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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雲端小樓 · 向日葵 · 6,581 字 · 2026-05-14
投影機在頭頂發出很輕的嗡鳴。

那聲音平時幾乎不會被人注意,可在周小滿把那根排水管叫出名字之後,它像一隻小蟲子,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空調出風口吹得幕布邊緣微微發抖,四號樓側巷的效果圖也跟著顫,牆角那根歪掉的排水管在光影裡忽明忽暗,像一根戳破氣球的針。

鄭主任的筆尖停在紀要紙上。

墨水在白紙上洇出一個小點。

賀聞川沒有立刻說話。他仍然坐得很穩,手指搭在水杯旁,連笑意都沒有完全收起來。可我離他不遠,看得清楚,他的指節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曾經也坐在他那一側,看過太多高層在危機會議裡練出來的面部肌肉控制,我大概會以為他真的只是覺得這是個孩子的胡鬧。

梁律師先開口。

“周同學,請你注意措辭。”他把文件夾合上,語氣平板,“你剛才的說法屬於未核實技術指控。單憑一根排水管的外觀相似,不能推導出我方方案使用了你的模型。效果圖中存在大量創意化處理,也可能由第三方素材庫、設計外包公司或現場測繪團隊完成。”

周小滿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像被砂紙刮過。

“你們律師說話是不是都自帶霧化器?”他指著幕布,“一根管子被你們說成四種可能,下一句是不是要說宇宙裡所有歪管子都有相似靈魂?”

“小滿。”我低聲提醒。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還是把那句更毒的話吞了回去。

米白套裝立刻接過話,笑容比剛才淡了一點:“我們理解年輕創作者對作品的重視,也尊重每一位居民的情感。但今天這個場合,恐怕不適合做技術鑒定。不如會後由雙方專業人員對接,先避免情緒化擴散。”

林聽夏抬眼看她。

“情緒化擴散?”她的聲音仍然柔和,甚至帶著一點禮貌的困惑,“一個十幾歲孩子指出自己的作品標記出現在明遠公開方案裡,這不叫情緒化,叫發現問題。把問題先說成情緒,才是你們在擴散。”

米白套裝的笑容停了一瞬。

我立刻看向鄭主任:“請記錄。周小滿現場指出明遠展示的四號樓側巷效果圖中,存在其個人模型中的錯誤標記特徵,名稱為pipe_04_wrong。明遠方面暫未能當場說明該效果圖中排水管模型來源、授權鏈及第三方提交記錄。”

梁律師眉頭一沉:“沈先生,你不能替會議紀要下結論。”

“我沒有下結論。”我說,“我要求記錄現場事實和未答問題。周小滿的發言是現場事實,明遠未當場說明也是現場事實。至於是否構成侵權,可以另行核驗。”

鄭主任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賀聞川。

他的筆還停著。

我沒有催他,只把那張問題清單往他面前推得更近一點。

“鄭主任,這不涉及任何來源不明資料。這是明遠自己投影出來的公開方案,是周小滿本人當場陳述。剛才我們答應不錄音不直播,前提是紀要完整。現在如果這都不記,那今天會議就真的沒有意義了。”

王嬸立刻接話:“對啊,剛剛你們不是說要溝通嗎?人家小孩被偷了東西,問一句都不能寫?那你們這紙是留著擦桌子?”

李阿姨也忍不住開口:“我們不懂什麼元宇宙,我就問一句,小滿天天在巷子裡拿個電腦掃來掃去,大家都知道。他做的東西怎麼跑到你們公司圖上去了?你們總得說說吧。”

幾個居民代表低低議論起來。

一開始,他們只是害怕自家房子被談成百分比。現在,他們看著那根排水管,像忽然明白,自己每天走過的巷口、窗台上晾著的毛巾、樓下那棵歪脖子石榴樹,原來早就可以被悄悄搬走,改名叫資產,裝進別人的PPT裡。

賀聞川終於動了。

他把水杯往旁邊輕輕挪開,指尖離開玻璃杯壁時,發出一聲很輕的碰響。

“既白。”他看著我,語氣仍然平穩,“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個大型項目方案會經過多家合作機構、設計單位、內容供應商共同完成。現在現場沒有完整底稿,誰都不能貿然判定來源。我不迴避問題,但也希望不要把一個待核實細節上升成對整個項目的道德指控。”

“我沒有要求你現在承認侵權。”我說,“我要求你說清楚三件事。這張效果圖是哪家公司提交的?提交時間是什麼時候?你們是否能在會後提供素材來源和授權文件?”

