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晚風修工廠 · 田邊西瓜皮 · 4,390 字 · 2026-05-13
焊光最後一次在防護罩裡閃了一下,像海面遠處熄滅的航標。

嘉衡舊研發室陷入一種過於清晰的安靜。夜燈掛在老式龍門架下,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工作台上,未完成的助行支架橫躺著,鋁管切口還帶著餘熱,折疊鎖扣半開半合,像一隻尚未學會站立的骨節。

光屏懸在眾人頭頂。

左側是季明澈放大的舊庫緩存記錄。

停產批次,HC-9B,狀態,報廢銷毀。

最終簽收倉庫,海昇醫工中轉倉。

右側是那張被增強過的舊照片,白色康復室角落裡浮出一行小字。

若宜康復基金會,海昇聯合實驗點。

兩條線像從不同年份伸出的鐵鉤,終於在這間半廢的研發室裡鉤到了一起。

季明澈先打破沉默。

“我現在就再進一次舊庫。”他伸手去抓通訊器,眼底有壓不住的火,“緩存能漏一行,就能漏第二行。簽收單、流向表、銷毀照片,總有一個沒擦乾淨。”

“停。”

沈聞舟的聲音很低,卻像刀背壓住了他的手腕。

季明澈抬頭:“你別告訴我這時候要等天亮。”

“不是等天亮,是保住現在手裡的東西。”沈聞舟走到主控桌前,迅速把光屏切成取證模式,“你剛剛已經觸發過一次對方的監控。再進,對方會知道我們看見了哪一行,下一步不是補漏洞,是清場。”

“清場?”季明澈冷笑,“季家還能隔空把嘉衡拆了?”

沈聞舟看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怒意,只是太冷靜,冷靜到季明澈嘴角的譏諷慢慢收了回去。

“今天控制室裡的東西,不就是隔空送來的?”沈聞舟說,“先做只讀鏡像,時間戳,哈希校驗,第三方雲存證,兩份離線備份。一份交警方,一份封存到梁姨的帳本證物鏈旁邊。你可以查,但不是現在用會被監看的設備硬撞。”

季明澈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裡。半晌,他把通訊器往桌上一放。

“行。”他咬字很輕,“聽專業的。反正我這個季少爺現在連自己家舊庫都不能碰,挺新鮮。”

溫岑已經打開錄影功能,將光屏、通訊器序號、當前時間與在場人逐一拍入畫面。她的手很穩,聲音也很穩。

“我會把剛才所有發現補充進報警記錄。”她說,“但誰都不准私自入侵、破解或者誘導對方犯錯。海昇也好,季家也好,若宜基金會也好,我們要的是能放在桌面上的證據,不是讓對方反咬嘉衡非法取證。”

季明澈看著她,忽然有點泄氣似的笑了一聲。

“溫醫師,你講話怎麼跟開方一樣,一味都不讓亂加。”

“亂加會傷人。”溫岑看著他,“也會傷自己。”

沈聞舟的手指在光屏上連點,將季明澈設備裡那段緩存資料導出成三個不可覆寫包。老秦把一只舊式固態存儲器從工具櫃底層翻出來,外殼還貼著嘉衡二十年前的資產編碼。他本想用袖子擦灰,被沈聞舟攔住,換了無塵布和一次性手套。

“這玩意兒還能用。”老秦嘀咕,“老廠長當年嫌貴,說備災用的,平時誰碰扣誰獎金。”

梁月蘭坐在門邊,聽見“老廠長”三個字,眼皮才動了一下。

她掌下壓著那本黑皮內帳。

從匿名郵件出現到現在,她一直沒有主動打開過它。那本帳像一塊沉在水底多年的鐵,誰伸手,誰都要被冰得發疼。

溫岑走到她身前,蹲下來,沒有催。

“梁姨。”她低聲說,“如果現在不合適,可以等警方技術員到場。”

梁月蘭垂著眼,指節瘦而硬,按在黑皮封面上,像按住一段不肯安息的舊事。

“等得到天亮,等不到人心。”她說。

研發室裡的聲音都輕了下去。

梁月蘭抬起頭,目光越過溫岑,看向沈聞舟,又看向季明澈。

“先說清楚,帳裡記的是錢,是料,是人情,也是命。你們看了,別急著替死人定罪。老廠長不是乾淨到不沾灰的人,開廠的,哪個手上沒有油污?可他沒拿過員工退休金一分,也沒賣過要害人的東西。”

季明澈難得沒有頂嘴,低聲說:“我錄影,您同意嗎?”

