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海風灌進研發室門口時，帶著一層潮濕的鹽腥味，把桌面上幾張剛列印出來的測試流程吹得輕輕翻起。

沒有人說話。

季明澈的通訊器亮在掌心，季家內務辦那行端正得近乎冰冷的文字停在螢幕中央，像一張忽然遞到門口的請柬，又像一條繩索。

請沈聞舟先生同行入內。

沈聞舟站在門邊，背後是未散的海霧。天光還很淡，他半張臉沉在灰白色裡，眼神比夜裡焊接時的金屬更冷。

季明澈先笑了一聲。

“挺會改口。”他把通訊器往沈聞舟眼前一晃，語氣吊兒郎當，指節卻繃得發白，“凌晨叫我別帶外人，天一亮又要你同行入內。季家這內務辦是睡醒了才想起自己要抓誰？”

何伯皺著眉：“抓誰？你這小子說話能不能吉利點？”

老秦在一旁把門往裡拉了半寸，擋住些風，臉色也不好看：“我看這通知不像正常家裡叫人問話，倒像點名領料。誰寫的？家主本人？”

“內務辦正式帳號。”季明澈盯著那枚電子印章，“按季家的規矩，這種通知不是隨便誰能發。可越是正式，越像給外人看的。”

溫岑在門內站著，手還按在日記封皮上。她看見沈聞舟眼底極短地掠過一點陰影，像被海霧遮住的暗礁。

她沒有立刻走向他，而是先把錄影鏡頭轉過去，穩穩拍下通訊器上的通知時間、發件來源與在場人。

“先不要回覆。”她說。

季明澈抬眼看她。

溫岑的聲音很輕，卻清楚：“這條通知也進證據鏈。既然對方改變要求，就代表我們原本的方案碰到了他們不想看到的地方。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被對方牽著走。先去警局，完成交接和筆錄，再決定怎麼進季家。”

沈聞舟看向她。

溫岑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避開：“你也一樣。你不是一個人被點名。”

沈聞舟沉默片刻，低聲道：“我知道。”

那三個字不重，卻讓溫岑心裡緊繃的一根線稍微鬆了一點。昨夜那句“本人不單獨處理”不是寫給紙看的，至少這一次，他沒有把自己從桌上拿走。

季明澈把通訊器收回，冷笑仍掛在嘴角：“行，先去警局。讓他們等。季家最愛讓人等，也該輪到他們試試。”

梁月蘭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靠門的位置，老花鏡已經摘下，放在帳本封存箱旁邊。清晨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很深的法令紋。她看著那條通知，眼神不是驚訝，而是某種被證實後的沉冷。

溫岑注意到了。

“梁姨？”她輕聲問。

梁月蘭抬起眼，語氣仍舊硬：“去做該做的。警局那邊一件不能漏。廠裡不用你們操心，明晚試用會照排。”

季明澈忍不住道：“梁姨，你是不是知道季家為什麼點沈聞舟？”

梁月蘭看他一眼。

那一眼像舊廠房裡壓了幾十年的鐵秤砣，沉得季明澈後半句話自動斷在喉嚨裡。

“知道也不是現在拿嘴說。”梁月蘭冷冷道，“嘴說的話，風一吹就散。紙上有的，帳上有的，簽過名的，才算數。”

她說完，手掌按住封存箱邊緣。

“你們去警局。我再核一遍舊帳。若有要補交的，我親自送。”

沈聞舟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停。

“梁姨，帳本不要單獨打開。”他說，“至少等警方在場。”

梁月蘭眉峰一抬：“你以為我守到今天，是靠膽子大？”

沈聞舟沒有反駁，只點頭：“我只是把風險說明白。”

溫岑看了他一眼，唇角極淡地動了動。這話像是從她昨夜那句醫案裡學來的，冷硬，但不再是獨斷。

何伯拄著剛定版的助行支架走過來，支架落地時發出穩穩的輕響。低亮暖光在鎖扣內側一閃，像晨霧裡一點不肯熄的火。

“你們查你們的。”何伯板著臉，“但我先說，這東西還有毛病。”

季明澈一愣：“哪裡？”

“折起來的時候，左邊鎖扣比右邊慢半拍。”何伯抬了抬支架，“老人手沒你們年輕人快，晚上眼睛也沒那麼利索。一邊先亮一邊後亮，會以為沒扣好，又去掰。掰多了不是壞手就是壞東西。”