梁律師立刻說:“涉及商業合作信息,我方需要評估披露範圍。”

“那也請記錄。”林聽夏接上,手指還壓著紙角,“明遠表示需評估披露範圍,暫不能提供。另請補充,該問題不僅關於模型。前面張伯、王嬸提到的拍攝、門牌、晾曬物、店面外觀,和現在小滿模型疑似被使用,是同一條鏈上的事。居民生活素材被採集,少年創客作品被挪用,最後都被放進上市前的漂亮故事裡。”

她停了停,看向賀聞川。

“這不是一根排水管歪了,是你們看清河巷的方式歪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聲。

我看著林聽夏。她的語氣依然不重,背卻挺得很直。她手指上還有封牛皮紙袋時留下的膠痕,細細一點,粘在指腹邊緣。剛才在店裡,她用這隻手把直播鏡頭轉向甜品櫃,避免讓衝突被流量吞掉;現在,她又用同一隻手把這個問題按在會議桌上,不讓它被話術抹平。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院裡下雨,她把我的作業本抱在懷裡,自己淋得頭髮貼在臉側,還回頭問我:“沈既白,你是不是又忘了帶傘?”

那時候我只覺得她很煩。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保護你,不是站在你前面大喊,而是把最容易被水淋壞的東西先護住。

鄭主任終於低頭寫字。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梁律師側過臉,想要說什麼,賀聞川抬手很輕地按了一下。他沒看律師,只看著周小滿。

“周同學。”賀聞川說,“如果你願意,可以在不接觸任何明遠內部資料的前提下,展示你所說原始模型的基礎信息。比如創建時間、文件命名、版本記錄。但這不代表我方承認你的指控。”

周小滿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警惕起來。

他轉頭看我。

我點了點頭:“只展示你自己的文件。不要打開中午那份材料,不要連網登錄陌生鏈接。展示本地原始工程、時間戳、歷史版本和命名規則。所有操作讓鄭主任看清,紀要記錄。”

周小滿低聲嘀咕:“你們大人真的每句話都要安個防盜門。”

“今天先安。”我說,“免得他們半夜搬家。”

他抱著小主機走到投影設備旁,拔掉明遠的演示線之前,還朝那根排水管翻了個白眼。

“借一下投影。”他說,“你們這個PPT看久了我眼睛疼。”

米白套裝下意識想阻止:“這樣直接接入設備是否合適?我們建議由第三方……”

“這是社區投影,不是明遠家客廳。”王嬸立刻說,“剛才你們能放,小滿怎麼不能放?”

鄭主任趕緊打圓場:“可以展示,但只展示與問題相關內容,大家不要擴大。”

周小滿的主機接上去後,幕布閃了一下,變成深色桌面。他的手指飛快敲鍵盤,打開一個建模軟件和本地文件夾。桌面很亂,文件名像一群吵架的貓,oldstreet_v7、rain_awning_test、donotdelete_final_final2、zhangbo_window_fakeplant。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小滿耳朵紅了:“笑什麼?創作者的桌面都這樣。你們家冰箱裡不也有三盒不知道什麼時候的醬?”

笑聲散開,會議室裡緊繃的氣稍微鬆了一點。

但下一秒,文件夾打開後,所有人都笑不出來了。

他點進四號樓側巷模型,視角旋轉,灰白色線框像骨架一樣在幕布上展開。牆面、窗框、地面台階、排水管逐一浮現。周小滿放大牆角,點選那根管子,右側屬性欄跳出一串英文與數值。

pipe_04_wrong。

創建日期在三個月前。

修改記錄裡有一行備註,語氣很周小滿:現實管子偏右,故意做錯,防抄狗。

活動室裡一片沉默。

王嬸低聲念出來:“防……防什麼狗?”

林聽夏咳了一聲:“創作者保護自己的一種標記。”

周小滿臉更紅,硬著頭皮說:“別管措辭,重點是時間。這個模型我三個月前就做了,當時參加過清河巷青年創客徵集,還上傳到青桐創意平台。版本記錄都在。”

我看向他:“青桐創意平台?”

“嗯。”周小滿切到另一個文件夾,沒有立刻連網,只打開了本地保存的投稿截圖,“街道去年年底不是搞過什麼老城新生數字創意活動嗎?說是鼓勵年輕人用數字技術記錄家門口。我投了清河巷虛擬街景模型,拿了個參與獎,一張二十塊咖啡券。”

王嬸愣住:“你還拿獎了?怎麼沒聽你說?”

