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秦晚棠沒有立刻追問。

她只是把目光從我臉上移到車窗外。直播車正緩緩駛入同居公寓的地下落客區，車窗玻璃倒映出她冷白的側臉，也倒映出我唇角那點不合時宜的笑。

公寓燈牌從夜色裡壓下來。

二十四小時心動公寓。

下面還有一句節目組的標語：所有靠近，皆為真實。

我看著那行字，差點笑出聲。

在這個年代，越敢把真實掛在牆上的地方，通常越假。傳媒集團替豪門設計愛情，平台替觀眾篩選心動，熱搜替所有人決定誰該被愛、誰該被罵。至於攝像頭，它們永遠比月亮更準時，比良心更清晰。

車內紅燈還亮著。

車載屏幕上，彈幕像一層流動的水霧。

沈歸舟剛才那句什麼意思
房子不乾淨？是有鬼還是有瓜
他是不是故意立恐怖人設啊笑死
秦晚棠看他眼神不對
拜託節目組把入住全程開高清

祝梨聲的聲音從車內導播系統傳來，帶著一種快要把人送走的歡快。

「各位觀眾朋友，歡迎來到本季最受矚目的同居現場。提醒二位嘉賓，進入公寓後，請按照流程完成入住檢查、房間選擇以及今晚第一個愛情小任務。愛情就像自助火鍋，鍋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敢不敢把生肉放進去涮。」

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

秦晚棠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說房子不乾淨，是什麼意思？」

我懶洋洋地往座椅上一靠，瞥了眼鏡頭。

「字面意思。」我說，「節目組找的房子看起來太新，我這種窮人住不慣，容易心理過敏。」

「沈歸舟。」

她叫我名字時，尾音很冷，像一支筆在合同上劃過。

我側頭看她。

她的眼神沒有逼問，只有判斷。秦晚棠從來不是會被情緒牽著走的人，即便剛剛在全網面前撕開秦家的展品邏輯，她也能在五分鐘後冷靜評估一間公寓的風險。這是她能成為頂級主播的原因，也是三年前她被逼到絕路時仍然沒讓自己崩塌的原因。

