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黑色大門打開時，山頂的風像一把沒開刃的刀，從車窗縫裡刮進來，刮得人骨頭裡都發冷。
我聽見那句話落進現實。
「你的七秒，是我留給你的。」
聲音來自門內。
不是通訊，不是皮下晶片，不是任何電子設備轉譯後那種帶著細小雜訊的回放，而是真正的人聲。平穩，低沉，隔著沈家老宅前那條長得過分的黑石車道，仍準確地落到我耳邊。
我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秦晚棠偏頭看我。
車內沒開主燈，只有儀表盤幽藍色的光映著她冷白的側臉。她的眼睛比窗外山風還靜，卻在看見我指節微微發白時，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沈歸舟。」
她叫我名字時不像別人。別人叫我，像叫一件壞掉的舊物，或一枚可以重新估價的籌碼。她叫我，像在確認我還站在她能伸手碰到的地方。
我笑了笑，低頭把袖口理平。
「沒事。」我說，「就是忽然知道自己是沈家限量款售後產品，有點受寵若驚。」
秦晚棠沒有被我糊弄過去。
她伸手，指尖在我腕骨上停了一下，力道很輕，像一個不讓人難堪的錨。
「你剛才聽見了？」
我看著她。
這句話問得太準。
七秒回聲不是秘密到永遠瞞得住的東西，尤其今晚之後。秦晚棠已經看見太多我不該提前知道的事，她沒有拆穿，是因為她一向懂分寸，也懂危險。
我低聲說：「提前七秒。」
她眼神微微一沉。
「和剛才一樣？」
「不一樣。」我望向車窗外那扇黑門，「剛才像竊聽現場，這次像他把話提前塞進我腦子裡。」
前排兩名合規署記錄員同時沉默了一下。
坐在副駕的年輕記錄員開啟了第二組執法記錄，胸前銀色鏡頭亮起藍點。遠端陸監察的聲音從車載合規端傳出來，冷硬得像公文蓋章。
「確認車外音源真實存在。沈歸舟所述提前聽覺反應已記錄。抵達沈家老宅，所有人保持同隊行動，任何單獨引導均視為程序干擾。」
車緩緩駛入。
沈家老宅在城北山頂住了三代人。它不像秦氏那些新貴建築喜歡把玻璃和燈光鋪成一整座明亮的權力展廳，沈家老宅偏愛沉默。黑木門，深灰石牆，老松沿著山道排列得像一隊不會呼吸的守衛。屋簷下嵌著無聲監控，只有鏡頭轉動時，會有一點細不可聞的軸承聲。
三年前我被趕出去時，也是在這裡。
那晚下著雨，我身上還有星橋車庫的血味和焦味。沈聞山站在門內，沒有罵我，只讓人把一只紙箱放到門外。裡面是我的證件、幾件衣服，還有沈家公關部連夜擬好的斷親聲明。
他說，沈家不養失控的聲音。
那時我以為他說的是我不肯配合認罪，不肯照稿道歉。
現在想來，每個字都像早有註腳。
車停在主樓前。
兩側安保沒有上前開門，他們站得筆直，耳後貼著沈氏內網識別片，眼神被訓練得沒有半點情緒。主樓燈光從雕花窗格裡漏出來，暖黃，穩定，像一個永遠不會出錯的直播棚。
門前台階上站著沈承嶼。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家居西裝，領口扣得很整齊，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深夜被打擾後恰到好處的疲憊。若此刻有豪門綜藝鏡頭推近，他大概就是那種會被彈幕刷屏稱讚溫柔教養的男人。
他看見我，先笑了一下。
「歸舟，你回來了。」
我推門下車，山風把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別。」我抬手制止他，「大半夜站門口等人，語氣還這麼像亡妻回魂，我怕觀眾剪你和我拉郎。」
沈承嶼笑意不變。
「你還是這麼會說話。」
「沒辦法。」我懶洋洋地站直，「被逐出家門之後沒繼承到沈氏股份，只能繼承點陰陽怪氣。」
秦晚棠從另一側下車。