“參與獎有什麼好說的。”周小滿撇嘴,“而且咖啡券過期了。”

鄭主任的臉色變了變。

我抓住那一瞬間:“鄭主任,這個活動是街道主辦?”

“是社區聯合平台辦的。”鄭主任有些猶豫,“主要是宣傳老城文化,作品上傳到合作平台,由專家評選展示。具體合作單位我得回去查。”

“請寫入紀要。”我說,“周小滿模型曾於三個月前參加清河巷青年創客徵集,上傳至青桐創意平台。需核實該平台合作單位、作品使用條款、下載或調用記錄,以及是否與明遠項目第三方供應商存在合作。”

賀聞川的目光在“青桐創意平台”幾個字出現時微微一沉。

很淡,但我看見了。

他認識這個名字。

或者至少,這個名字在明遠項目供應鏈裡不陌生。

梁律師立刻說:“請注意,平台投稿可能附帶授權條款。如果周同學上傳作品時勾選過公開展示或二次創作授權,情況會完全不同。”

周小滿猛地轉頭:“我什麼時候授權你們拿去做房產估值PPT了?”

“我只是提出可能性。”梁律師說,“未成年人網絡投稿涉及監護人同意、平台協議、作品權屬等問題,不宜在現場簡化。”

林聽夏的表情冷了下來。

她不常露出這樣的表情。平時即使在直播裡評論某家店過度包裝,她也會先說“可能老闆有自己的想法”。可現在,她看著梁律師,語氣溫和得近乎銳利。

“梁律師,你剛才是在提醒一個未成年創作者,他為了記錄自己住的街道參加社區活動,可能因此失去對作品被商業使用的控制權嗎?”

梁律師一頓。

“我是在說法律關係需要釐清。”

“那就釐清。”林聽夏說,“但不要把釐清說成恐嚇。小滿上傳模型,是相信社區活動在保護街區記憶,不是把自己的家門口交給誰包裝成投資故事。”

周小滿低著頭,手握在鼠標上,指節泛白。

我知道他剛才那股興奮被梁律師一句“平台授權”打了一下。對一個少年來說,被偷作品是一回事,被告知“也許是你自己點了同意”又是另一回事。那種羞辱感很容易變成自責。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小滿,繼續。展示版本,不做結論。”

他抬頭看我,嘴唇抿了一下:“哦。”

這個“哦”比他剛才所有毒舌都安靜。

也更讓人心疼。

他又打開版本管理記錄。屏幕上顯示模型最初創建於三月十七日,最後一次修改是四月二日。那條pipe_04_wrong的備註在三月二十日添加。然後他切到投稿截圖,青桐創意平台的頁面上,有清河巷青年創客徵集幾個字,主辦單位一欄寫著清河巷社區文化服務中心,協辦單位後面,有一個我沒見過的公司名。

雲築視界數字科技有限公司。

我盯著那行字。

明遠的PPT裡,城市元宇宙底層內容支持方沒有寫全稱,只用了一個模糊的“戰略合作生態夥伴”。可我以前太熟悉這種包裝。真正做掃描、建模、素材整合的公司,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名字換一個,Logo縮小一半,出了事就能被稱為“外部供應商”。

賀聞川垂眼喝了一口水。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不渴的時候喝水。

“賀總。”我開口,“雲築視界是否為明遠清河巷項目的合作方?”

米白套裝立刻看向賀聞川。

梁律師先說:“我方需要核實。”

“這家公司出現在街道創客活動協辦方名單中。”我說,“周小滿模型上傳至該活動平台。明遠公開方案中出現周小滿原始模型的錯誤標記。你們如果仍然說需要核實,可以。請在紀要中列明,明遠需於三個工作日內書面說明雲築視界是否參與清河巷沉浸式方案製作,是否接觸過青桐平台投稿作品,是否取得周小滿及監護人授權。”

“三個工作日太短。”梁律師皺眉。

“五個。”賀聞川忽然說。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放下水杯,笑意重新回到臉上,只是那層優雅比剛才薄了一些。

“明遠願意配合社區核實供應鏈問題。五個工作日內,我們提交一份初步說明,內容包括相關效果圖製作單位、素材來源審核流程,以及是否涉及青桐創意平台作品調用。涉及商業秘密和第三方合同的部分,需要做必要遮蔽。”