我忽然不想再用玩笑糊弄她。

可七秒回聲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

我伸手把安全帶解開，掌心裡那枚黑色存儲片被我用指腹按住，薄薄一片，硌得皮肉生疼。

「進去後，別單獨進浴室。」我說。

她眸色一沉。

「你聽到什麼了？」

我笑了一下：「秦小姐，這句話聽起來很像你知道我有問題。」

她沒有否認。

車停穩，門鎖發出輕微的電磁聲。七秒後的聲音又滲上來，混著地下車庫的空曠回音。

「等他們下車，三號機靠近沈歸舟手部，他口袋裡可能有東西。」

另一個聲音說：「浴室任務提前，祝導那邊還沒批。」

「批不批不重要，沈少東要的是事故。」

我指尖一緊。

車門在七秒後打開。

門外，兩名場務舉著節目組標識牌，笑容標準得像剛從客服系統裡下載。懸浮鏡頭從車頂滑下來，紅燈正對我手腕飛近。

我先一步站起來，故意踢到腳邊的伴手禮箱。

箱子翻倒，節目組準備的同居道具散了一地。情侶拖鞋、同款牙杯、粉色圍裙、印著心動指數的感應手環一路滾到車門口。

「抱歉。」我彎腰去撿，順手把存儲片壓進鞋底與車毯縫隙之間，又在鏡頭俯衝過來前撈起一隻牙杯，「家境敗落後，肢體協調也跟著破產。」

彈幕立刻笑瘋。

他怎麼連摔東西都這麼欠
破產人設穩了
秦晚棠表情：我忍
牙杯好可愛啊快同居

秦晚棠低頭看了我一眼。

她看見了。

不是看見我藏東西，而是看見我在轉移鏡頭。她沒有拆穿，只彎腰撿起另一隻牙杯，淡聲道：「破產不是你笨手笨腳的理由。」

「那是什麼？」

「先天。」

我抬頭看她，笑出了聲。

車內氣氛被她一句話削得乾乾淨淨，連導播都停頓半秒，才像撿回職業素養似的開始引導。

「二位老師可以下車了，公寓大堂已準備完畢。」

我走下直播車時，順腳把那枚存儲片挑進鞋跟內側的磁扣槽。這雙鞋是我在二手市場淘來的老款智能鞋，原本用來藏定位芯片，現在藏一塊從垃圾堆撈出的煙花，倒也門當戶對。

地下落客區燈光明亮，亮得沒有陰影。公寓入口有一面巨大的透明屏，實時展示在線人數、熱搜排名與嘉賓心動值。

秦晚棠 我不是展品仍在第一。

但它下面已經多了幾個新詞條。

沈歸舟疑似操控秦晚棠
秦家深夜緊急會議
同居公寓浴室任務

最後一個詞條排名很低，像剛剛被推上去的魚鉤。

我盯著那四個字，唇角一點點壓平。

沈承嶼做事向來乾淨。他不會直接把刀遞到你手裡，他會先讓全網期待你流血，等你真的受傷時，觀眾就會覺得這不過是節目效果。

大堂裡站著十幾個工作人員，攝像、收音、場務、平台安全員、智能家居工程師，一個不缺。每個人胸前都掛著工作證，笑容熱情，眼神各異。

我掃過他們。

祝梨聲不在現場，只在導播大屏上露出半張臉。她戴著一副誇張的粉色耳機，背景像戰場，身後有人奔跑，有人罵人，還有法務抱著文件像抱遺像。

「歡迎二位入住。由於本節目標榜透明、真誠、合法以及盡量不被告，所以進門前會進行公開鏡頭確認。」祝梨聲笑眯眯地說，「所有固定機位均會在屏幕上標注，私人區域只保留安全感應，不保留畫面。浴室、換衣間、臥室床鋪上方，都是純潔得像我年少時的錢包一樣空。」

她說到浴室時，眼神不著痕跡地往右下角偏了一下。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大堂右側站著一個穿灰色維修服的男人，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拿著智能家居終端。他胸牌上寫著平台技術支持，名字叫羅津。

我記住了他的手。

虎口有新鮮擦傷，拇指側沾著一點霧化玻璃密封膠，洗過，但沒洗乾淨。

秦晚棠也看見了。

她往前一步，站在鏡頭正中，語氣平穩：「祝導，按照我與節目組補簽的同居直播附加條款，我有權在入住前調閱全屋智能設備清單和安全感應端口。」

祝梨聲在屏幕上眨眼：「秦老師，你這樣很不浪漫。」

「安全比浪漫重要。」

「你說得對。浪漫死了還能剪回憶殺，安全死了法務會殺我。」祝梨聲立刻改口，「技術組，配合秦老師。」

羅津臉色極輕地變了一下。

很快，又恢復正常。

他走上前，遞出終端：「秦小姐，所有設備都在這裡，平台審核過。」

秦晚棠沒有接。

她抬起自己的通訊戒指，指尖在空中點開一層冷藍色界面。那是棠星直播的主播安全系統，只有頭部主播才有的權限，用於防止直播中遭遇深偽、偷拍與惡意剪輯。

她看著羅津，聲音冷淡：「開放原始端口，不要給我看審核後的漂亮報表。」

羅津笑了笑：「這恐怕不符合節目組流程。」

「不符合流程的是你。」她抬眼，「平台安全員站位應在攝像組後方，你站在智能家居工程師位置。你的工作證芯片識別燈沒有亮，說明它剛剛被臨時寫入。還有，你右手的密封膠不是公寓原廠用料。」

大堂安靜下來。

彈幕密密麻麻爆開。

秦晚棠好颯
這姐真的是主播不是刑偵嗎
維修工慌了？
節目組玩真的還是劇本啊

羅津仍然想笑，嘴角卻有些僵。

我在旁邊懶散地插話：「要不讓他先去洗個手？沾著膠怪辛苦的，等會兒還要擦屁股。」

副導倒吸一口氣。

七秒後的回聲撞來。

「別讓他們查浴室，切斷大堂屏，讓羅津撤。」

這不是羅津的聲音。

是沈承嶼身邊那個常年不露臉的助理，陳越。

七秒後，大堂透明屏果然閃了一下，像信號不穩。羅津同時往後退了半步。

我搶在他動之前，伸手搭上他的肩。

「兄弟，別走啊。」我笑著說，「我這人窮，住新房前有個迷信，所有維修師傅都得給我開光。」

羅津下意識想甩開我。

我手指在他肩胛處一扣，用了點力。他疼得臉色一白，終端從手裡滑落。

秦晚棠比我更快。

她一把接住終端，接入自己的通訊戒指。冷藍色界面瞬間炸出一串設備列表。固定鏡頭、空氣感應、情緒採樣器、心率地毯、溫控牆面……以及一個被偽裝成濕度傳感器的陌生節點。

位置，主浴室霧化玻璃內側。

直播畫面沒有切斷。

因為祝梨聲在導播間裡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把大堂信號鎖死了。她的聲音輕飄飄傳來：「哎呀，這是什麼東西？像不像愛情裡不該出現的第三者？來，鏡頭推近，讓觀眾朋友們也長長見識。法務，把心臟含片分給技術組。」

