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雨聲把整條老街敲得像一口漏了底的鐵鍋。

我站在晚食堂門口，看著那兩道交叉貼在玻璃門上的封條在風裡微微發抖。店裡的冷白燈亮得突兀，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從被封住的黑暗裡盯著我。

後廚又傳來一聲輕響。

很輕，像瓷碗碰到不鏽鋼台面。可落在我耳朵裡，比急救艙的警報還刺。

我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衝。

手腕卻被人扣住。

沈知焰的手指很冷，力道卻穩得像一枚鎖扣。她站在我身側，黑色大衣沾了雨，肩線仍然筆直得不像剛從一場食安災難裡走出來的人。

別進去。她說。

我回頭瞪她。

那是我的店。

現在是封鎖現場。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商量餘地，如果裡面有人，他等的就是你衝進去。如果不是人，是遠端操控，你進去只會踩中對方留下的下一個坑。

我氣笑了。

沈小姐，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像在念犯罪預警白皮書？我後廚裡有我的留樣、我的食材、我媽留下的菜譜，還有一台脾氣比我還差的蒸箱。你叫我站在外面等？

她看著我，眼神沒有退。

我叫你活著進去。

雨水順著我的額角滑到下巴，冰得我一激靈。那一瞬間，我忽然說不出話。

她沒有趁機嘲諷我，只偏頭對身後的助理說，封鎖半徑五十米內民用訊號，保留急救和警方通道。調晚食堂內外監控，從剛才燈亮前一分鐘開始回溯。查電力啟動源和設備喚醒紀錄。

助理立刻打開腕端，幾個無聲的全息界面在雨幕中展開，又被防窺濾光壓成淡淡的灰藍色。

我聽得心裡越來越沉。

我家的設備雖然不是什麼頂配，但門禁、留樣冰箱、蒸箱、課程攝影球都接入市餐飲安全雲。正常情況下，封鎖程序一啟動，除了執法人員和主理人，誰都動不了裡面的東西。

現在燈亮了。

而我沒碰。

沈知焰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麼，終於把剛才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

那枚校準片上的金色刻痕，是沈家教育基金二期以前使用的內部識別。十七年前，基金名義上資助貧困學員進入雲端廚藝教育體系，實際資料有過大規模缺失。她頓了頓，像把某些字從喉嚨深處撿出來，當年有一批味覺樣本被非法標記，去向不明。

我盯著她。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她說。

這四個字像一把薄刀，貼著我的耐心刮過去。

一部分是哪部分？我媽那張照片？教育基金？還是你早就知道晚食堂跟這件事有關，所以才在老陳倒下後第一時間出現？

沈知焰的睫毛被雨水沾濕，眼底冷色更深。

林晚酥，別在沒有證據時把所有人都定罪。這個習慣很危險。

我嗤了一聲。

你們豪門是不是都覺得，普通人只要問一句為什麼，就是情緒不穩？

她扣著我手腕的力道微微一緊。

不是。她說，是因為我曾經也犯過同樣的錯。

我怔了一下。

她卻已經移開目光，像剛才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助理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沈小姐，監控調到了。燈亮前三十秒，店內監控全黑。不是斷電，是權限遮罩。來源正在追蹤……初步顯示為雲端廚藝學院教育端帳號。

雲端廚藝學院。

那幾個字在雨裡浮起來，像一枚忽然被人丟進鍋裡的冰塊，炸出尖銳的聲響。

我看向沈知焰。

明天要去的那個學院？

她面無表情，眼神卻沉了下去。

是。

所以現在有人用學院帳號切了我店裡監控，還順手開了燈，請問這在你們有錢人的世界裡叫什麼？提前歡迎參賽選手？

叫警告。她說，也可能叫引誘。

我把手腕往回抽。

那就更要進去。對方都把門牌掛好了，我不進去看看，豈不是顯得我很沒禮貌？

沈知焰看了我兩秒。

你的禮貌通常這麼接近找死嗎？

我的佛系只服務正常人，不服務躲在我後廚動手腳的王八蛋。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帶著點無奈，又很快壓了回去。