我看著他:“授權鏈不能遮蔽。”

“授權結果可以說明。”賀聞川說,“合同全文不可能公開。”

“提交給社區和居民代表查閱。”我說,“至少要能證明誰授權、授了什麼、授權範圍是否包含商業地產項目宣傳及投資人溝通。”

賀聞川的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兩秒。

“可以討論查閱方式。”

“請寫入紀要。”我看向鄭主任。

鄭主任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他低頭寫得很慢,每寫幾個字就看一眼賀聞川,像怕筆尖一重,整張紙就會燙起來。

但他還是在寫。

我知道,這張紙不會立刻救下外婆的老樓,也不會讓明遠當場撤退。它甚至可能只是一份措辭謹慎、到處留白的會議紀要。

可它是第一個乾淨的籌碼。

不來自匿名郵件,不來自可疑下載,不落在賀聞川說的那個“別被人利用”的坑裡。它來自明遠自己打開的PPT,來自周小滿本地文件,來自居民眼睛看見、耳朵聽見、鄭主任不得不寫下的現場。

這比那份刪除確認書更穩。

也更難被一句“非法取得”抹掉。

後半場會議變得艱難而瑣碎。

我要求明遠補充提交清河巷數字化採集告知流程、拍攝人員身份、居民授權樣本、商戶外觀使用範圍。林聽夏把每一項都翻譯成居民能聽懂的話。

“也就是說,他們要說清楚,誰來拍的,拍之前有沒有說拍了做什麼,拍完會給誰看,會不會拿去賣故事。”

王嬸聽完立刻點頭:“對,就問這個。”

李阿姨也補了一句:“還有門牌,門牌不能亂拍。上次我孫女說網上有人能按門牌找人。”

米白套裝努力把話題拉回“共建”“提升”“雙向受益”,但每說一次,林聽夏就用生活裡的例子把它落回地面。她說張伯窗台上的假花不是氛圍素材,是張伯老伴去世前買的;她說甜品店門口那盞燈不是網紅打卡點,是晚上給送完外賣回來的孩子照路的;她說直播可以讓人看見清河巷,但看見不是佔有。

我坐在旁邊,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林聽夏不只是把日子拍得好看。

她知道每一個看似溫暖的小細節,背後都有邊界。

而邊界,是資本敘事最討厭的東西。

會議臨近結束時,鄭主任念了一遍紀要要點。念到“明遠需於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初步書面說明”時,他聲音明顯放低了一些。

我立刻打斷:“請正常音量。這部分是會議結論。”

鄭主任尷尬地咳了一聲,只好重新念。

周小滿坐在投影旁,懷裡抱著小主機,像抱著一顆剛從火場裡搶出來的心臟。他臉上還是不服氣,可眼底那點慌亂少了很多。

王嬸拍了拍他的肩:“小滿,今天行啊。”

周小滿立刻別開臉:“一般吧,主要是他們抄都抄不明白。”

“嘴還硬。”李阿姨笑罵,“回頭阿姨給你煮綠豆湯,降降火。”

他小聲嘟囔:“不要放太多糖。”

林聽夏聽見了,彎了彎眼睛:“那給你留一份少糖的桂花凍。”

周小滿耳朵又紅了:“我又不是小孩。”

王嬸立刻說:“是是是,你是我們清河巷首席防抄狗工程師。”

這次連鄭主任都沒忍住,低頭笑了一下。

會議在一種奇怪的疲憊裡結束。

明遠的人收拾文件很快,米白套裝一邊把資料夾合上,一邊低聲打電話,大概在安排公關口徑。梁律師把紀要複印件拍了照片,特意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寫著“這事沒完”。

我不怕沒完。

我怕的是事情被他們一句話說完。

我和林聽夏走到活動室外的走廊時,天色已經暗下來。老社區的走廊燈亮得不均勻,一盞白,一盞黃,牆上貼著消防宣傳和垃圾分類通知。窗外清河巷的聲音慢慢回來,鍋鏟碰到鐵鍋,孩子喊人,電動車剎車,誰家收音機裡放著老歌。

這些聲音從來不在資產模型裡。

卻是我們要保住的東西。

林聽夏走在我身側,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試圖把那點膠痕搓掉。我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濕巾遞給她。

她愣了一下,接過去:“你怎麼會帶這個?”