沈承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溫雅裡添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疏離。
「秦小姐，今晚辛苦。沈家內務牽涉舊案，你其實不必親自進來。」
秦晚棠走到我身側，語氣平淡：「我是七秒證據封存人之一，也是今晚襲擊案當事人。沈少東如果認為我不必進來，可以向合規署提交書面異議。」
沈承嶼輕輕一笑。
「我只是怕秦家誤會。」
她看著他：「秦家已經在誤會了，不差你這一句。」
話音剛落，她腕上的通訊戒指震了一下。
半透明界面浮出一行紅色提示，秦氏董事會緊急聽證邀請，第七次催促確認。下一行更短，卻更刺眼。
秦晚棠，立刻退出沈家事件，否則暫停你在秦氏傳媒全部表決權。
她掃了一眼，沒有回覆，只把界面關掉。
沈承嶼自然也看見了。
他低聲道：「晚棠，你沒必要為他做到這一步。」
我偏頭看他。
他叫她晚棠的那一秒，我耳骨裡輕輕一刺。
七秒後的回聲湧來。
沈承嶼的聲音仍然溫和，卻更低，像貼著人耳邊的刀背。
「你以為她站在你旁邊，是因為愛你？秦家需要一個能撕開沈氏的入口，而你只是她現在最鋒利、也最便宜的一把刀。」
我忽然笑了。
真正的七秒尚未到，沈承嶼還在溫文地看著秦晚棠，等著她因為秦家壓力動搖。我往前一步，替他把那句話提前接了。
「你是不是想說，她不是因為愛我，她是為了秦家利用我？」
沈承嶼眼底的笑意終於滯了一瞬。
我拍了拍他的肩，像多年未見的好兄弟。
「承嶼，剪輯靠預判，挑撥也靠預判。你這段台詞三年前或許還有用，現在過時了。觀眾都吃反套路了，你還在做狗血預告片。」
秦晚棠抬眼看我。
她沒有笑，眼底卻像有一點極淡的光掠過。
沈承嶼退後半步，不著痕跡地避開我的手。
「合規署的記錄設備可以進入。」他轉向兩名記錄員，聲音恢復妥帖，「但老宅內部有多處非公開家族資料區，為防止商業機密外泄，請諸位佩戴沈家提供的隔離殼。視頻保留，音頻需經雙方確認後歸檔。」
副駕那名年輕記錄員眉頭一皺。
車載端裡，陸監察直接冷笑。
「沈承嶼，你可以把這句話寫進明天沈氏公關失敗案例。現場談話涉及襲擊、非法控制、監管權限污染和舊案證據，任何預先削弱音頻完整性的行為，都視為妨礙調查。」
沈承嶼仍然從容：「陸監察，沈家並非拒絕配合，只是依法保護自身權益。」
「你們今晚已經用沈氏根權限覆蓋公開鏈接收。」陸監察道，「別把依法兩個字說得太勤，它會害羞。」
我忍不住看了車載端一眼。
陸監察這人嚴肅歸嚴肅，偶爾扎人也挺有天賦。
沈承嶼的神色終於淡了些。
這時，主樓內傳來一道聲音。
「讓他們進來。」
沈聞山。
不高，卻讓門前所有安保同時低下了視線。
沈承嶼側身讓路。
我抬腳跨上台階時，忽然聽見身後記錄員低聲匯報。
「陸監察，祝梨聲已由第二小組接到，輕微擦傷，意識清醒。她攜帶的紅色招財貓腹部存儲模組完成初步掃描，雙芯殘件一枚，外殼有拆卸痕。她要求在筆錄裡記一句話。」
陸監察問：「什麼話？」
記錄員停頓一秒，表情複雜。
「她說，貓肚子平安，貓頭流浪，資本割貓，天打雷劈。」
我差點笑出聲。
秦晚棠看了我一眼。
「祝梨聲精神狀態還挺穩定。」我說。
「她一直不太穩定。」秦晚棠淡淡道，「但有用。」
我們走進沈家老宅。
裡面的氣味和三年前一樣。沉香、舊木、恆溫系統裡過濾得過分乾淨的空氣，混在一起，像把時間封存成了一具沒有腐爛的標本。
玄關處立著一面巨大的黑屏牆。
過去沈家會在這面牆上播放自家傳媒帝國的里程碑：第一檔全息戀綜破億觀看，第一場豪門婚禮同步直播帶動股價，第一份情感輿情模型出口海外。現在它是黑的，像一隻閉著的眼。
沈聞山坐在正廳。
他比我記憶裡老了一點，鬢邊多了幾根銀絲，但背脊仍然挺直，手邊放著一杯未動的茶。深色中式長衫穿在他身上，不顯古板，只顯得一切規矩都從他身上長出來。
他看向我。
沒有久別重逢的驚訝，沒有父子相見的波瀾。
像實驗室的人看見一台按時返廠的設備。
