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身邊還有一個人。”

沙啞的童謠聲在接收屏裡碎成尾音，像一滴鹽水落進舊電路，滋啦一聲便消失了。

E-19艇艙裡只剩潮汐翼板切水的聲音。晨光從光伏板縫隙斜斜割進來，照在沈聽瀾蒼白的臉上，也照出她袖口一圈暗紅。她盯著那塊自動亮起又暗下去的屏幕，沒有立刻說話。

謝既明的手仍穩穩壓在操控桿上，指節卻比剛才更白。

“來源？”沈聽瀾問。

祁小滿那邊像被這句話從驚嚇裡拎回來，鍵盤聲立刻炸開：“我在抓殘波。它不是現代通訊，不走晴電主網，也不走安全中心監聽口，像是舊潮汐基準線裡被泡了十年的心念殘影。等等，別催我，我正在把它從海帶湯裡撈骨頭。”

接收屏上跳出一串失真的波形，灰白噪點像雪。

“能判斷是舊校準站還是一號塔嗎？”謝既明低聲問。

“兩邊都有回聲。”祁小滿說，“主頻貼近一號塔退役庫，殘響卻從東岸舊校準站返彈。這就像一個鬼從祖屋打電話，信號卻在你家路由器上顯靈。”

沈聽瀾閉了閉眼，試著越過失血帶來的冷意去感知艇體下方的電流。E-19的艇載儲能模組正在發抖，它怕被追蹤，怕回到維修庫，也怕唱錯歌被拆掉。那種恐懼沿著低壓線一下一下傳過來，帶著一點委屈。

她把左手貼上艇壁，聲音放輕：“別怕。往東岸舊校準站走，避開主航道。你知道那條潮溝。”

E-19哼了一聲，調子本來像導航提示，轉到一半忽然滑成失戀情歌：“他不懂我的電壓……”

祁小滿倒吸氣：“它跑調了！沈經理，它現在心理狀態不適合開船。”

“它只是緊張。”沈聽瀾說。

謝既明看了她一眼，將手動航向往南偏了三度：“後面有追蹤。”

艇艙屏幕右上角，一枚細小紅點從棧橋方向浮出，正沿著潮汐光伏陣列外圍逼近。安全中心的巡檢無人艇不算快，但有正式權限，能直接向沿途能源設備下達停航指令。

“梁若峙動得比我相親局散得還快。”祁小滿罵道，“他把東岸風險隔離會前置後，順手開了臨時海面管控。你們現在再被抓，報告裡就會寫得很好看，停職項目經理攜外部顧問非法盜取證據並逃逸，建議資產立即隔離，流嶸SPV含淚接盤。”

“距離十點三十分還有多久？”沈聽瀾問。

“一小時四十六分。”祁小滿說，“許專員那邊最多還能卡二十分鐘，理由已經從證據鏈變動寫到流程字體不統一了。她很堅強，但監察流程不是橡皮筋，拉太久會彈臉。”

沈聽瀾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錶。銀行扣款失敗的通知已被關掉，卻像仍停在視野邊緣。停薪、凍結、信用記錄、團隊名單，所有現實壓力都在潮濕狹小的艇艙裡擠成一團。但越是這樣，她反而越冷靜。

“方案改。”她說，“不靠躲。E-19走潮溝加速，小滿，你把年會抽獎系統裡那份備份放一個假心跳，讓安全中心以為我們回傳資料失敗，正在往公司內網撞。”

祁小滿安靜一秒：“用三等獎按摩儀當誘餌，這是對企業文化的褻瀆。”

“能不能做？”

“能。再給它加一段我媽道士開光直播的噪音，保證追蹤程序聽完懷疑人生。”

謝既明接上：“我用E-19的舊式識別碼偽裝成潮汐校準漂標。漂標在海面管控裡優先避讓，不會被主動拖停。”

沈聽瀾抬眼：“你有把握？”

“七成。”謝既明語氣仍平穩，“如果它願意信我們，九成。”

E-19像聽見“信”字，艇身微微一顫，原本跑偏的失戀情歌忽然收住。下一秒，它的引擎低低亮起，艇底的潮汐葉輪從恐懼的斷拍變成連續節奏，像一隻終於決定鑽出陰影的小獸。

沈聽瀾貼著艇壁，輕聲說：“好船。”

