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月下棄君歸 · 醉臥紅塵 · 4,503 字 · 2026-05-15
我第一次在戀綜裡見到秦晚棠,是在一間被佈置得像婚房的廢棄影棚。

說廢棄,其實不準確。近未來的傳媒圈從不允許真正的廢棄存在,哪怕是一面剝落的牆,也能被資本包裝成「破碎感氛圍」。節目組給它起名叫「心動遺址」,據說靈感來自某個熱搜詞條,意思是讓都市男女在殘破文明中尋回原始真心。

很荒唐。

更荒唐的是,我坐在一張粉紅色絲絨沙發上,胸前別著素人嘉賓的磁吸名牌,名牌下面藏著收音麥,左前方三架懸浮鏡頭像蚊子一樣繞著我轉,導播耳機裡每隔十秒就傳來一句提示音。

「三號素人,放鬆點。」

「三號素人,笑一下,你現在看起來像被催債。」

「三號素人,請表現出對愛情的期待。」

我抬起眼,對最近那台鏡頭笑了笑。

「我對愛情很期待。」我說,「尤其期待它按時發通告費。」

耳機那頭沉默了半秒,隨即響起一陣壓著的笑。現場副導立刻皺眉,隔著人群對我比了個警告手勢。

我懶得理他。

我是沈歸舟,沈家曾經的少爺,現在的傳媒棄子,網友口中的「豪門廢料」「沈氏掃地出門樣本」「戀綜史上最大笑點」。三年前那場資料洩露案之後,我被沈家從族譜和股權架構裡一起刪除。我的名字在各大平台被踩成爛泥,連搜索提示都自動補全成「沈歸舟 為什麼不要臉」。

而今天,我出現在這檔名叫《再愛一次》的戀綜裡,不是為了洗白,不是為了復出,更不是為了真心。

我是來拿錢的。

節目組給素人嘉賓開價不低,前提是願意被剪成小丑。祝梨聲給我打電話時,語氣像在菜市場挑魚。

「沈歸舟,你來不來?我們缺一個前豪門、現落魄、嘴巴欠、眼神死,但偶爾還能讓觀眾覺得他有點故事的男人。」

我當時剛把房租轉出去,卡裡剩下二百三十七塊八毛,於是問她:「包飯嗎?」

祝梨聲在電話那頭沉吟:「盒飯是熱的,但人生是冷的。」

我說:「簽。」

於是我就坐在這裡,等節目組安排的第一位女嘉賓進場。

按照台本,第一位女嘉賓應該是個網紅甜妹,會假裝不認識我,然後在互選環節把心動票投給當紅男演員,再讓我獲得一段被全網嘲笑的落寞特寫。

很好,簡單,工資到手。

可就在門外腳步聲響起的前一瞬,我聽見了七秒後的聲音。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回聲,不在耳膜裡,而像從骨頭深處滲出來。自從三年前那場車禍醒來後,我就能聽見七秒後即將發生的聲音。大多數時候它沒什麼用,能讓我提前知道外賣員要按門鈴,或者公交車門會夾住誰的包。但在鏡頭和謊言密集的地方,七秒足夠救命。

回聲裡,高跟鞋踩過地面的聲音清冷規整。

隨後是一道女聲。

「好久不見,沈歸舟。」

我手裡的紙杯輕輕一晃。

七秒後,影棚厚重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白色冷霧從地面湧進來。鏡頭群像被無形的指令喚醒,瞬間轉向入口。燈光落下,一道身影站在門後,黑色長裙,珍珠耳骨夾,眉眼冷得像冬夜的海。

秦晚棠。

頂級主播,秦氏千金,全網估值最高的女性面孔,無數品牌爭著買她一句「我喜歡」。她的直播間能讓一支口紅三秒售罄,也能讓一家公司一夜翻盤。她從不參加戀綜,從不給八卦平台留素材,更不該出現在一檔專門收割豪門緋聞的節目裡。

現場炸了。

副導手裡的流程板掉在地上,懸浮鏡頭幾乎撞到一起。導播在耳機裡破音:「誰把她請來的?不是說她拒絕三次了嗎?直播流量爆了,開主屏,開主屏!」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指尖被紙杯燙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握得太緊。

