溝，“老秦，去二號配電間，把沖壓線和照明分路切開，只切K3和K5，別碰主母排。”
老秦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們老廠的分路？”
季明澈頭也不回：“你們二十年前的配電圖畫得像狗啃，但我昨晚看過。快去！”
老秦咬牙轉身跑了。
沈聞舟已經逼近控制室。他貼著牆停下，沒有推門，先看門縫下方。那裡有一只灰黑色金屬盒，約莫掌心大小，外殼磨砂，邊角貼著一小截黃色警示膠帶。盒子旁邊有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導線，鑽入門內，像蛇尾一樣消失在陰影裡。
他眼神微沉，抬手示意所有人噤聲。
控制室裡傳來極輕的摩擦聲。
黑影還在。
沈聞舟的重心往前一壓，下一瞬，控制室後側小門忽然砰地一響。有人從裡面撞開後門，朝廠房後通道狂奔。
“後門！”季明澈抬頭喊。
沈聞舟沒有追。
他只掃了一眼那道遠去的影子，便將注意力重新落回門縫下的金屬盒上。溫岑看懂了他的取捨。比起抓人，此刻保住梁月蘭、工人和產線更重要。
但清算負責人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他臉色發青，竟下意識伸手去撿地上的封條箱，像想用封存程序把眼前的混亂重新蓋住。
溫岑猛地看向他：“你的手機，剛才的訊息，立刻保存。”
清算負責人手一僵：“什麼訊息？溫小姐，現在情況混亂，妳不要血口噴人。”
“我看見了。”溫岑一字一句道，“拿不到原件，就讓梁月蘭閉嘴。發訊人是不是長青資管，警方會查。”
周代表臉色驟變，幾乎本能地往旁邊挪開，與清算負責人拉出距離。
“東啟清算的現場行為與沿海商業銀行無關。”他急聲說，“我方只是債權代表，對任何危害人身安全的行為不知情，也不接受。”
季明澈蹲在電纜溝旁，冷笑了一聲：“切割得真快，周代表這刀用得比沖壓機還順。”
周代表嘴唇緊抿，沒有回嘴。
沈聞舟仍盯著金屬盒。他取出通訊器，打開放大掃描。螢幕上浮出一行細小的序列標記，外殼側面刻著兩個字母和一串號碼。
HC-9。
季明澈遠遠看見，臉色難得變了。
“別碰。”他聲音壓低，“那不是普通引燃器，是微型工控干擾盒。能燒主控板，也能把最近的運行記錄洗成亂碼。要是接在控制櫃資料端口上，等於把這條產線過去幾天的啟停記錄全毀了，還能偽造成非法啟動。”
溫岑聽懂了。
有人不只是要嚇梁月蘭，也不是單純要毀掉機台。若控制室真的出事，清算方就能說嘉衡私自啟動封存前產線、破壞資產，甚至造成工安風險。那麼暫緩清算的理由會被壓下去，內帳的可信度也會被拖進泥裡。
這個金屬盒，是放進嘉衡心臟裡的一把髒刀。
沈聞舟看向季明澈：“能拆嗎？”
季明澈短促地笑了一下，額角卻有汗：“沈顧問，你看我像拆彈部隊嗎？能判斷，不代表能徒手玩命。”
“能隔離嗎？”
“能試。”季明澈站起來，扯過旁邊一副絕緣手套，又對工人喊，“誰有舊式機械夾？長柄的，不導電最好。”
“工具間有玻纖夾！”一名老工人立刻回道。
“拿來。還有防火毯，乾粉滅火器，別拿水。”
工人們迅速散開。剛才還因封條而沉默的老廠，像被某種久違的口令喚醒。有人跑向工具間，有人拖來滅火器，有人守住通道錄影。何伯被扶到門邊，卻仍伸長脖子看著，喃喃說：“嘉衡的人，還是嘉衡的人。”
溫岑扶著梁月蘭站在承重柱後。她感到梁月蘭的脈搏亂而急，指尖發涼，呼吸也短。她立刻從包裡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遞到梁月蘭唇邊。
“含著，別咽太快。您心氣被驚住了。”
梁月蘭沒有拒絕。藥味微苦，帶著淡淡桂枝與炙甘草的氣息。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種快要裂開的冷硬稍稍收回，變成更深的清醒。
“他們怕的不是我這條命。”梁月蘭忽然說，“是我知道S-17後面是什麼。”
