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紅色印章落在臨時授權單上的印泥還沒乾。

潘先生的手停在半空，印章底部沾著一圈濕紅，辦公桌上的塑料印泥盒還敞著，空調風從頭頂吹下來，紙面邊角微微顫動。林未然手機震第二下時，屏幕上的照片已經跳出來，外貿樓樓頂灰白的水泥地、鏽掉的欄杆、被紅圈標出的測距位置，像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罪證。

曹老闆的消息壓在照片下面。

盛景的人現在要我看另一段視頻，說能證明你們今天早上的勘查本身就違規。林未然，你最好告訴我，他們手裡還會有什麼。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潘先生也看見了那張圖。他原本要收印泥的動作停住，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這張不是我們資產部拍的。”他說得很慢，“至少不是我安排的人。”

林未然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剛蓋完章的授權單翻過來平放，用文件夾壓住邊角，避免印泥蹭花。這個動作很小，卻像給自己按下一個開關。她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最高，反而讓語氣更平穩。

“潘先生，麻煩您現在幫我確認三件事。”她抬眼，“第一，今天早上外貿樓弱電間和樓頂勘查，有沒有保安登記。第二，我們進樓時有沒有資產方或物業口頭知情。第三，早上勘查範圍是否包含固定施工或接入公共強電。”

潘先生立刻明白過來，拿起桌上座機撥保安室。

電話響了六聲才接通。

“老趙，今天早上星河的人進外貿樓，你那邊登記本在不在？”潘先生聲音壓得很低，“馬上拍給我。進出時間、人數、身份證號後四位，都要清楚。還有，早上誰拿了弱電間鑰匙？誰陪的？”

電話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潘先生眉頭皺得更深。

“什麼叫小劉中途去樓上看過？看什麼？誰讓他上去的？”

林未然的目光一凝。

她沒有打斷，只快速在手機上打開曹老闆的對話框。

曹總，請先不要接受盛景對視頻的口頭解讀。請要求他們播放完整原始視頻，包括拍攝時間、拍攝位置、前後三分鐘連續畫面，以及視頻來源說明。任何截取片段都不能證明違規。

她停頓半秒，又補上第二段。

我方今天早上外貿樓勘查有曹總配合函、星河勘查申請、保安進出登記、運營商技術人員現場照片與封簽記錄。勘查內容為弱電資源確認與樓頂視距測量，未接入公共強電，未固定架設設備。資產方潘先生正在同步核實，可作流程見證。

消息發出去後，林未然沒有等回覆，立刻點開四人小群。

她發了一句：盛景要放違規視頻。需要原始反證鏈，三分鐘內。

顧清禾幾乎同時回覆：不要只反駁違規。要求對方說明視頻取得方式。若來源非法，盛景在會議中使用本身構成重大合規風險。我起草風險函。

許澄回得更短：搶敘事權。先定規則，再打內容。

周望野隔了十幾秒才冒出來：我這邊剛看到鴨舌帽跟一個藍馬甲碰頭。藍馬甲從三號倉西側小門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東西，像線，也可能是膠帶。照片在傳，網有點卡，別催，越催我越像犯罪片裡下一秒會被抓的人。

林未然指尖停了一下。

藍馬甲。

三號倉外部現場也在動。

她立刻給何晉撥了電話。

電話剛接通，背景裡傳來叉車倒車的提示聲和人聲。何晉嗓門壓著，卻還是帶著火氣：“林姐，我在電箱旁邊。消防通道已經清完，拍了全景，李師傅在門口守著。西側小門剛才有個穿藍馬甲的臨時工想進來，說拿錯工具，我沒讓他靠近電箱。”

“不要衝突。”林未然說，“拍他的臉、工牌、進出路線。消防通道、電箱、配電室門鎖，每十五分鐘拍一次連續視頻，鏡頭裡帶時間。有人靠近，就問他所屬公司和負責人，不要動手。”

何晉沉默一秒，像是硬把火嚥下去。

“懂。”他說，“我今天當監控，不當人。”

“你是現場責任人。”林未然糾正他，“比監控有用。”

何晉那邊低低罵了一句，但語氣穩了：“明白。”

掛掉電話，潘先生那邊也結束了通話。他臉色難看，把手機遞給林未然。

“保安登記拍過來了。你們七點零六進樓，七點五十三出樓。登記人是你和運營商小岑，弱電間鑰匙是老趙開的。樓頂那邊……”他頓了一下，“小劉說他八點十分左右上去過一次，理由是巡查水箱。但他沒接到我通知。”

林未然看向他：“小劉是誰？”

“臨時保安，前兩個月物業公司換班調來的。”潘先生沉聲說，“我現在讓他回保安室。”

林未然沒有追問下去。現在不是抓內鬼的時間。

她點開小岑的聊天框。

小岑已經把早上的資料打包發來，還附了幾條語音。林未然轉成文字，一條條掃過。

弱電間封簽完好，沒有拆封。
樓頂只做視距測量，設備是手持測距儀和手機拍攝，未架設路由，未拉線。
拍攝時間七點四十六到七點四十九，原圖帶定位。
離場前已拍樓頂恢復原狀視頻。