可以進。她說，但按我的方式。

我剛想反駁，她已經從助理手裡接過一枚薄如紙片的黑色探針，貼到封條旁邊的門禁感應區。封條沒被撕開，玻璃門內側卻投出一道細長的掃描光，從門縫一路向裡滑去。

熱源一個，非人形，位於後廚左側。助理回報，設備過熱，疑似蒸箱自啟動。

蒸箱？

我心口猛地一跳。

那台老蒸箱是我媽留下的，外殼換過三次，核心控溫模組卻一直沒動。它平常鬧脾氣最多是不肯升溫，什麼時候學會自己半夜加班了？

沈知焰示意助理錄影存證，然後抬手調出臨時現場協議。

主理人林晚酥、沈氏危機處理代表沈知焰，在不破壞封存完整性的前提下，因疑似二次污染風險進入現場排查。她抬眼看我，確認？

我看著那行冷冰冰的字，心裡一股火又竄上來。

寫清楚，我不是沈氏的人。

她毫不猶豫地補了一句，獨立合作方。

我這才按下指紋。

玻璃門解鎖時發出輕微的嘀聲。封條被智能封存膜記錄開啟狀態，邊緣浮出一圈紅光。我推門進去，熟悉的豆香、油煙味和雨水潮氣混在一起迎面撲來，卻又多了一絲不該有的味道。

像金屬加熱過後的甜腥。

我整個後背都繃緊了。

前廳桌椅還維持著老陳倒下時的樣子，桌上的冷麵被透明封罩罩著，旁邊的鯽魚清湯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急救機器人離開前留下的輪印還在地面，像幾道亂七八糟的傷疤。

我走得很慢，可心跳很快。

沈知焰跟在我半步之後，沒有碰任何東西，只用腕端掃描空氣成分和設備狀態。她平時看起來像一把從不出鞘的刀，現在那把刀終於露出寒光，安靜，精準，危險。

到了後廚門口，蒸汽忽然從門縫底下噴出來。

“小心！”

我還沒反應過來，沈知焰已經扣住我的肩，把我往她身後一帶。下一秒，一股高溫白汽從蒸箱排氣口猛地衝出，直撲我剛才站的位置。

熱浪擦過我的手背，燙得我倒吸一口冷氣。

沈知焰的手臂橫在我身前，袖口被蒸汽燎出一點濕痕。她低頭看了我一眼。

還要禮貌嗎？

我捂著手背，嘴硬得很。

要。進別人後廚亂放蒸汽，很沒家教。

她瞥我一眼，沒再說話，反手用探針切斷了蒸箱的外部聯網端口。蒸箱發出一陣不甘心似的嗡鳴，紅燈閃了幾下，終於暗下去。

我繞過她衝進後廚。

第一眼就看見留樣冰箱的門是關著的，但封存指示燈不是綠色，而是刺眼的橙色。

我的血一下涼了。

橙色代表封存紀錄異常。

我撲到冰箱前，手指在面板上滑過，調出操作日誌。最後一次正常封存是中午十二點三十八分，我親手放入青梅紫蘇冷麵、鯽魚清湯、醬料和紫蘇油。之後警方遠端鎖定，一切停止。

可在三分鐘前，留樣冰箱有一次內部校驗失敗。

失敗原因，樣本編碼重複。

我看著那行字，喉嚨發乾。

有人放進來了另一份東西。

沈知焰走到我身邊，目光掃過面板。

別直接開。

我沒理她，戴上旁邊的取樣手套，啟動透明隔離罩。冰箱門緩緩彈開，冷霧湧出來，裡面的樣本盒整齊排列。最底層，本來應該空著的位置，多了一枚銀灰色資料膠囊。

不是我家的東西。

膠囊外殼上有一道細小的金色刻痕。

和許若晴留下的味覺校準片一樣。

我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口很深的井邊，井底有人伸手，把我母親的名字、沈家的舊案、老陳的中毒全都拉成一條線。

沈知焰的臉色也變了。

她伸手想拿，我比她更快一步，把隔離鑷夾住膠囊，放進證物盒裡。

沈小姐，這裡是我的後廚。

她看著我。

你知道這可能是誘餌。

我知道。我把證物盒扣上，但魚都被人按到砧板上了，再假裝自己是蓮花池裡的錦鯉，有用嗎？

她沒有反駁，只問，能讀取嗎？

我看向料理台旁邊的舊式味覺投影器。那是我平常上課用的設備，可以把味覺曲線轉成低階沉浸影像，讓學生理解酸甜苦鮮在時間上的變化。比不上學院裡那些高端雲艙，但勝在不挑食，什麼破格式都能吞。