秦晚棠走到我面前,停下。

她看著我,神情冷靜得像一場早已計算好曝光率的發布會。

「好久不見,沈歸舟。」

這一次不是回聲。

我抬頭笑了笑,聲音散漫:「秦小姐走錯棚了?隔壁是財經峰會,這裡賣感情。」

她垂眸看著我,沒有接我的刺。

「我知道。」

「知道還來?」

「我來談一筆生意。」

她說話一向這樣,乾淨,直接,沒有多餘情緒。三年前她提分手時,也是用同樣的語氣對我說:「沈歸舟,我們到此為止。」那天北京下著暴雨,她坐在秦家的黑色車裡,車窗降到一半,雨水像一道透明的牆把我們隔開。我問她是不是信了那些報導,她沒有回答,只讓司機開車。

後來我在熱搜上看見她和秦家繼承項目綁定的新聞,明白她沒有選我。

或者說,她不能選我。

我曾以為再見面時,我會很體面,至少能把舊事摺好塞進口袋裡。可真到了這一刻,心臟像被一枚生鏽的釘子慢慢推進去,疼得不響,卻很深。

祝梨聲不知從哪裡飄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螢光綠西裝,頭髮盤得像被颱風吹過的鳥巢,手裡捏著平板,笑容介於救世主和詐騙犯之間。

「哎呀呀,歷史性的重逢,資本的月老,流量的迴旋鏢。」她看了看秦晚棠,又看了看我,「兩位,要不先擁抱一下?不用太真,觀眾愛看那種想抱又不敢抱、恨她又忘不了她的濕漉漉氛圍。」

我說:「祝導,你的形容詞像剛從垃圾桶裡撿的。」

祝梨聲點頭:「但垃圾分類後也能變現。」

秦晚棠淡淡道:「我不擁抱。」

祝梨聲眼睛一亮:「很好,冷感女王拒絕破鏡重圓第一抱,彈幕會瘋。」

我靠回沙發,雙腿交疊,朝鏡頭抬了抬下巴:「別瘋,醫保不報。」

耳機裡導播又笑瘋了。現場氣氛奇異地活了起來,原本為我準備的尷尬劇本被秦晚棠這一步踩得稀碎。

直播大屏在棚頂亮起,實時彈幕密密麻麻滾過。

秦晚棠???她怎麼來了?

沈歸舟還敢坐著?站起來啊廢物。

前任同框!節目組瘋了吧!

他倆三年前是不是真的談過?

沈歸舟這嘴怎麼還沒被打爛。

我瞥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這些年網友罵我罵得很有創造力,從人格到祖墳,幾乎沒有重樣。起初我也會疼,後來就學會把它當背景音。人在泥裡待久了,最先麻木的不是皮膚,是尊嚴。

秦晚棠也看見了彈幕。

她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瞬,轉向祝梨聲:「流程改了嗎?」

祝梨聲笑眯眯:「秦小姐親自降臨,流程就是您腳下的紅毯。您想怎麼改?」

秦晚棠看向我。

「我要選他。」

全場第二次安靜。

我眉梢一挑:「選我?」

「是。」

「秦小姐,慈善晚宴在下個月。」

她沒有理會我的嘲弄,從助理手裡接過一份電子合約,投到半空的透明屏上。

「《再愛一次》接下來三十天的主線改為同居觀察。我和沈歸舟作為重逢組,進入二十四小時直播公寓,拍攝破鏡關係修復實驗。我出資補足節目改版成本,並承擔違約風險。」

祝梨聲吹了聲口哨:「秦小姐,您這哪是談戀愛,您這是拿錢砸月老腦袋。」

我盯著那份合約,笑意終於完全收了。

「你瘋了?」

秦晚棠平靜道:「沒有。我算過,這個方案對節目、對秦氏、對你,都有利。」

「對我有什麼利?」

「你需要曝光,也需要一個不被剪輯單方面定義的場域。二十四小時直播,惡意剪輯空間會小很多。」

我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我會被惡意剪輯?」

她沉默了一秒。

就是這一秒,我聽見了七秒後的回聲。

一個男人溫和的聲音,從影棚側門傳來。

「晚棠,你替他想得太周到了。」

我的指尖輕輕敲了敲紙杯邊緣。

七秒後,側門開啟。沈承嶼走了進來。

他穿著深灰色手工西裝,領帶一絲不苟,臉上掛著得體而溫暖的笑,像所有財經雜誌最喜歡的那種年輕掌權者。沈家現任少東,沈氏傳媒的新門面,我名義上的堂兄,也是三年前在家族會議上第一個站出來建議將我除名的人。

他一出現,直播間彈幕立刻又炸了一層。

沈承嶼!豪門修羅場!