“甜品店合夥人基本素養。”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裡的疲憊被一點笑意沖淡:“沈既白,你現在說合夥人越來越順口了。”

我也笑了一下:“因為今天比較像真的。”

她擦著手指,聲音輕了一點:“剛才小滿被說平台授權的時候,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他真的覺得是自己錯。”她說,“很多人被欺負到最後,都會先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沒看清、沒問清、沒保護好。可明明錯的是拿走的人。”

我看著她的側臉。走廊燈落在她睫毛上,像一點很小的光。

“你剛才擋得很好。”我說。

她停下來,轉頭看我:“你也是。”

我們對視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卻比會議室裡所有長篇大論都安靜。她眼底有尚未散去的怒意,也有我從少年時就熟悉的倔強。我忽然很想告訴她,有些話我其實藏了很多年,藏得比任何未公開文件都久。

但走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

賀聞川站在樓梯口。

他像是特意在等我,身後沒有米白套裝,也沒有梁律師。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襯衣袖口一絲不亂,整個人仍舊體面得像剛從晚宴離開。

“既白。”他說,“方便單獨聊兩句嗎?”

林聽夏看向我。

我低聲說:“你先去看小滿。”

她沒有立刻走,只看著賀聞川,語氣溫和:“賀總如果要談的是清河巷,我也是合夥人。”

賀聞川笑了笑:“我只是提醒舊同事幾句。”

“那我在門口等。”林聽夏說。

她沒有給他更多禮貌,轉身走向活動室門口。可她沒有走遠,停在能看見我的位置。

賀聞川看著她的背影,輕聲說:“林小姐比你當年那些方案裡寫的社群領袖真實多了。”

“所以她不適合被你寫進方案。”

他收回目光,笑意淡了點。

“今天你們贏了一小局。”他說,“用公開材料打到供應鏈,這比我想象中聰明。看來你離開明遠以後,沒有把那套東西全忘了。”

“有些東西忘不了。”我說,“只能換個方向用。”

賀聞川低頭整理袖口:“但我要提醒你,周小滿是未成年人。他的模型如果涉及未授權採集街景、居民外立面、商戶招牌,同樣可能被反向追責。平台帳號、投稿協議、數據來源,沒有你想的那麼乾淨。你把他推到前面,未必是在保護他。”

我看著他。

“這是提醒,還是威脅?”

“是現實。”他抬眼,“你比他們都懂現實。流量會把人托起來,也會把人摔下來。今天你們靠一根管子拿到紀要,明天就可能有人問,那個少年有沒有權利掃描整條街。再後天,平台可能收到投訴,帳號先被封,內容先下架。到時候,你準備讓林聽夏在直播間哭,還是讓王嬸去跟算法講道理?”

他的聲音不重,卻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我忽然明白,他下午那句“別被人利用”不只是針對那份刪除確認書。明遠也許真的不是鐵板一塊,有人在放料,有人在設餌,有人在等我們踩錯一步。而賀聞川現在把另一個坑擺到我面前,告訴我,公開證據也不是沒有代價。

“賀聞川。”我說,“你們總喜歡把普通人的反抗說成被推到前面,好像他們本來只配站在後面被安排。”

他的表情沒有變。

“我只是不希望你後悔。”

“我後悔過。”我說,“後悔以前替你們寫過太多能把人藏起來的句子。所以現在,我會把人一個一個寫回去。”

走廊安靜下來。

賀聞川看了我很久,最後輕輕一笑。

“那就看你能寫到哪一步。”

他從我身側走過,皮鞋聲在樓梯間裡逐級往下,很快被巷子裡的車聲蓋住。

我站了一會兒,才回到活動室門口。

周小滿正蹲在椅子旁查自己的平板,林聽夏和王嬸圍在旁邊。小主機還沒有收進包裡,屏幕亮著青桐創意平台的後台頁面。

“怎麼了?”我問。

周小滿沒有抬頭,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飛快,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我剛登上去看下載記錄。”他說,“平台後台居然還能查到部分調用申請。”

我心裡一緊:“誰申請過?”

他把屏幕轉向我們。

列表裡有幾個帳號,大多是普通用戶名,時間零散。只有其中一條,在兩個月前的凌晨兩點四十七分,申請類型顯示為合作方項目調用,狀態是已通過。

申請機構那一欄,寫著四個字。

雲築視界。

林聽夏的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我看向她:“怎麼了?”

她把手機遞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條平台系統通知。

你的直播內容因涉嫌侵犯他人商業素材權益,已被投訴並進入審核流程。部分回放將暫時限制展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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