「坐。」
我沒坐。
秦晚棠也沒坐。
兩名合規署記錄員站在我們斜後方，胸前鏡頭藍光穩定。遠端陸監察的監督端投影懸在側面，只有一枚銀色徽章的標識。
沈聞山看了記錄設備一眼，沒有反對。
這比反對更讓人不舒服。
他若阻攔，說明他還怕。可他讓我們帶著記錄進來，意味著他認為自己接下來說的每個字，都有辦法被解釋成對他有利。
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摸到封存盒冰冷的邊角。
「爸。」我懶懶開口，「深夜召回棄子，還讓帶前任和證物。這個劇本放戀綜裡會被罵倫理太超前。」
秦晚棠側目，語氣冷淡：「不是前任。」
正廳靜了一瞬。
我心口某個地方被她這四個字撞了一下，撞得有點疼，又有點不合時宜地發熱。
沈承嶼站在沈聞山身後，眼神極快地變了一下。
沈聞山卻像沒有聽見這句話。
他只看著我。
「你比三年前更會利用鏡頭。」
「拜沈家所賜。」我說，「被剪過一次的人，總要學會自己拿剪刀。」
沈聞山端起茶，茶蓋輕輕撥過杯沿，發出極細一聲響。
我耳邊忽然提前七秒聽見了同樣的聲音。
茶蓋，瓷沿，輕響。
然後是他的聲音。
「你以為那是能力？」
我呼吸頓住。
七秒後，沈聞山真的開口。
「你以為那是能力？」
我看著他。
沈聞山放下茶杯。
「歸舟，傳媒業掌控的從來不是影像，是時間。誰能決定一段聲音提前被誰聽見，延後被誰看見，誰就能決定真相出生的順序。」
陸監察聲音插入：「沈聞山，請明確說明你所指的七秒現象是否與沈氏研發系統相關。」
沈聞山沒有看她。
「三年前，沈氏與三家平台共同測試聲景預演系統。它可以根據現場聲場、人物微表情、語音習慣和輿情模型，預判短時間內可能出現的聲音結果。七秒，是當年最穩定的窗口。」
我盯著他，指尖冷下去。
「星橋車庫就是測試場？」
沈承嶼溫聲道：「歸舟，話不能這麼說。星橋活動本來就是公開直播場景，設備部署合規，意外發生後，系統只做了輿情修復。」
我看他：「你再把修復兩個字說得這麼慈悲，我會以為當年被修復的是我的人生。」
沈聞山抬手。
沈承嶼停住。
正廳裡黑屏牆忽然亮起。
兩名記錄員同時上前半步，確認錄製。秦晚棠也打開了她腕上的備份端，透明數據釘在我袖口內側微微發熱。
屏幕上出現一段老舊畫面。
星橋車庫。
地下三層，冷白燈，地面反光。畫面邊緣有測試標籤，聲景預演系統內測版，延遲校準，七秒窗口。時間戳是三年前事故當晚，比公開直播開始早了十四分鐘。
我看見了自己。
二十歲出頭的沈歸舟站在車庫入口，穿著那件後來被全網逐幀分析過的黑色外套，正在和工作人員說話。畫面沒有聲音，只有一條條聲波預演文本在旁邊浮動。
秦晚棠的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沒有掙。
屏幕裡，年輕的我忽然回頭，看向車庫深處。
下一秒，一段音頻被放大。
是我的聲音。
卻不是畫面裡那個我正在說的話。
那聲音帶著極細微的電流噪點，提前、清晰、冷靜，像從七秒之外回望現場。
「三號立柱後方有人摔倒，別開那輛車，制動被改過。」
正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屏幕上的時間軸繼續往前走。
七秒後，車庫深處傳來重物倒地聲。
又過一秒，那輛後來撞入直播盲區、讓我背上操控事故罪名的車，車燈猛地亮起。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慢。
原來三年前，我不是事故後才聽見七秒。
我在事故發生前，就已經說出了結果。
可是我完全不記得。
沈聞山看著我，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不是被系統影響的旁觀者，歸舟。」
黑屏牆上的畫面定格在年輕的我轉頭那一瞬。
他的瞳孔被車庫白光照得很亮，像早已聽見了一場無人能阻止的災難。