我把資料膠囊插入隔離讀取槽。

投影器先是閃了兩下，然後在半空中投出一段殘缺的味覺數據。不是完整影像，而是一片斷裂的光帶，像有人把一條河剪碎後丟在空中。

標籤欄跳了幾個字。

基金二期。

學員淘汰樣本。

南喬。

最後兩個字出現時，沈知焰的呼吸明顯停了一瞬。

我立刻看她。

南喬是誰？

她沉默半秒。

季南喬。雲端廚藝學院導師，明天初選說明會的主持人之一。

我盯著那個名字，又看向她。

你剛才說教育端帳號切了我監控。現在我店裡又出現一份標著她名字的舊案資料。沈知焰，你不覺得你們這個圈子有點太會自我介紹了嗎？

她神色冷冷的。

季南喬曾是沈家養女。

我差點把手套摘飛。

還有呢？你要不要乾脆一次說完，比如她其實也是你失散多年的姑奶奶，或者她家的狗掌握味覺資料局最高權限？

沈知焰看我一眼。

她不一定站在沈家這邊。

這句話倒讓我安靜了。

她用的不是不站在我這邊，而是不站在沈家這邊。

我突然意識到，沈知焰和沈家之間，或許也不是一張漂亮的繼承人履歷能概括的關係。

投影裡的光帶繼續閃動，斷斷續續浮出幾段資料。大多數已經損毀，只剩一些味覺參數和匿名編號。酸感耐受閾值、苦味記憶反應、沉浸誘導服從率……每一個詞都不像教育，更像實驗。

我胃裡一陣翻攪。

他們拿學員做什麼？

沈知焰沒有回答。

她不回答時，答案往往更難聽。

忽然，投影最底部跳出一張名單殘頁。只有三行，其中兩行被馬賽克吞掉，最後一行卻清晰得像故意留下來的。

受資助人代號，W-17。

監護聯絡，林澄音。

我盯著那三個字，耳邊的雨聲忽然遠了。

林澄音。

我母親。

我媽生前很少提過她年輕時的事。她只說自己曾經在一家教育機構教過一段時間料理，後來不喜歡，就帶著我開了這家小店。她不愛全息廣告，不信雲端評分，連我上線教課都嫌吵。可她留下的菜譜最後一頁，有同樣的金色印記。

原來不是裝飾。

原來她一直把入口藏在我每天切菜、煮湯、罵蒸箱的地方。

我轉身走向儲物櫃最底層，蹲下去拉開那個舊木盒。盒子裡放著母親的手寫菜譜，用防潮布包著。可我一碰到布角，臉色就變了。

打結的方式不對。

我媽教我的那種老式結，收尾會往裡藏，說這樣油煙不容易沾進去。我每次都嫌麻煩，但還是照做。現在布結被人重新綁過，尾巴朝外，像一道明晃晃的挑釁。

我把菜譜取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枚被水浸花的金色印記還在，可旁邊原本空白的地方，多了一道淡淡的顯影字跡。像是有人用隱形墨水寫下，又被剛才蒸箱的高溫喚醒。

陳定安十二時前來取件。若失聯，交林晚酥。

我的手指僵住。

老陳不是來吃飯的。

他是來交東西的。

沈知焰站在我身後，也看見了那行字。她眼底那點冷靜終於裂開一道細縫。

陳定安是當年基金味覺資料的外部檢測員。她說得很慢，我只查到他退休前經手過一批異常樣本，但不知道他保留了副本。

我回頭看她。

所以你接近我，不只是因為投毒案。

她沒有否認。

我懷疑你母親和教育基金有關，也懷疑有人會利用你進入競標賽。她看著我，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我最開始以為，你可能是被安排進來的人。