季明澈幾乎本能地走回去，蹲下看鎖扣：“不可能，我昨晚調過同步。”

“試用的是老人，不是你的圖紙。”何伯哼了一聲。

老秦也湊過去，伸手摸了摸鉸鏈：“確實有點澀，可能是凌晨換的那批尼龍墊片公差偏厚。”

季明澈臉色變了變，回頭看沈聞舟，又看溫岑，像是一隻腳已經踏出戰場，另一隻腳卻被車間地面黏住。

溫岑說：“你先去警局。問題記下來，我和梁姨、秦叔盯著。你把修改要點發給離線工作站，不碰外網。”

季明澈皺眉：“這是核心鎖扣。”

“所以更不能只靠你一個人。”溫岑把他的話堵回去，語氣仍溫和，“你要證明你不是棋子，也不是靠把每顆螺絲都攥在手裡。你設計出來，大家把它做成能被老人放心用的東西，才叫產品。”

季明澈怔了怔，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無奈。

“溫醫師，你這藥下得真準。”

“苦口的話，早上喝最好。”溫岑回他。

季明澈把鎖扣同步問題、墊片尺寸、折疊提示延遲參數快速記進離線工作站，又把密碼確認給梁月蘭。沈聞舟則將季家通知補進原本的行動備案裡，重新標註風險：對方明確要求本人入內，可能目的為施壓、誘導口頭承認或分割詢問。處置原則，不單獨入內，不脫離警方備案，不進無監控區域，不交付任何原始證據。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在聯絡人欄補上溫岑。

溫岑看見了，沒有說話，只從桌上撕下一張便條，寫了四行字塞進他的文件夾裡。

若被問及舊傷，只答需核驗醫療檔案。
若被問及身世，只答交法律程序。
若被提及我，不作交換。
若覺得不對，立刻出來。

沈聞舟看完，把便條折好放進內袋。

“我會出來。”他說。

溫岑低聲道：“不是會，是必須。”

季明澈在旁邊咳了一聲：“二位，雖然場面很感人，但警局不會因為你們含蓄告別就延後上班。”

沈聞舟看他一眼：“走。”

清晨六點三十五分，兩人離開嘉衡。

海霧還壓在廠區外的路面上，遠處傳來早班工人陸續進門的腳步聲與電動貨車倒車提示音。老秦已經招呼人把夜間支架推去小測試區，何伯拄著那根支架慢慢走在白線內，一邊嫌棄，一邊把每次卡頓都罵得清清楚楚。

溫岑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沒入霧裡，直到看不見了，才轉身回到舊辦公桌前。

她翻開日記，在新的一頁寫下時間。

清晨六點三十八分。季家內務辦正式通知，要求季明澈十點前回主宅，並點名沈聞舟同行入內。此舉與匿名訊息相互矛盾，疑似目標轉向或內部訊息不一致。原計畫不變，先警局交接。廠內試用會準備繼續。不能讓恐懼替我們安排順序。

筆尖停了停，她又補了一句。

他說他會出來。我要求他必須。

寫完，溫岑合上日記，像把一點私心也一併收好。

警局位於老港改建區旁，外牆是低調的灰色合金板，門口自動識別門無聲開合。沈聞舟和季明澈抵達時，警方領隊已經在證物接收室等著，眼下青色更重，桌上放著五個透明封存袋和一台隔離取證終端。

“時間很緊，我們按順序來。”警方領隊沒有寒暄，“黑皮帳本目前仍在嘉衡封存箱內，今天先交接副本影像與封存影像記錄；舊庫鏡像原件由你們帶來的離線盤交接；匿名郵件、匿名訊息已做初步提取；剛收到的季家內務辦通知，也要納入同一案情關聯記錄。”

季明澈把離線盤放上去：“我只問一句，交出去以後，季家能不能用什麼家族內部資料權限要回去？”

警方領隊抬眼：“不能。進入刑事線索保全程序後，任何單位調取都要留痕。季家如果主張資料所有權，可以走法律程序，但不能撤回證據。”

季明澈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嘴上仍不饒人：“聽起來比我家祠堂講理。”

“祠堂不歸我們管。”警方領隊把文件推給他，“簽字。”