E-19歡快地嗶了一下，航向猛然下沉，鑽入光伏板下方一條幾乎貼著暗礁的潮溝。海水拍上艇窗，白沫像被撕碎的晨霜。後方巡檢無人艇的紅點在屏幕上短暫失去鎖定，繞了一個彎，追進祁小滿放出的假心跳裡。

耳機裡響起一段非常莊嚴的銅鈴聲和中年女聲：“小滿，桃花符不能貼服務器上！”

祁小滿崩潰地壓低聲音：“媽，我在拯救公司！別動那個路由器，它現在是北斗七星！”

雜音裡，謝既明忽然開口：“梁舟不是單純代號。”

沈聽瀾看向他。

他盯著前方灰藍色海面，眼底壓著深沉的舊痛：“明衡併購案裡，承接風險這四個字出現過三次。第一次是正常財務風險，第二次是技術責任轉移，第三次……”他停了半拍，“是最高級情緒儲能網的控制候選權。”

沈聽瀾心裡一沉。

“所以當年吞併明衡，不只是為了資產。”她說，“是為了拿到情緒儲能網的候選控制權。”

“明衡的原型網比晴電現在的東岸項目早七年。”謝既明說，“我父親反對把它做成資本抵押品。併購前一天，他留下過一段內部警示，說有人用外部握手碼測試預開門。六分二十秒。”

他把那個數字說得很輕，可艇艙裡的電流卻瞬間低了下去。

沈聽瀾終於明白，謝既明為什麼會在聽見童謠時幾乎失控。

十年前明衡被吞併，今天晴電東岸項目被假融資套殼。相同的預開門節拍，相同的承接風險話術，相同的權限背書。梁若峙不是臨時起意，他是在複製一場成功過的吞併。

“梁舟簽字時身邊那個人，可能是見證人。”沈聽瀾說，“也可能是當年真正能調動握手碼的人。”

謝既明垂眸看了一眼裂紋更深的袖扣。XJM-07驗證器裡的銀光只剩薄薄一線。

“如果是後者，”他說，“那個人比梁舟更接近明衡核心。”

祁小滿那邊忽然喊了一聲：“抓到了三個詞！不完整，你們先別罵我。第一個像是‘明衡’，第二個是‘共同’，第三個……等等，噪音太重，像‘見證’也像‘監證’。還有一小截被刪掉的語音尾巴，我聽了三遍，像是‘不是梁……’後面斷了。”

“不是梁什麼？”沈聽瀾問。

“斷在那裡。”祁小滿聲音發緊，“但殘波裡有一個時間戳，十年前十一月七日，二十三點五十九分。明衡併購案完成簽核前一分鐘。”

謝既明沒有說話。

沈聽瀾卻聽見他身邊的能量流猛然朝一個方向傾斜，像洪水要衝破堤口。她伸出左手，按住他握著操控桿的手背。

他的手很冷。

“先到舊校準站。”她說，“證據比憤怒有用。”

謝既明的目光落在她按住自己的手上。那一瞬間，他眼裡的潮水沒有退，卻不再失控。他低聲應：“好。”

E-19從潮溝盡頭衝出時，東岸舊校準站出現在晨霧裡。

那是一座半沉在海堤邊的圓形建築，外牆覆滿鹽霜與藤壺，潮汐校準艙像一隻閉合多年的眼睛，嵌在底部黑色艙門中央。站頂的舊風標歪斜著，受情緒場干擾，正逆著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建築內部便傳來模糊的人聲。

“尊敬的各位領導，以下是本人離職述職第一百二十七頁……”

祁小滿幽幽道：“傳說是真的。它還在播PPT。這站死得不冤。”

沈聽瀾忍著一陣眩暈站起來：“低權限維修口在北側排潮管後面。小滿，給我舊校準口握手表。”

“發你腕錶了。沈經理，你血壓估計比我工位盆栽還低，別逞能。”

“知道。”

她說知道，卻第一個跨上濕滑的停靠台。腿落地時，視野短暫黑了一瞬。謝既明從後方扶住她，動作克制，只扣住她左臂避開傷口。

“我來開。”

“不行。”沈聽瀾抬頭看著那扇斑駁艙門，“它不認你。它現在很孤獨，也很怕被正式系統回收。讓我跟它談。”