羅津徹底變了臉。

秦晚棠看著設備列表，指尖停住：「浴室霧化玻璃有遠程失效端口。」

她說這句話時，很平靜。

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寒。

我知道她明白了。

今晚所謂的同居任務，不是曖昧，不是營業，是一場被設計好的侵犯。只要我被引進浴室，只要玻璃失效，只要秦晚棠在錯誤的時間推門進去，剪輯就能把任何動作變成罪名。沈承嶼甚至不需要真相，他只需要七秒鐘不完整的畫面。

七秒。

我最熟悉的時間。

我鬆開羅津，拍了拍他的肩，像拍一件已經壞掉的道具。

「辛苦了。」我說，「沈承嶼給你加班費嗎？」

羅津猛地抬頭。

這反應比任何回答都誠實。

現場譁然。

導播間那邊有人尖叫，副導捂住耳機，像聽見了自己職業生涯碎裂的聲音。

秦晚棠關閉終端，把設備列表投到大堂透明屏上。所有在線觀眾都看見那個隱藏節點，連同遠程端口的最後一次訪問記錄。

訪問ID被加密，只露出前綴。

SY-Media-Exec。

沈氏傳媒高管端。

彈幕停滯了一瞬，隨即像洪水一樣沖垮屏幕。

沈氏？
不是吧不是吧
這不是犯罪嗎
沈承嶼剛走公寓就爆這個？
秦晚棠差點被算計？
沈歸舟剛才說房子不乾淨原來是這個

祝梨聲在屏幕上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異常真誠的語氣說：「本節目嚴厲譴責任何未經批准的設備接入行為。當然，如果是鬼裝的，請鬼立刻出示工作證。」

我差點笑了。

秦晚棠卻沒笑。

她看向羅津：「報警，同步平台監管，封存設備。」

羅津轉身就想跑。

我剛要動，七秒回聲再次刺進耳底。

「地下三號出口，黑車接應。抓不到就讓他閉嘴。」

接著是短促的金屬上膛聲。

我瞳孔一縮。

不是剪輯，不是輿論，是實體滅口。

沈承嶼今晚比我想像得更急。

我一把拉住秦晚棠的手腕，將她帶到自己身後。她被我拽得踉蹌半步，眉心剛蹙起，就聽見我低聲說：「別靠出口。」

她頓住。

下一秒，地下出口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剎車。所有鏡頭同時轉過去。一輛無牌黑色商務車撞開保安欄，車門滑開，兩個戴帽的人衝向羅津。

現場亂成一團。

場務尖叫，攝像後退，彈幕被系統安全提示蓋住。平台安保反應慢了半拍，我已經抄起剛才掉在地上的伴手禮箱，朝羅津膝彎砸過去。

他本來在跑，被我砸得整個人向前栽倒，正好避開其中一人伸來的手。

「不好意思。」我走過去踩住他外套下擺，對鏡頭笑，「素人嘉賓才藝，精準扶貧，專扶快死的人。」

秦晚棠已經撥通緊急監管端，語速冷靜到可怕：「棠星主播安全協議啟動，地點心動公寓地下落客區，疑似非法偷拍、遠程設備入侵、證人滅口。請求封鎖周邊交通與雲端數據。」

她的聲音穿過混亂，像一把刀釘住所有人。

黑車上的兩人見勢不對，立刻撤退。車尾剛要倒出落客區，一架原本拍戀綜的懸浮鏡頭突然俯衝下來，精準卡進車門軌道。車門關不上，車速被迫降下。

祝梨聲的聲音從廣播裡悠悠響起：「哎呀，設備故障。各位不要學，懸浮鏡頭是用來記錄愛情的，不是用來絆犯罪嫌疑人的，雖然它今天很有事業心。」

安保終於衝上去。

三分鐘後，羅津被按在地上，黑車司機被拖出來，另一個人跑了，但車內遺留的終端被封存。大堂屏幕上，熱搜排名開始瘋狂跳動。

心動公寓非法鏡頭，第一。

沈氏高管端訪問浴室設備，第二。

秦晚棠啟動主播安全協議，第三。

沈歸舟提前提醒房子不乾淨，第四。

我看著那些詞條，胸腔裡那股冷意卻沒有散。

太順了。

抓到羅津，曝光端口，攔下黑車。這一切像是撕開了一層皮，但真正握刀的人仍在皮下。沈承嶼不會把自己的命門放在一個維修工手裡，他甚至可能故意讓這個節點暴露，用更大的亂局掩護另一件事。