梁月蘭冷冷道:“錄。省得日後有人說我老太婆編故事訛季家。”

她把黑皮帳本拖到桌面中央。

溫岑調整光源,沈聞舟把桌上零件推開,只留下乾淨墊板。錄影畫面裡,梁月蘭用一把小鑰匙打開帳本側邊的暗扣。那暗扣很舊,卡住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輕響。

第一頁不是帳目,而是一行鋼筆字。

嘉衡可倒,帳不能爛。

字跡遒勁,是老廠長留下的。

老秦背過身去,狠狠抹了一下眼角。

梁月蘭沒有停留,直接翻到中段。她顯然知道自己要找什麼,手指在一排排小字和票據號之間移動,最後停在一頁被薄紙夾住的記錄上。

“這裡。”她說,“二十年前,若宜康復基金會公益項目,委託嘉衡做一批輕量化下肢支架與陪護助行器的試製件。名義上是公益,不走大額採購,按研發補貼結算。”

季明澈湊近,看見帳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收據副本。項目名稱一欄寫著“若宜康復輔助器具試製”。後方備註以紅筆標了幾個字:S系列,非量產,不得外流。

沈聞舟的目光落在下一行。

S-17圖紙副本,二份。

測試記錄,三冊。

受試者名單,殘缺一份。

簽收人處的名字,被墨水劃了兩道,但仍能辨出下方某些筆畫。

沈若宜。

空氣像被無形地抽走了一截。

沈聞舟站得很直,眉眼沒有變,只有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

溫岑看見了。

她沒有當眾碰他,只把自己的日記本往他那邊挪了一寸,像在無聲提醒:我們說好了,同一張桌。

梁月蘭翻到下一張夾頁。

“沈若宜當年是基金會理事之一,也是海昇聯合實驗點的對接人。她來過嘉衡三次,每次都帶著不同的人。老廠長一開始信她,說她是真的想給受傷的人、殘疾孩子做些東西。後來不對。”

“哪裡不對?”沈聞舟問。

他的聲音仍然平穩,但比平日更低,像每個字都要先從某段黑暗裡撈出來。

梁月蘭沉默片刻。

“第三次之後,海昇的人直接來要模組接口參數,還要嘉衡把支架的控制端改成他們的HC系列。老廠長不肯,說公益試製不能變成商業實驗,更不能拿沒有完整知情書的人試新模組。”她指著帳上一行,“這筆退回款,就是那時候。”

溫岑低頭看去。

海昇醫工技術服務費,退回。

後方備註:項目邊界不清,暫停交付。

那幾個字寫得很重,紙背都被筆尖壓出痕跡。

季明澈盯著“HC系列”三個字,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所以HC-9B不是後來才流到海昇。他們早就想把季家的控制模組接進S系列支架。”

“可能。”沈聞舟說,“也可能當年只是更早型號。HC-9B是停產後的批次,不一定與那次試製完全同一批。”

“你還替他們嚴謹?”季明澈火氣上來。

沈聞舟看向他:“因為我們不能把推測當結論。你明早要去季家,帶著推測進去,只會被他們牽著走。”

季明澈咬住後槽牙,最後把視線移回帳頁。

“受試者名單呢?”