哥哥好帥好溫柔!

沈歸舟看到真少東不得自卑死?

沈承嶼走到光下,先向祝梨聲頷首,再看向秦晚棠,語氣恰到好處地關切:「秦伯父知道你來這裡嗎?」

秦晚棠淡聲:「我的行程不需要向你報備。」

沈承嶼笑了笑,像是早料到她會這樣回答,轉而看我。

「歸舟,好久不見。」

我懶洋洋地抬眼:「沈少東客氣了,活人祭祖才需要見這麼勤。」

現場有人倒吸一口氣。

沈承嶼卻沒有變臉。他太擅長鏡頭前的溫和,連被我當眾刺了一刀,都能笑得像在包容一個不懂事的弟弟。

「你還是這個性子。」他說,「但今天是直播,說話小心些,別又被人誤會。」

又。

這個字很輕,卻精準地把三年前那場冤案的影子推到所有人面前。

彈幕開始刷屏。

什麼誤會?資料洩露那事?

不是實錘嗎,沈家都把他趕出去了。

沈承嶼好有涵養,沈歸舟像條瘋狗。

我盯著那些字,忽然想笑。

傳媒業發展到今天,真相早就不值錢了。值錢的是情緒,是立場,是被精密剪輯後能讓人一秒上頭的仇恨。沈承嶼深諳此道,他從不需要親手把我按進泥裡,只要在鏡頭前輕輕提一句「誤會」,剩下的自有觀眾替他完成。

秦晚棠往前半步,擋住我和沈承嶼之間的視線。

「沈總來這裡,也是節目嘉賓?」

「不是。」沈承嶼微笑,「沈氏是《再愛一次》的聯合宣發方。我只是來確認節目內容不會影響各方聲譽。」

祝梨聲在旁邊幽幽插話:「翻譯一下,金主爸爸來查崗,怕前棄子和前女友死灰復燃燒到他褲腳。」

沈承嶼看向她,笑意不變:「祝導一向幽默。」

祝梨聲眨眼:「我這人優點很多,幽默只是精神病院給我的贈品。」

秦晚棠不再看沈承嶼,直接問我:「你簽不簽?」

我沒有立刻回答。

同居直播,二十四小時鏡頭,秦晚棠親自下場。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節目改版,而是一場把我們兩個都推上火架的賭局。秦家不會允許她和我綁定,沈家更不會允許我藉她翻身。

她不可能不知道。

我壓低聲音,只讓她和最近的收音能捕捉到一點:「秦晚棠,你拿我當項目?」

她看著我,眼底像覆著一層冷霜,可霜下有什麼極輕地動了一下。

「你可以這麼理解。」

「那三年前呢?」我笑了笑,「也是項目終止?」

她指尖微微收緊,珍珠耳骨夾在燈下泛出冷光。

「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

「什麼時候才是?」我問,「等你再把我賣一次?」

這句話出口,秦晚棠臉色終於白了一分。

我知道自己刻薄,也知道鏡頭還在拍。可有些話在心裡壓太久,出口時就不會選形狀,只會帶血。

沈承嶼恰到好處地嘆了口氣。

「歸舟,別把過去的怨氣撒在晚棠身上。她當年已經為你承受很多了。」

我猛地看向他。

就在那一瞬,七秒後的回聲再次撞進耳底。

導播間裡有人急促地說:「沈總,已經按您的意思切三號機了,剛才沈歸舟那句‘賣一次’單獨截出來,熱搜詞條準備好了。」

另一道聲音回答:「很好,標題就用棄少當眾羞辱秦晚棠。」

我眼神一冷。

七秒。

足夠了。

我忽然站起身,紙杯被我隨手扔進垃圾桶,正好在七秒後那句話發生前,走到了離三號機最近的位置。鏡頭自動追焦,我抬手,把領口的收音麥取了下來,笑著對準自己。

「各位,剛才那句話我說得不好。」

全場一愣。

沈承嶼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我看向秦晚棠,也看向鏡頭後無數雙等著看戲的眼睛。

「我不該說她賣我。」我語氣散漫,卻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畢竟三年前賣我的人,不一定是她。」

空氣驟然繃緊。

彈幕停滯了半秒,然後瘋狂滾動。

什麼意思?