母帶。

祝梨聲說，母帶備份只剩一份。

而剛才那道回聲說，必要時連人帶設備一起毀掉。

我抬頭看向導播屏。

祝梨聲還在笑，笑得很荒唐，像剛從火場裡撿到一朵塑料花。可她身後的背景明顯暗了一塊，原本奔跑的工作人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半掩的金屬門。

門外有紅色警示燈閃爍。

她的導播間也出事了。

秦晚棠順著我的視線看去，低聲問：「你在擔心祝梨聲？」

「我擔心我的通告費。」我說。

「沈歸舟。」

「好吧。」我收了笑，「也擔心她手裡剩下的東西。」

秦晚棠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在說，現在可以告訴我了。

直播還沒關，現場人太多。我沒有開口，只彎腰從散落的伴手禮裡撿起那隻粉色牙杯，塞到她手裡。

牙杯底部，被我剛才用指甲劃了一道很細的痕。

不是字，是一個位置提示。

鞋。

秦晚棠垂眼，目光從牙杯移到我的鞋跟，只一瞬便收回。她沒有問，也沒有驚訝，只把牙杯放進自己的隨身包，像收下了一件無關緊要的節目道具。

「入住流程還繼續嗎？」副導顫巍巍地問祝梨聲。

祝梨聲在屏幕裡托著下巴，背景紅燈越閃越急。她笑得更加燦爛。

「繼續啊，為什麼不繼續？愛情遭遇違法設備，更要堅強入住。只是今晚任務改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用播報天氣預警般的語調說：「原定共同整理浴室用品取消，改為共同檢查全屋安全死角。請二位嘉賓手牽手完成，畢竟恐怖片裡分開走的人通常活不到第二集。」

秦晚棠冷聲：「不牽手也能檢查。」

祝梨聲裝聽不見：「本任務由製作人祝梨聲友情提供，獎勵為一次不被剪壞的晚餐，珍貴程度約等於瀕危物種。」

我看向秦晚棠，伸出手。

「秦小姐，工作需要。」

她低頭看我的手，停了兩秒。

然後，她把手放了上來。

她的手還是涼的，指尖卻比剛才用力。不是營業式的牽法，也不是戀綜裡刻意曖昧的十指相扣，她只是穩穩握住我，像握住一份共同承擔風險的合約。

我們並肩走進公寓。

門鎖識別完成時，室內燈光依次亮起。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高空夜景，遠處無數廣告屏仍在播放愛情，近處懸浮鏡頭安靜跟隨。沙發、餐桌、開放式廚房，一切都被佈置得溫暖精緻，像一個供觀眾投餵幻想的透明籠子。

秦晚棠沒有看那些布景。

她直接走向牆面控制中樞，接入自己的安全系統。我配合她檢查每一個端口，借著鏡頭死角，把鞋跟裡的存儲片取出，壓進她掌心。

她動作沒有一絲停頓，只把手收進外套口袋。

七秒後，我聽見她通訊戒指發出一聲極輕的提示音。

「檢測到外部冷備份介質。需主播安全密鑰解鎖。密鑰代號，晚棠七秒。」

我腳步猛地一停。

秦晚棠也停住了。

她抬眼看我。

那一刻，公寓裡所有被包裝出來的溫暖都像退潮，剩下一片冷而真實的寂靜。

晚棠七秒。

三年前，我出車禍醒來後才開始聽見七秒後的聲音。

而這枚來自星橋車庫的母帶冷備份，解鎖密鑰卻叫晚棠七秒。

秦晚棠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她唇線繃直，極輕地說：「這不是我設的密鑰。」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導播屏突然黑了一瞬。

下一秒，祝梨聲的臉重新出現。她的粉色耳機歪了，額角有一道血痕，仍然笑著，只是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沈歸舟，秦晚棠。」

她看著鏡頭，像看著我們，也像看著鏡頭外某個正在逼近的人。

「今晚的晚餐任務提前。」

她頓了頓，嘴角還翹著。

「題目是，請二位在十分鐘內，找出公寓裡第二個不屬於節目組的人。」

話音剛落，客廳燈光忽然熄滅。

黑暗裡，我聽見七秒後的聲音。

很輕，很近。

就在我們身後的衣帽間。

有人拉開保險，低聲說：「存儲片在秦晚棠身上，先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