林未然把這些材料按順序轉給曹老闆，又給他發了一段語音。她語速不快，字句清晰。

“曹總，盛景現在攻擊三個點：電力、消防、外貿樓權屬。電力和消防我方已在三號倉現場形成整改前後對比與連續視頻，何晉和李師傅在場。外貿樓今天早上是資源勘查，不是施工，我們有登記、封簽、原圖和資產方核實。請您要求盛景把所謂違規視頻完整播放，如果他們只播放剪輯片段，或者拒絕說明拍攝來源，您可以反問他們為什麼掌握非公開樓頂視角。”

發完後，她又補了一句文字。

他們真正要您簽的不是今晚測試，而是整片框架。請您先看清對方是在解決問題，還是在製造不可控。

雲川城東，星河臨時訓練室裡，許澄看完手機屏幕，把它倒扣回桌面。

訓練賽已經進入第十一分鐘。

鯨落的模擬隊照著以往打法，連續兩波在下路做壓迫，輔助假裝回城，實際把眼插進星河紅區。阿森下意識想去清眼，被許澄冷冷叫住。

“別動。”

阿森手指停在鍵盤上：“他們眼都進來了。”

“讓他看。”

許澄站在隊員身後，目光落在小地圖上。那片紅區像被對方點亮了一角，所有人都知道它亮著，卻沒有人去碰。

“中單往上靠，輔助從河道繞。阿森，放紅，去峽谷先鋒背後草。”

“放紅？”阿森愣了，“那他們不就賺了？”

“他們以為自己賺，才會往裡走。”

許澄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刀鋒貼著玻璃滑過。

“對方給你一個看起來能拿的點，不代表那是資源，可能是鉤子。你要判斷他為什麼急著讓你看見。”

三十秒後，對方打野果然帶著中輔入侵紅區。紅buff只剩半血時，星河上中野三人從視野盲區合圍，輔助一個閃現控制命中兩人。阿森幾乎是吼出來：“秒打野！”

屏幕上爆出擊殺提示。

上一局被假視野騙到節奏崩盤的隊伍，這一局用同樣的假視野反打回去。訓練室裡壓抑了許久的氣氛終於鬆動，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許澄卻只是看了一眼時間。

十點二十七。

他拿起手機，給林未然發了一條：明線留給他們看，暗線要現在動。不要等曹老闆完全信你，讓他只能選擇繼續看下去。

林未然看見這條消息時，正從潘先生辦公室往外走。

臨時授權單已經裝進防水文件袋，潘先生親自給她按了電梯。他沒有再用之前那種客氣而保留的態度，反而壓低聲音說：“林小姐，北紡B座我讓老趙一起去。小劉暫時不安排。還有，外貿樓樓頂那張照片，我會讓物業查今天之前的門禁記錄。”

“麻煩您把查詢結果留痕。”林未然說，“哪怕只是內部記錄，也要有時間。”

潘先生苦笑：“你現在說什麼我都聽。這事要是真被人拿來做文章，資產方也跑不了。”

電梯門合上前，他又補了一句：“北紡B座507以前確實租給過一家直播公司，但早就退了。裡面應該沒東西。”

林未然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輕聲說：“最好沒東西。”

電梯下行，手機再次震動。

曹老闆回了。

他們放了視頻。視頻裡是你和技術員上樓頂，畫面只截了你們把儀器拿出來那段，旁邊配字說你們未經授權私自測試通信鏈路。我要求看原始視頻和來源，他們沒給，只說是熱心業主提供。我把你發的登記和封簽給他們看了，他們現在改口，說即使不違規，今晚也無法保證穩定。

林未然眼神定了一下。

盛景第一刀沒砍實，開始轉第二個方向了。

她回：這說明視頻不能證明違規。請曹總繼續要求他們列明“無法穩定”的技術依據，是電力、消防、網絡還是權屬。每一項我方都可以現場驗證。若他們拒絕列明，請您暫不終止排他意向，只要求今晚測試後再評估。

發完，她把顧清禾拉進臨時語音。

顧清禾那邊環境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

“我看到了。”顧清禾說，“盛景從違規切到穩定性，說明他們不想在視頻來源上被追問。風險函我已經寫好，核心三點：一，非公開樓宇影像取得方式不明；二，使用剪輯材料干預交易決策；三，以整片框架替代單點測試，存在排他壟斷意圖。你要不要現在發曹老闆？”

“發。”林未然說，“措辭不要像威脅他，要讓他拿得上桌。”

“明白。給他武器，不逼他開槍。”

林未然一怔，隨即笑了一下：“你也會打比方了。”

顧清禾淡淡道：“是被你們傳染。”

語音那頭停了一秒，她又說：“宋立那條線有進展。盛越會展三年前做過一個城市直播節，承辦地就在北紡片區，光巢直播是技術協力方。當時的招商資料裡，有‘電競內容試播’四個字。這不是普通直播公司，他們可能很早就在測這片區的流量入口。”