他在暗指沈家?

救命這是真瓜嗎?

沈承嶼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歸舟,沒有證據的話,不要在直播裡亂說。」

「我說誰了嗎?」我偏頭看他,「沈少東這麼急著對號入座,座位是你買的?」

祝梨聲噗地笑出聲,又立刻捂住嘴,裝作自己只是咳嗽。

沈承嶼沒有再接,他很聰明,知道此刻任何反擊都會被我帶進節奏。他轉向秦晚棠,語氣依舊溫和:「晚棠,你確定要讓秦氏和這樣不穩定的人綁定?你父親不會高興。」

秦晚棠抬眼看他。

「沈總,我父親高不高興,是秦家的事。你不高興,才是沈家的事。」

她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乾淨地割開沈承嶼的體面。

我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笑不出。

她還是那個秦晚棠。冷,狠,理智,連護人都像在簽一份條款嚴謹的合同,不說軟話,不給溫情,卻把刀口穩穩朝外。

祝梨聲眼睛亮得嚇人,像一隻聞到血味的狐狸。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這段能救我三年績效。」她啪地一拍平板,「同居線,立刻上!合同現場簽,直播不停,熱搜買,不對,熱搜自然爆。各位親愛的觀眾,歡迎見證近未來愛情工業的一次重大事故!」

副導小聲提醒:「祝導,事故這詞不太吉利。」

祝梨聲:「那叫重大奇蹟。反正保險公司聽不見。」

秦晚棠把電子筆遞到我面前。

「簽不簽?」

我看著那支筆。

如果簽了,我就不再是被節目組擺佈的素人笑料,而會成為所有鏡頭的中心。沈承嶼會盯死我,秦家會下場阻攔,三年前的舊案也會被重新挖出來。那些我一直想查、卻苦於沒有入口的東西,或許會在這場直播裡露出縫隙。

可代價是秦晚棠。

她會和我一起被罵,被審判,被放在放大鏡下拆成每一寸。她明明最懂流量有多髒,卻還是站在了我旁邊。

我低聲問:「為什麼?」

這一次,她沒有用項目、利益、風險評估來回答。

她只是看著我,沉默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說了。

然後她說:「因為我不想再只看著。」

很輕的一句話,像雪落在燒焦的土地上。

我心口那枚生鏽的釘子忽然鬆了一點,疼得更清楚。

我接過電子筆,在透明屏上寫下名字。

沈歸舟。

筆跡落下的瞬間,影棚頂部的直播大屏跳出新的主題頁面。

重逢同居倒計時,三十分鐘後開啟。

彈幕像海嘯一樣淹沒整個屏幕。有人罵,有人笑,有人尖叫著說磕到了,也有人開始扒三年前的舊案。流量曲線一路上衝,紅得刺眼。

沈承嶼站在燈光邊緣,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他走近我,伸手替我理了理並不凌亂的衣領,動作像兄長,也像警告。

「歸舟,回到鏡頭中央不是壞事。」他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只是別忘了,鏡頭能捧人,也能殺人。」

我懶懶一笑:「堂哥,放心。我被殺過一次,有經驗。」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就在這時,我又聽見了七秒後的回聲。

不是現場的聲音,而是從祝梨聲平板裡即將外放的一段訊息提示。那聲音很短,卻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膜。

「祝導,三年前沈歸舟車禍前的原始母帶找到了,但裡面出現了沈承嶼的聲音。」

我猛地抬頭。

七秒後,祝梨聲的平板亮起。她原本笑嘻嘻的臉在看清訊息後,第一次失去了荒腔走板的表情。

她看向我,又看向沈承嶼。

而沈承嶼的通訊戒指同時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掃過訊息,眼底那層溫雅的光,徹底暗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