我笑了一聲，胸口卻像被什麼重重砸了一下。

真巧。我最開始也以為你是來收購我人生的人渣。

她看著我，沒有生氣。

現在呢？

我把菜譜合上，抱在懷裡。

現在我覺得你可能是個比較貴的人渣。

沈知焰沉默片刻，竟然點了下頭。

評價尚可。

我差點被她氣笑，可笑意還沒浮上來，投影器忽然發出刺耳警報。半空中的光帶開始自動崩解，資料膠囊外殼溫度急速上升。

自毀程序。

沈知焰反應比我快，直接拔掉讀取槽電源。我同時把證物盒扣進冷卻槽，白霧炸開，整個後廚瞬間像掉進冬天。

警報停下時，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氣。

有人在我店裡下毒，動我的留樣，翻我媽的菜譜，把老陳拖進急救艙，然後像餵狗一樣丟給我一點線索，等我自己鑽進去。

我想躺平，不代表我想被人踩平。

沈知焰關掉投影器，把殘存資料備份進隔離晶片。

明天的初選說明會，你可以不去。她忽然說。

我抬頭。

現在說這個？

她看著冷卻槽裡那枚差點燒毀的膠囊。

一旦進入學院競標賽，你就不再只是食安事件的嫌疑人。你會成為所有想掩埋基金舊案的人眼裡的入口。他們會查你母親，查你的學生，查晚食堂每一筆流水。你想退，現在還來得及。

她說這話時，語氣不像威脅，也不像招攬。

像把刀柄遞到我面前，告訴我這刀會割手，讓我自己選要不要握。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剛才被蒸汽燙到的地方泛著紅，疼得很實在。

我忽然想到許若晴在雨裡那句話。

別相信任何教育基金名單上的人。

她到底是在警告我沈知焰，還是在警告她自己？

我把菜譜放進防水袋，又把那枚許若晴留下的校準片和資料膠囊證物盒一起收好。

我參賽。不是為你，也不是為沈家，更不是為什麼頂級餐飲集團的破繼承戰。我說，我要知道老陳為什麼在我店裡倒下，我媽當年到底藏了什麼，還有誰敢把我的廚房當後門。

沈知焰看著我。

你確定？

我確定。明天我會穿正式一點。至少正式到能讓評審看出，我不是去砸場的。

她眉梢微挑。

這麼聽話？

我補了一句。

我是去掀桌的。

沈知焰終於笑了。很短，但這一次不再只是冰面裂光，倒像有什麼火在冰下安靜地燒。

她把一枚新的通行卡放到料理台上。

明早八點半，我來接你。說明會由季南喬主持，盛衡也會到場。許若晴今天交出校準片，盛衡不會毫無反應。

說到許若晴，我心裡又沉了一下。

她會有麻煩？

沈知焰看我的眼神像在評估我是不是還有救。

她站在盛衡那邊，卻把關鍵證物交給你。你覺得呢？

我沒說話。

雨聲從半開的後門滲進來，潮濕又冷。我想起許若晴轉身時蒼白的唇色，想起她緊緊蜷起的指尖。三年前她不告而別，我罵過她無數次，罵她現實，罵她薄情，罵她把我們那些窮得只剩夢的日子打包賣給了盛衡。

可如果她真的只是逐利，她今天大可以什麼都不給我。

沈知焰像是看出我心軟，淡淡道，別急著原諒，也別急著恨。兩者都容易被利用。

我瞥她一眼。

你的人生座右銘是不是就叫不要做人？

她很平靜。

做人太容易輸。

我本來想回她一句，難怪你看起來像冷藏櫃裡的高級食材。可話到嘴邊，忽然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剛才替我擋蒸汽時，沒有半秒猶豫。

有些人說話很冷，手卻比嘴誠實。這種人最麻煩，會讓你一邊想離遠點，一邊忍不住多看一眼。

我把視線挪開，開始重新封存現場。沈知焰沒有插手，只在旁邊補齊證據鏈。她的人很快接管了外圍訊號，警方遠端確認二次異常後，允許我們帶走複製資料，原件留存。

等我們再次走出晚食堂時，雨小了一些。老街的全息廣告重新亮起，火星牛排在星環上翻面，極光蛋糕裂開甜膩的流心，像這座城市從來沒有一間小餐館被人撬開過命運。

我鎖好門，貼回新的封存膜。

就在這時，沈知焰的助理低聲道，沈小姐，追到那個教育端帳號的尾端了。登入地點不在學院主樓，是一個移動終端。持有人資料被抹掉，但殘留了半段語音備註。

沈知焰看我一眼。

放。

雨夜裡，腕端傳出一段雜訊很重的女聲。

聲音很輕，很疲憊，像從很久以前的錄音裡滲出來。

“南喬，二期名單不能交給沈家。若我出事，讓晚酥別進學院。”

我的呼吸驟然停住。

那是我母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