林未然走出資產部大樓，上午的光照在她眼前，她微微眯起眼。

“北紡B座507可能留下東西？”

“不排除。”顧清禾說，“如果有舊設備、標籤、合同殘頁，先拍照，不要碰。尤其注意宋立、向博、盛越、光巢四個名字。”

“知道。”

電話剛掛，周望野的照片終於一張張傳進群裡。

第一張是灰色轎車停在三號倉西側停車場，車窗半降，虎口有疤的司機夾著煙，手搭在方向盤上。

第二張是鴨舌帽站在垃圾桶旁打電話，手腕上那塊橙圈錶清晰得刺眼。

第三張裡，一個穿藍色馬甲的男人從西側小門出來，低頭把一卷黑色線材遞給鴨舌帽。兩人沒有靠得很近，像是怕被拍到正臉，但周望野的角度偏偏卡在一輛貨車後視鏡裡，把藍馬甲胸口工牌拍到了半截。

周望野發來語音，聲音仍舊懶，尾音卻緊：“各位觀眾朋友，散漫路人剛才差點被一隻流浪狗出賣。藍馬甲工牌上像是‘宏安物業臨維’，名字只拍到一個‘劉’。他給的那卷東西我放大看了，不像普通膠帶，更像網線或者細電纜。鴨舌帽接完東西沒進倉，往北紡方向去了。”

林未然腳步停住。

潘先生說的小劉，也是臨時保安。

她沒有急著下結論，只回：保持距離，不要跟進樓。拍他去向。

周望野：收到。我今天的人設是路過拍貓，絕不升級成孤膽英雄。

許澄很快補了一句：別逞能。

周望野過了兩秒才回：澄哥，你這句話比未然姐的風險提示嚇人。

林未然把藍馬甲照片轉給潘先生。

潘先生的電話幾乎下一秒打過來，聲音繃得很緊：“這人就是小劉。他說他在保安室，根本沒在三號倉。”

“先別驚動他。”林未然說，“您讓可信的人查他今天的出勤和門禁。我現在去北紡B座。”

“我讓老趙在樓下等你。”

“還有，”林未然說，“北紡B座507的門鎖，如果有異常，先不要開，等我們到場錄像。”

潘先生深吸一口氣：“明白。”

十一點零五分，陶經理帶著兩輛工程車抵達北紡片區。

按照林未然重新排好的路徑，第一輛車高調停在外貿樓正門，設備箱搬得慢而顯眼，技術員穿著反光背心，保安登記、拍照、封箱，流程走得一板一眼，像是把“明線”兩個字寫在現場給人看。

第二輛車則繞到北紡B座背面。

那裡比外貿樓更舊，樓道裡有潮濕牆皮的味道，公告欄上貼著過期的招租單和消防整改通知。老趙拿著一串鑰匙站在一樓，見到林未然便點頭：“潘經理交代了，我全程陪同。”

小岑也到了，臉色比早上嚴肅不少。他把測距儀抱在懷裡，小聲說：“林小姐，我剛才看了群裡的視頻，他們剪得挺缺德。只截我拿儀器那一下，不知道的真以為我在架基站。”

“所以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拍完整。”林未然說，“進樓、上樓、開門、進房間、查看網口，全部連續錄像。你不用解釋太多，只報時間和動作。”

小岑點頭：“明白。”

樓梯燈壞了兩盞，老趙用手電照著台階。三人一路上到五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半開，風吹得破舊窗簾一下一下敲在牆上。

507在最裡側。

門上貼著一張泛黃封條，印著資產部的章，日期是兩年前。封條邊角翹起了一點，像是被潮氣泡開，又像是被人用極薄的刀片挑過。門鎖是老式球形鎖，鎖孔邊緣有新鮮的刮痕，銀白色金屬露在灰塵下面，乾淨得不合時宜。

老趙的手停住了。

“這鎖……”他低聲說，“最近有人動過。”

林未然把手機鏡頭對準門鎖，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現在時間十一點十二分，北紡B座五樓507室，資產方陪同人員老趙在場，星河項目方林未然、運營商技術員小岑在場。門上封條存在翹邊，門鎖有新近撬動痕跡。開門前先拍攝現狀，不觸碰。”

小岑的臉色也變了。

他慢慢把補光燈打開。

光照進封條翹起的縫隙裡，門縫下方露出一截很細的黑色線頭，像是剛被人匆忙塞進去，末端還沾著一小塊藍色膠布。

林未然蹲下去，沒有碰，只把鏡頭拉近。

藍色膠布上印著半個白色標識。

光巢。

走廊裡的風忽然變大，窗簾猛地撞了一下牆。

同一時間，她手機屏幕亮起，周望野發來一條新消息。

鴨舌帽進北紡B座了，不是正門，是地下卸貨口。身邊多了一個人，我拍到側臉了。

下一張照片跳出來。

那人穿著深色襯衫，側臉模糊，手裡拿著門禁卡，腕上沒有橙圈錶，卻在打電話。手機屏幕反光裡，備註只露出兩個字。

宋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