簽完交接單，沈聞舟做補充筆錄。

他的回答始終簡短而精準。何時看見照片，何時得知S-17，何時確認若宜康復資料庫入口，對季家通知的理解，是否願意配合前往主宅。問到曾否在十三歲前接受過右腿康復治療時，房間裡的空氣明顯冷了一瞬。

季明澈坐在一旁，玩世不恭的神情收了些。

沈聞舟垂眼看著筆錄紙，指節停在桌面上，沒有敲。

“我有過右腿長期康復記錄。”他說，“但目前無法確認照片中的S-17是否為我本人，也無法確認相關資料是否被篡改、移植或冒用。具體內容需調取合法醫療檔案核驗。”

警方領隊點頭，沒有追問情緒，只記錄：“你認為季家點名你入內，與這部分資料有關？”

“可能。”沈聞舟說，“也可能與真假少爺風波後的身份處置有關。對方想要的未必是真相，而是我在特定場景下的反應。”

“你會入內嗎？”

沈聞舟沉默半秒。

“在警方備案、外圍布控、通訊開放且不被單獨帶離的前提下，我可以到場。”他說，“但不接受封閉詢問。”

季明澈側頭看他：“你還真準備進？”

沈聞舟看向他：“他們既然點名，就算今天不進，也會換一種方式逼我出現。與其讓他們選地方，不如我們帶著記錄去。”

季明澈皺眉：“我不想你因為我季家的破事被拖進去。”

“我本來就在裡面。”沈聞舟語氣平穩，“只是有人現在把名字念出來了。”

這句話落下，季明澈臉上的散漫終於徹底散去。他看著沈聞舟，像第一次意識到那場真假少爺風波不只是他回家的序章，也是沈聞舟被推出去的結局。

警方領隊將一份脫敏研判投到隔離光屏上。

“技術組有兩點初步結果。”他說，“第一，昨夜匿名訊息經由季家主宅周邊一個短距離內網節點轉發，但發起設備未必在主宅內，有可能是外部設備臨時接入，也可能是主宅內部有人借用維護通道。第二，該設備半年前連接過若宜康復資料庫舊入口。這個入口理論上早在基金會註銷後停用，但近期有零星喚醒痕跡。”

季明澈冷笑：“死人帳本還會自己醒？”

“資料庫不會，人會。”警方領隊說，“還有，季家內務辦今天的正式通知，走的是正規流程，但簽發鏈裡有一段異常延遲。按規格，家主授意到內務辦發文應該有完整審批標記，但這條通知缺了一個中間確認碼。”

沈聞舟眼神一動：“也就是說，未必是家主親自完整授意。”

“只能說存在內部代簽、補簽或繞過流程的可能。”警方領隊收起光屏，“這也代表主宅內部不一定是一條線。有人想讓你們進去，也可能有人故意留下了可追查的缺口。”

季明澈低聲罵了一句：“季家連請人喝茶都能搞內鬥。”

警方領隊把兩枚臨時通訊扣放到桌上：“戴上。這不是竊聽器，是安全定位與緊急觸發裝置。你們入內前向季家明示，警方已備案，若被要求摘除，你們可以拒絕並離場。我們會在主宅外公共道路布置便衣，但不能無令進入私宅。你們要做的，是不要給對方製造無監控、無見證、無記錄的空間。”

季明澈拿起通訊扣，套在袖口裡，笑得有點冷：“我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送回去試新款防爆門。”

沈聞舟也戴上，平靜道：“門好不好，開一次就知道。”

從警局出來時，已經八點二十。

太陽終於穿過海霧，照在老港區潮濕的路面上。沈聞舟坐上車後，先把交接回執拍照發給溫岑，只發了一句：已交接，去主宅。

很快，溫岑回覆：收到。廠內測試發現左鎖扣延遲，正在修。你們到門口先同步位置，不接受臨時改路線。

沈聞舟看著那行字，眼底的冷意淡了一點。

季明澈從副駕瞥過來：“她是不是連你呼吸頻率都想寫進流程？”

沈聞舟收起通訊器：“她只是把能救人的事做細。”

季明澈安靜了幾秒，忽然說：“以前你走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沈聞舟沒有立刻回答。

車沿著海岸高架向北，工業城的輪廓在窗外後退。舊五金廠的煙囪、新建的醫療器械園區、掛著智慧養老平台廣告的玻璃樓，一段一段從霧裡露出來。這座城像一具正在換骨的身體，疼痛還在，卻不得不站起來。