謝既明沒有再爭，只將一片薄型止血膜壓在她右腕上，聲音低而穩：“三分鐘。超過三分鐘，我接管。”

沈聽瀾笑了一下：“謝顧問，你現在很像甲方。”

“那請沈經理按期交付。”

舊校準站的維修口藏在排潮管後，鏽死的感應環上爬著藍綠色鹽晶。沈聽瀾把左手貼上去，沒有急著輸入指令，只慢慢放緩呼吸。

她感到一股遲鈍、混亂的電流從門後探出來。那電流像一個長年獨居的人，滿屋堆著舊文件、過期咖啡和無人回覆的會議邀請。它先是懷疑，接著委屈，最後開始小聲播放離職述職PPT。

“我知道你還在工作。”沈聽瀾低聲說，“你不是廢站。你保存了很重要的東西，我們需要你幫忙。”

感應環閃了一下，播報聲變得清晰：“本人在崗期間，完成潮汐基準偏差修正十二次，雖然無人認可，但數據真實可靠……”

沈聽瀾的喉嚨忽然有點發酸。

她想起自己的項目組，想起一張張被壓在事故報告下的校準表，想起停職通知裡那句“待查”。很多工作就是這樣，被需要時理所當然，被出事時推出去承擔，等塵埃落定，又像從未存在。

“我認可。”她說，“現在請你開門。”

感應環上鹽晶一粒粒亮起，舊艙門沉重地向內滑開。

裡面的空氣帶著十年未散的冷金屬味。大廳中央是一台半報廢的潮汐校準艙，四周屏幕自動亮起，果然在播放一份離職述職PPT。投影裡，一名臉被噪點遮住的技術員站在會議室前，語氣麻木地說：“最後，關於明衡併購期間異常時間戳，本人曾提交三次復核申請……”

謝既明腳步一頓。

沈聽瀾與他對視一眼，立刻走向主控台。

祁小滿在耳機裡尖叫：“等等！把PPT第十八頁停下！右下角附件鏈接不是述職材料，是舊影像索引。誰家離職PPT藏證據啊，這前輩是我的精神祖師爺！”

謝既明已經把裂紋袖扣接入主控台。銀光顫了一下，XJM-07原版驗證被舊系統識別，屏幕上跳出一行褪色提示：明衡首席工程師臨時校驗權限，存續異常。

沈聽瀾看向他。

這一次，謝既明沒有避開。

“我是謝既明。”他說，“明衡最後一任首席工程師，也是當年被標記為失聯的XJM-07。”

舊校準艙像聽懂了這個名字，四周屏幕忽然一齊下雪。不是冷卻霧，也不是故障雪花，而是一片細碎銀白的心念殘影。雪中傳來童謠聲，六分二十秒，門先開。接著是另一段更低的男聲，帶著多年壓縮後的失真。

“同意承接風險。”

這是梁舟的聲音。

停頓後，被刪除的尾句終於從殘片裡拼了出來。

“但實際控制人不是梁舟。”

大廳裡所有設備同時暗了一瞬。

祁小滿那邊鍵盤聲幾乎要敲出火：“第二段補全到七成！我看見影像了，梁舟在簽字，旁邊那個人站在背光裡，胸牌被遮住，但他用的是監察流程見證章，不是企業章。等一下，影像角落有反光，有臉！”

畫面顫抖著定格。

十年前的會議室裡，年輕許多的“梁舟”低頭簽下承接憑證。那張臉與梁若峙相似得驚人，卻更年輕，也更僵硬。簽字桌旁，一隻戴著黑色指環的手按住文件邊緣，袖口露出一枚舊監察流程徽記。

影像反光裡，一張臉若隱若現。

沈聽瀾還未看清，整座舊校準站忽然響起尖銳警報。

主控台跳出紅色封鎖令：東岸風險資產臨時隔離啟動。外部接管方，流嶸資本服務。授權人，梁若峙。

同一秒，梁若峙的聲音從站內廣播響起，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遺憾。

“聽瀾，謝顧問，你們真的讓我很意外。”

艙門外，數道安全中心登陸鎖扣住停靠台，巡檢艇的紅光穿透晨霧，將舊校準站照得像一座即將被審判的孤島。

梁若峙緩緩道：“可惜，十點三十分之前，你們出不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