沈聞山一字一句道：「你是聲景預演系統唯一活下來的核心樣本。」
我聽見那句話落進現實。
「你的七秒，是我留給你的。」
聲音來自門內。
不是通訊，不是皮下晶片，不是任何電子設備轉譯後那種帶著細小雜訊的回放，而是真正的人聲。平穩，低沉，隔著沈家老宅前那條長得過分的黑石車道，仍準確地落到我耳邊。
我手指在膝上停了一瞬。
秦晚棠偏頭看我。
車內沒開主燈，只有儀表盤幽藍色的光映著她冷白的側臉。她的眼睛比窗外山風還靜，卻在看見我指節微微發白時，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沈歸舟。」
她叫我名字時不像別人。別人叫我，像叫一件壞掉的舊物，或一枚可以重新估價的籌碼。她叫我，像在確認我還站在她能伸手碰到的地方。
我笑了笑，低頭把袖口理平。
「沒事。」我說，「就是忽然知道自己是沈家限量款售後產品，有點受寵若驚。」
秦晚棠沒有被我糊弄過去。
她伸手，指尖在我腕骨上停了一下，力道很輕，像一個不讓人難堪的錨。
「你剛才聽見了？」
我看著她。
這句話問得太準。
七秒回聲不是秘密到永遠瞞得住的東西，尤其今晚之後。秦晚棠已經看見太多我不該提前知道的事，她沒有拆穿，是因為她一向懂分寸，也懂危險。
我低聲說：「提前七秒。」
她眼神微微一沉。
「和剛才一樣？」
「不一樣。」我望向車窗外那扇黑門，「剛才像竊聽現場，這次像他把話提前塞進我腦子裡。」
前排兩名合規署記錄員同時沉默了一下。
坐在副駕的年輕記錄員開啟了第二組執法記錄，胸前銀色鏡頭亮起藍點。遠端陸監察的聲音從車載合規端傳出來，冷硬得像公文蓋章。
「確認車外音源真實存在。沈歸舟所述提前聽覺反應已記錄。抵達沈家老宅，所有人保持同隊行動，任何單獨引導均視為程序干擾。」
車緩緩駛入。
沈家老宅在城北山頂住了三代人。它不像秦氏那些新貴建築喜歡把玻璃和燈光鋪成一整座明亮的權力展廳，沈家老宅偏愛沉默。黑木門，深灰石牆，老松沿著山道排列得像一隊不會呼吸的守衛。屋簷下嵌著無聲監控，只有鏡頭轉動時，會有一點細不可聞的軸承聲。
三年前我被趕出去時，也是在這裡。
那晚下著雨，我身上還有星橋車庫的血味和焦味。沈聞山站在門內，沒有罵我，只讓人把一只紙箱放到門外。裡面是我的證件、幾件衣服，還有沈家公關部連夜擬好的斷親聲明。
他說，沈家不養失控的聲音。
那時我以為他說的是我不肯配合認罪，不肯照稿道歉。
現在想來，每個字都像早有註腳。
車停在主樓前。
兩側安保沒有上前開門，他們站得筆直，耳後貼著沈氏內網識別片，眼神被訓練得沒有半點情緒。主樓燈光從雕花窗格裡漏出來，暖黃，穩定，像一個永遠不會出錯的直播棚。
門前台階上站著沈承嶼。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家居西裝，領口扣得很整齊，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深夜被打擾後恰到好處的疲憊。若此刻有豪門綜藝鏡頭推近，他大概就是那種會被彈幕刷屏稱讚溫柔教養的男人。
他看見我，先笑了一下。
「歸舟，你回來了。」
我推門下車，山風把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別。」我抬手制止他，「大半夜站門口等人，語氣還這麼像亡妻回魂，我怕觀眾剪你和我拉郎。」
沈承嶼笑意不變。
「你還是這麼會說話。」
「沒辦法。」我懶洋洋地站直，「被逐出家門之後沒繼承到沈氏股份，只能繼承點陰陽怪氣。」
秦晚棠從另一側下車。
沈承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溫雅裡添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疏離。