“不是。”沈聞舟說。

季明澈偏頭。

沈聞舟望著前方：“那時候我以為離開是最少傷害的做法。現在知道，不說清楚的離開，會讓留下的人一直替你承擔。”

季明澈難得沒有調侃。

“所以今天說清楚？”

“今天先活著出來。”沈聞舟說。

季明澈笑了，笑裡卻沒有輕浮：“何伯說的，英雄摔了也麻煩。”

同一時間，嘉衡研發室裡，左鎖扣被拆下來第三次。

老秦拿著游標尺量墊片，嘴裡念念有詞：“厚了零點二毫米，怪不得回彈慢。昨晚那批供應商真是會挑時候添亂。”

何伯坐在測試椅上，像監工一樣盯著：“我說不好用就是不好用，不是我手笨。”

“沒人說你手笨。”溫岑把一杯溫熱的藥茶放到他手邊，“但你剛剛連走四趟，膝蓋有點腫，先歇五分鐘。”

何伯嘴硬：“我不累。”

“我看的是膝，不是嘴。”溫岑淡淡道。

老秦在旁邊笑出了聲，何伯瞪他一眼，還是把支架放下了。

梁月蘭沒有參與笑。她坐在裡間小辦公室，面前是警方同意後由她在錄影下查看的帳本頁面。她沒有拆封原件，只翻看早年做過的掃描備份。泛黃的影像一頁頁滑過，供料、代工、退休金暫存、海昇醫工往來款，筆跡沉默而沉重。

直到某一頁，她的手指停住。

若宜康復基金會，專項器械改造費。

收款單位，嘉衡五金第二車間。

備註，S組十七號適配架，右下肢神經康復輔助支具，季家內務辦代簽收。

日期在很多年前。

早到沈聞舟還沒有被正式帶進季家的族譜，也早到季明澈尚未回到季家。

梁月蘭盯著那行字，臉色像被霜壓住。她將頁面截圖加密，沒有立刻發出，只把錄影鏡頭對準頁碼與時間，又在旁邊紙上寫下兩個字。

待證。

她不能再讓任何一頁帳，變成只能靠人記得的秘密。

上午九點三十七分，季家主宅出現在道路盡頭。

那不是一棟單純的住宅，更像一座把舊鹽商宅院、近代別墅與新式安防系統硬生生縫在一起的封閉園區。高牆外種著修剪過度的黑松，枝葉像被規矩壓成了相同的角度。主門是深灰色合金柵門，門柱上沒有誇張的家徽，只有一枚低調的季字浮雕。

車在公共道路邊停下。

沈聞舟先把位置發給警方與溫岑，再把車載錄影開啟到可見狀態。季明澈下車時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又掛回那副少爺式的笑，只是眼底沒有笑意。

“我忽然想起來，”他說，“我第一次回這裡的時候，他們讓我從側門進，說正門要等祭祖後才能走。”

沈聞舟看向主門：“今天走正門。”

季明澈挑眉：“你比我還像回來討債的。”

“不是討債。”沈聞舟說，“是確認誰欠了什麼。”

主門的感應燈亮起。

一名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從門內走出，步伐不急不慢，頭髮梳得一絲不亂。他停在柵門後，視線先掠過季明澈，禮貌地欠了欠身。

“明澈少爺。”

季明澈笑著回：“張管事，今天挺早。內務辦昨晚加班辛苦嗎？”

張管事沒有接他的刺，只把目光轉向沈聞舟。那一瞬間，他的禮貌仍在，眼神卻像終於對上了真正要核驗的物件。

“沈先生，家主已在內堂等候。”

沈聞舟沒有動：“警方已備案。入內條件已提前同步，不接受單獨詢問，不進無監控區域，不交出通訊設備。”

張管事頷首：“內務辦知悉。”

季明澈眯了眯眼：“是家主知悉，還是內務辦知悉？”

張管事停頓半秒。

那半秒很短，卻足以讓沈聞舟和季明澈同時察覺。

“明澈少爺進去後，自會明白。”張管事說。

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霧氣從門縫裡流出來，像一口沉睡多年的井被打開。

張管事側身讓路，目光仍落在沈聞舟身上，聲音壓得比方才低了些。

“家主等的不是季少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沈先生。早在很多年前，就該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