溫岑低聲問：“S-17到底是什麼？”
梁月蘭手按住外套，指節依舊發白。她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沈聞舟，又看向季明澈，眼底有某種遲疑。
“不是債務項。”她說，“最開始，是一批特殊訂製支架的代號。”
“醫療輔具？”溫岑追問。
“半醫療，半康復。給一個私人康復項目做的，能調節負重、輔助下肢訓練。嘉衡只做了原型支架，控制模組不是我們的。”梁月蘭聲音更低，“經手簽收的人，姓沈。”
溫岑心口像被什麼輕輕一刺。
沈若宜。
這個名字昨夜才從帳本邊緣浮出，今天便像海底沉鐵，一寸寸往所有人的腳踝纏來。
梁月蘭似乎看出她在想什麼，卻沒有再說下去，只從外套內側摸出那本黑皮內帳。她的手在發抖，但翻頁時依舊小心，像翻的不是紙，而是半生的骨血。
“錄。”她對溫岑說。
溫岑怔了一下。
梁月蘭抬眼，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旁幾個工人聽見：“不是要我閉嘴嗎？那就現在錄。”
溫岑立刻開啟通訊器公證錄影模式，將鏡頭對準帳本。梁月蘭翻到夾著一片舊藍色票據的頁面，上面墨跡有些褪色，卻能看清幾行字。
S-17原型支架，三十六套。用途：下肢康復輔助訓練。收款分兩筆，一筆入嘉衡公帳，一筆轉入海昇中轉材料款。簽收人欄位末端，有一個纖細而鋒利的簽名。
沈若宜。
而在同一頁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記。
長青介入，短貸置換，勿讓季家知。
季明澈不知何時回頭看見了那一行，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了下去。
他笑了一聲，卻笑得有些空：“勿讓季家知？這句話寫得真體貼。我們季家在故事裡連被騙都要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沒有人回答他。
沈聞舟也看見了那頁帳。他的眼神在“沈若宜”三個字上停了一瞬，像刀尖擦過舊傷，沒有血，卻讓人看得出疼。他很快移開視線，對溫岑說：“拍清楚頁碼、紙張邊緣和梁姨手部連續動作，不要中斷。”
這一次，他仍在控制局面，但他沒有讓她退後，也沒有伸手拿走她的通訊器。
溫岑喉間微酸，點頭：“我知道。”
季明澈接過工人遞來的玻纖夾和防火毯，重新蹲到電纜溝旁。他把防火毯鋪在金屬盒周圍，又讓兩名工人拿滅火器站到斜後方。
“聽我口令。我只把外接線挑出來，不拆盒。沈聞舟，你別站那麼近，你擋著我的逃跑路線了。”
沈聞舟看他一眼，退了半步。
季明澈深吸一口氣，手腕穩得出奇。他用玻纖夾輕輕撥開盒旁導線，沒有直接夾斷，而是順著線路找到它插入控制室門縫的端點。那裡卡著一只磁吸轉接頭，貼在門內控制櫃下沿。
“果然。”他咬著牙笑，“不是來炸人的，是來毀證據和栽贓的。夠陰。”
他用夾子抵住轉接頭邊緣，輕輕一撬。
滋的一聲細響。
所有人同時屏息。
金屬盒側面一點紅光閃了兩下，像某隻快醒來的眼睛。
季明澈額角汗珠滑下，聲音卻反而穩了：“別動。它在找回路。”
老秦從二號配電間跑回來，喘著氣比了個手勢：“K3、K5切了，照明還在。”
“好。”季明澈盯著那點紅光，“現在它找不到主控板，只能待機。”
紅光閃爍漸慢，終於熄滅。
廠房裡爆出一陣壓抑已久的呼氣聲。有人腿一軟坐到地上，又很快爬起來，生怕錯過接下來的事。
沈聞舟走上前，用證物袋隔空套住金屬盒，沒有封死，只把它固定在原地等警方處理。他轉身看向清算負責人。
“現在，暫緩申請還拒收嗎？”
清算負責人臉色灰敗，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他的手機仍握在手裡，螢幕因新訊息亮起又熄滅。這一次，不等他反應，一名老工人已經用錄影鏡頭對準了他的手。