梁月蘭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張被折了兩折的薄紙,邊緣有火燎過的痕跡。她展開時動作很慢,像怕一用力,那些名字就會碎成灰。

名單上有十幾個編號,大多數姓名被塗黑。S-11、S-12、S-15旁邊還有年齡和傷情簡述。唯獨S-17那一欄,被整段濃墨覆住,只剩最末尾兩個字的半邊筆畫。

舟。

研發室裡所有聲響都沒了。

連遠處港口夜間吊機的低鳴,也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沈聞舟看著那個殘字,眼神深到看不見底。

溫岑覺得自己的心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她想起照片裡那枚識別環,想起匿名郵件那句“別讓沈聞舟碰那本帳”,忽然明白對方真正想攔住的,也許不是某個商業秘密,而是沈聞舟會親眼看見與自己過去相連的缺口。

“不能確定。”她先開口,聲音柔和卻清楚,“只有一個殘字,不能證明S-17是你。也不能證明沈若宜做了什麼。這一頁要交由警方做墨跡、壓痕和影像還原。”

沈聞舟沒有看她,卻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

他停了停,又說:“我十三歲以前去過若宜基金會。不是這間康復室,至少我記憶裡不是。那時候有人告訴我,我是在做創傷後步態矯正,普通康復訓練。後來季家真假少爺的事爆出來,這段記錄就像被人從檔案裡抽掉了。”

季明澈喉嚨發乾:“你那時候用過支架?”

“用過一段時間。”沈聞舟說,“右腿。”

那兩個字落下,溫岑眼前一瞬間浮出那個戴帽子、右腿拖行的年輕背影。

她翻開日記,在空白頁上記下:S-17,右腿,若宜,海昇,HC接口,受試者名單塗改。後面又補了一句:暫不可判斷身份。

寫完,她抬頭。

“帳本先到這裡。”她說,“梁姨,您願意繼續翻,但今晚不能再只靠我們自己看。這些內容牽涉受試者隱私、公益基金會和醫工企業,要按證物封存。沈聞舟也不能單獨碰,季明澈也不能單獨碰,我也一樣。”

梁月蘭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這孩子,像你外公。”她說,“心軟,手不軟。”

溫岑把帳頁復位,讓錄影完整拍到封存過程。沈聞舟取來證物袋,沒有接觸帳頁,只協助標註時間與在場人。季明澈把剛完成的舊庫鏡像拷入兩個存儲器,又將其中一份放進透明袋,封口時手指用力得發白。

“我明早回主宅。”他說,“但我會先去警局,把這份交出去,再讓警方知道我回家查什麼。要是我半天沒消息,你們就別客氣,直接把季家內務辦那通電話也遞上去。”

老秦罵了一句:“烏鴉嘴。”

季明澈勉強笑了笑:“秦叔,這叫風險預案。工科生的浪漫。”

梁月蘭抬眼:“浪漫完了就把鎖扣調好。明晚康復中心看的是東西,不是看你季少爺如何跟家裡鬧脾氣。”

這句話像把眾人重新推回現實。

未完成的助行支架還躺在工作台上,康復中心的線上會議不會因為舊帳本而延期,濱南社區診所的老人也不會因為海昇陰影就不需要一根夜裡握得穩的拐杖。

溫岑把帳本封存後,回到光屏前繼續寫安全邊界。

她將握柄溫感模組的說明重新整理:三十八至四十一度可調,預設三十九度;連續加熱十五分鐘後自動降至保溫;皮膚感覺障礙、糖尿病周邊神經病變、認知障礙者需照護者確認;產品不得宣稱治療關節炎、改善血循或替代康復訓練;握持舒適度測試需記錄手汗、夜間起身、濕滑地面與低照度風險。

她寫得很快,字卻不亂。

沈聞舟在她旁邊補責任邊界和試用流程:每名參與者簽署非醫療試用知情同意,現場由物理治療師評估步態,嘉衡只收集結構安全和使用體驗,不收集診斷資料。養老平台的試用頁面暫不開放銷售,只做預約訪談。

季明澈則沉著臉拆了三次鎖扣。

何伯像監工似的坐在一旁,時不時伸手試阻尼。

“不行,這個推起來像開保險箱。半夜尿急,等我打開,人都涼了。”

“您能不能說點吉利的?”季明澈沒好氣。

“我說實話最吉利。”何伯把支架往地上一杵,“還有,握柄這條紋太淺,手汗一出照樣滑。別只想漂亮,老人摔一跤,漂亮能扶他起來?”