「秦小姐，今晚辛苦。沈家內務牽涉舊案，你其實不必親自進來。」
秦晚棠走到我身側，語氣平淡：「我是七秒證據封存人之一，也是今晚襲擊案當事人。沈少東如果認為我不必進來，可以向合規署提交書面異議。」
沈承嶼輕輕一笑。
「我只是怕秦家誤會。」
她看著他：「秦家已經在誤會了，不差你這一句。」
話音剛落，她腕上的通訊戒指震了一下。
半透明界面浮出一行紅色提示，秦氏董事會緊急聽證邀請，第七次催促確認。下一行更短，卻更刺眼。
秦晚棠，立刻退出沈家事件，否則暫停你在秦氏傳媒全部表決權。
她掃了一眼，沒有回覆，只把界面關掉。
沈承嶼自然也看見了。
他低聲道：「晚棠，你沒必要為他做到這一步。」
我偏頭看他。
他叫她晚棠的那一秒，我耳骨裡輕輕一刺。
七秒後的回聲湧來。
沈承嶼的聲音仍然溫和，卻更低，像貼著人耳邊的刀背。
「你以為她站在你旁邊，是因為愛你？秦家需要一個能撕開沈氏的入口，而你只是她現在最鋒利、也最便宜的一把刀。」
我忽然笑了。
真正的七秒尚未到，沈承嶼還在溫文地看著秦晚棠，等著她因為秦家壓力動搖。我往前一步，替他把那句話提前接了。
「你是不是想說，她不是因為愛我，她是為了秦家利用我？」
沈承嶼眼底的笑意終於滯了一瞬。
我拍了拍他的肩，像多年未見的好兄弟。
「承嶼，剪輯靠預判，挑撥也靠預判。你這段台詞三年前或許還有用，現在過時了。觀眾都吃反套路了，你還在做狗血預告片。」
秦晚棠抬眼看我。
她沒有笑，眼底卻像有一點極淡的光掠過。
沈承嶼退後半步，不著痕跡地避開我的手。
「合規署的記錄設備可以進入。」他轉向兩名記錄員，聲音恢復妥帖，「但老宅內部有多處非公開家族資料區，為防止商業機密外泄，請諸位佩戴沈家提供的隔離殼。視頻保留，音頻需經雙方確認後歸檔。」
副駕那名年輕記錄員眉頭一皺。
車載端裡，陸監察直接冷笑。
「沈承嶼，你可以把這句話寫進明天沈氏公關失敗案例。現場談話涉及襲擊、非法控制、監管權限污染和舊案證據，任何預先削弱音頻完整性的行為，都視為妨礙調查。」
沈承嶼仍然從容：「陸監察，沈家並非拒絕配合，只是依法保護自身權益。」
「你們今晚已經用沈氏根權限覆蓋公開鏈接收。」陸監察道，「別把依法兩個字說得太勤，它會害羞。」
我忍不住看了車載端一眼。
陸監察這人嚴肅歸嚴肅，偶爾扎人也挺有天賦。
沈承嶼的神色終於淡了些。
這時，主樓內傳來一道聲音。
「讓他們進來。」
沈聞山。
不高，卻讓門前所有安保同時低下了視線。
沈承嶼側身讓路。
我抬腳跨上台階時，忽然聽見身後記錄員低聲匯報。
「陸監察，祝梨聲已由第二小組接到，輕微擦傷，意識清醒。她攜帶的紅色招財貓腹部存儲模組完成初步掃描，雙芯殘件一枚，外殼有拆卸痕。她要求在筆錄裡記一句話。」
陸監察問：「什麼話？」
記錄員停頓一秒，表情複雜。
「她說，貓肚子平安，貓頭流浪，資本割貓，天打雷劈。」
我差點笑出聲。
秦晚棠看了我一眼。
「祝梨聲精神狀態還挺穩定。」我說。
「她一直不太穩定。」秦晚棠淡淡道，「但有用。」
我們走進沈家老宅。
裡面的氣味和三年前一樣。沉香、舊木、恆溫系統裡過濾得過分乾淨的空氣，混在一起，像把時間封存成了一具沒有腐爛的標本。
玄關處立著一面巨大的黑屏牆。
過去沈家會在這面牆上播放自家傳媒帝國的里程碑：第一檔全息戀綜破億觀看，第一場豪門婚禮同步直播帶動股價，第一份情感輿情模型出口海外。現在它是黑的，像一隻閉著的眼。
沈聞山坐在正廳。
他比我記憶裡老了一點，鬢邊多了幾根銀絲，但背脊仍然挺直，手邊放著一杯未動的茶。深色中式長衫穿在他身上，不顯古板，只顯得一切規矩都從他身上長出來。
他看向我。
沒有久別重逢的驚訝，沒有父子相見的波瀾。
像實驗室的人看見一台按時返廠的設備。
「坐。」
我沒坐。
秦晚棠也沒坐。
兩名合規署記錄員站在我們斜後方，胸前鏡頭藍光穩定。遠端陸監察的監督端投影懸在側面，只有一枚銀色徽章的標識。
沈聞山看了記錄設備一眼，沒有反對。