周代表深吸一口氣，像終於做了某個風險最小的決定。
“沿海商業銀行同意接收暫緩清算申請。”他語速很快，“但僅代表進入審核程序，不代表承認嘉衡全部主張。現場惡意破壞事件，我方要求警方介入，並同意第三方公證保全所有影像副本。”
季明澈嗤了一聲：“翻譯一下，就是你們先把手洗乾淨。”
周代表忍著沒有看他，只把電子章投到光屏上。暫緩清算申請的接收回執在晨光裡彈出，時間標記清晰地落在五點四十七分。
那一刻，溫岑緊繃了一夜的肩膀終於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不是勝利。只是病危的人暫時搶回了一口氣。
何伯扶著手杖走近幾步，望著那張回執，忽然說：“十五日試產，是剛才沈先生說的吧？”
沈聞舟點頭：“十五日內拿出可測試樣品和基本訂單意向，才有重整價值。”
何伯看向溫岑：“那我第一個試。醜的我不要，太重的我也不要。我這把老骨頭，還挑。”
周圍有人笑了起來，笑聲很低，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溫岑也笑了笑，眼眶卻微熱。
“好。”她說，“我記下來。何伯，您是第一位回饋者。”
季明澈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忽然抬頭：“醜這件事交給我。嘉衡要是重生，第一件產品不能像醫院走廊裡逃出來的鐵架子。我要做一個讓老頭老太太願意帶出門的助行支撐，折疊、輕量、承重穩，最好還能藏熱敷模組。”
溫岑看向他：“熱敷模組不能亂加，穴位、溫度、使用時間都要有邊界。”
季明澈挑眉，終於有了一點平日裡的樣子：“所以需要溫醫師給帳本號脈，也給機械看診。”
梁月蘭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他們。她的臉色仍不好，眼底卻像有什麼僵硬多年的東西鬆開了一道縫。
“老秦。”她忽然開口，“把退休金專戶的影印件拿給工人代表看。以前我不說，是怕說了也沒人信。現在……該讓他們知道，嘉衡沒有拿他們的棺材本去填窟窿。”
老秦眼睛一下紅了：“梁廠長……”
梁月蘭別過臉：“別哭，晦氣。”
可她自己的聲音也啞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而近，穿過海邊清晨潮濕的風。廠房外，天終於徹底亮起。嘉衡那塊生鏽的廠牌在光裡顯出斑駁的字，像一張飽經病痛卻仍倔強不肯閉眼的臉。
溫岑收好錄影副本，轉身時，沈聞舟正站在控制室門口看她。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誰也沒有立刻說話。危機過後，那些被壓下去的問題又慢慢浮起來。沈若宜，S-17，三年前的離開，還有他方才看見那個簽名時一瞬間的沉痛。
溫岑輕聲問：“沈聞舟，你認識沈若宜，對嗎？”
沈聞舟的眸色沉了沉。
警笛聲在廠門外停下，腳步與人聲湧入，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回答。
他看著她，片刻後只說：“我會告訴妳。但不是在這裡，也不是現在。”
這句話仍像保留，卻不再像逃避。
溫岑握著通訊器，指腹碰到外殼上還未散去的熱。她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警方與第三方公證人員進入主產線時，季明澈忽然蹲到金屬盒旁，隔著證物袋看清了底部另一枚極小的壓印。那不是HC-9序列，而是一個被磨去大半的廠標。
他用通訊器放大，笑意一點點從臉上消失。
那枚廠標殘缺不全，卻仍能辨出一個篆化的季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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