季明澈怔了一下,低頭重新調防滑紋路。

“知道了。”他小聲說,“深一點,虎口位置做軟硬分區。”

梁月蘭在旁邊記下一筆材料變更,淡淡道:“矽膠套另計成本。你要是設計得太貴,社區老人買不起,一樣是廢物。”

季明澈抬手投降:“梁姨,您這刀比何伯拐杖狠。”

“刀不狠,廠早沒了。”

凌晨兩點四十,第一版助行支架終於能穩定折疊。鎖扣外推,單手可開,鉸鏈區加了護片,握柄套臨時用兩種矽膠拼接,雖然顏色一灰一黑,看起來像被補過的舊鞋,卻握得踏實。

何伯拄著它在研發室裡走了兩圈。

眾人都盯著他的腳步。

第三步時,他故意把手掌往握柄上一滑,支架沒有脫手。第五步時,他試著半折收起,也沒夾到手指。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哼了一聲。

“醜。”他說。

季明澈差點翻白眼。

何伯又補了一句:“但能用。”

這三個字落下,老秦第一個笑出聲。那笑聲帶著熬夜的沙啞,也帶著某種久違的鬆動。嘉衡這間舊研發室,好像在無數陰影裡,終於亮起一盞不靠回憶供電的燈。

溫岑在日記上寫下:第一版夜間溫感助行支架,外觀失敗,握持通過初測。何伯評價:醜,但能用。

寫到最後四個字時,她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沈聞舟站在她身側,看見那一行字,低聲道:“妳總能把亂局寫得像還有路。”

溫岑合上筆帽,看向他。

“不是寫出來才有路。”她說,“是大家都還在走。”

沈聞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到封存好的黑皮帳本上。

“如果S-17真是我……”

“那也是等證據說話。”溫岑打斷得很輕,“你不是一個編號,也不是誰帳本裡被塗掉的一行。沈聞舟,我不會替你害怕到把你推開,也不會替你勇敢到逼你立刻面對。”

他的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裂痕,不是失控,而像長久緊繃的冰面透出水光。

“我以前離開,是因為覺得留下會拖累妳。”

“我知道。”溫岑說,“但那是以前。”

她看著他,聲音仍舊溫柔,卻有不容退讓的韌性。

“現在你要是再想一個人背走,我會生氣。”

沈聞舟看了她很久。

“好。”他說,“同一張桌。”

溫岑點頭:“同一張桌。”

兩人的話沒有更多,卻比過去許多未說出口的承諾都重。夜裡的風從破舊窗縫鑽進來,帶著海鹽和鐵鏽味,掠過工作台上那根醜陋卻能用的支架,也掠過封存袋裡沉默的帳本。

就在這時,溫岑的通訊器亮起。

來電顯示是白天那位警方領隊。

她立刻接通,開了免提。

對方聲音比預想中更清醒,背景裡有鍵盤敲擊聲。

“溫醫師,抱歉這個時間打擾。技術組臨時加班,先對你轉交的匿名郵件做了初步溯源。源頭經過多層跳板,境外伺服器、一次性節點都有,目前不能定論發件人。”

溫岑問:“最後一次跳板呢?”

那邊停頓了一下。

“最後一次有效訊號,是本市內網節點。位置很敏感,所以提前通知你們提高警覺。”

季明澈忽然有了預感,臉色慢慢沉下去。

警方領隊說:“訊號出現在季家主宅附近,時間是今晚零點五十七分。也就是你們收到郵件前後。”

研發室裡的空氣驟然冷了。

季明澈的通訊器恰在同一刻震了一下。

一條沒有署名的訊息跳出來,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早回家,別帶外人,也別帶那份備份。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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