這比反對更讓人不舒服。
他若阻攔，說明他還怕。可他讓我們帶著記錄進來，意味著他認為自己接下來說的每個字，都有辦法被解釋成對他有利。
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摸到封存盒冰冷的邊角。
「爸。」我懶懶開口，「深夜召回棄子，還讓帶前任和證物。這個劇本放戀綜裡會被罵倫理太超前。」
秦晚棠側目，語氣冷淡：「不是前任。」
正廳靜了一瞬。
我心口某個地方被她這四個字撞了一下，撞得有點疼，又有點不合時宜地發熱。
沈承嶼站在沈聞山身後，眼神極快地變了一下。
沈聞山卻像沒有聽見這句話。
他只看著我。
「你比三年前更會利用鏡頭。」
「拜沈家所賜。」我說，「被剪過一次的人，總要學會自己拿剪刀。」
沈聞山端起茶，茶蓋輕輕撥過杯沿，發出極細一聲響。
我耳邊忽然提前七秒聽見了同樣的聲音。
茶蓋，瓷沿，輕響。
然後是他的聲音。
「你以為那是能力？」
我呼吸頓住。
七秒後，沈聞山真的開口。
「你以為那是能力？」
我看著他。
沈聞山放下茶杯。
「歸舟，傳媒業掌控的從來不是影像，是時間。誰能決定一段聲音提前被誰聽見，延後被誰看見，誰就能決定真相出生的順序。」
陸監察聲音插入：「沈聞山，請明確說明你所指的七秒現象是否與沈氏研發系統相關。」
沈聞山沒有看她。
「三年前，沈氏與三家平台共同測試聲景預演系統。它可以根據現場聲場、人物微表情、語音習慣和輿情模型，預判短時間內可能出現的聲音結果。七秒，是當年最穩定的窗口。」
我盯著他，指尖冷下去。
「星橋車庫就是測試場？」
沈承嶼溫聲道：「歸舟，話不能這麼說。星橋活動本來就是公開直播場景，設備部署合規，意外發生後，系統只做了輿情修復。」
我看他：「你再把修復兩個字說得這麼慈悲，我會以為當年被修復的是我的人生。」
沈聞山抬手。
沈承嶼停住。
正廳裡黑屏牆忽然亮起。
兩名記錄員同時上前半步，確認錄製。秦晚棠也打開了她腕上的備份端，透明數據釘在我袖口內側微微發熱。
屏幕上出現一段老舊畫面。
星橋車庫。
地下三層，冷白燈，地面反光。畫面邊緣有測試標籤，聲景預演系統內測版，延遲校準，七秒窗口。時間戳是三年前事故當晚，比公開直播開始早了十四分鐘。
我看見了自己。
二十歲出頭的沈歸舟站在車庫入口，穿著那件後來被全網逐幀分析過的黑色外套，正在和工作人員說話。畫面沒有聲音，只有一條條聲波預演文本在旁邊浮動。
秦晚棠的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沒有掙。
屏幕裡，年輕的我忽然回頭，看向車庫深處。
下一秒，一段音頻被放大。
是我的聲音。
卻不是畫面裡那個我正在說的話。
那聲音帶著極細微的電流噪點，提前、清晰、冷靜，像從七秒之外回望現場。
「三號立柱後方有人摔倒，別開那輛車，制動被改過。」
正廳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屏幕上的時間軸繼續往前走。
七秒後，車庫深處傳來重物倒地聲。
又過一秒，那輛後來撞入直播盲區、讓我背上操控事故罪名的車，車燈猛地亮起。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很慢。
原來三年前，我不是事故後才聽見七秒。
我在事故發生前，就已經說出了結果。
可是我完全不記得。
沈聞山看著我，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不是被系統影響的旁觀者，歸舟。」
黑屏牆上的畫面定格在年輕的我轉頭那一瞬。
他的瞳孔被車庫白光照得很亮，像早已聽見了一場無人能阻止的災難。
沈聞山一字一句道：「你是聲景預演系統唯一活下來的核心樣本。」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