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把你重新記起 · 紅豆生南國 · 3,619 字 · 2026-05-21
醒來的時候,我正趴在一張貼滿退貨單的辦公桌上。

左臉被快遞面單壓出一道紅痕,鼻尖前方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綠植,塑膠牌上寫著「開運水逆退散星座盆栽,白羊座限定」。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確定自己不是在什麼占星詐騙現場,而是在一間電商公司的辦公室裡。

問題是,我不記得這間公司。

我也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

玻璃窗外是一座近未來城市最典型的清晨。高架軌道上無人貨車安靜滑過,樓宇外牆的透明屏幕輪流播放直播間招租廣告:三十平共享直播間,含補光燈、虛擬背景、AI 場控,一小時低至九十九。再往遠處,雲倉大樓像一排排銀色蜂巢,每個窗口都有機械臂在搬運紙箱。城市早就不像城市,更像一台永遠不休息的巨大下單機。

我的手機在桌上震個不停。

螢幕上彈出同一個客服群消息。

「老闆,救命,客戶說她買的是摩羯座的耐旱盆栽,收到的是雙魚座情緒療癒苔蘚,正在直播開箱罵我們。」

「老闆,平台催繳保證金,倒計時一小時。」

「老闆,倉庫問今晚那批博物館文創還播不播,不播要收冷場費。」

「老闆,你到底醒了沒有?」

我看著那一串「老闆」,心裡浮出一個不太妙的結論。

這家公司,好像是我的。

手機人臉解鎖成功,鎖屏上顯示我的名字,程一白。通訊錄裡,公司的名字叫「一白小店」。這名字樸素得像路邊早餐攤,偏偏後台負債頁面華麗得像藝術展。我點進去,紅色數字一排排展開,逾期倉儲費、平台罰款、直播間押金、供應商尾款、共享客服夜班加急費,像五十個討債鬼排隊給我鞠躬。

我努力回想。

空白。

不是昨晚喝斷片那種空白,而像有人把我腦袋裡某一整櫃文件搬走,連櫃子的影子都沒留。我記得自己叫程一白,記得小學時用鉛筆在課桌上畫過迷宮,記得高中校門口那家糖水鋪的芋圓不好吃但林知夏總說剛剛好,記得大學畢業後我想創業。然後,一下子跳到了現在。

中間近三年,像被平台下架的商品頁,點開只剩「內容不存在」。

我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桌面有一杯冷掉的咖啡,旁邊放著一本手帳。我翻開,前幾頁字跡潦草,是我自己的字。

「現金流撐不到月底。」

「不要信 S-17 供應商。」

「知夏不能再被拖進來。」

最後一行,被人用黑筆反覆劃掉,但還能看見底下幾個字。

「如果我不記得,去找周聞山。」

我正盯著那個名字,辦公室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穿一件灰藍色襯衫,頭髮紮低,手裡拎著一個薄薄的文件袋。她站在門口,視線先掃過滿桌狼藉,再落到我臉上。那一瞬間,我像被誰從空白裡拽回了一小段真實。

林知夏。

青梅竹馬,糖水鋪的芋圓,夏天傍晚一起躲雨的站牌,她寫策劃案時總會把筆帽咬出牙印。這些我都記得。可她看我的眼神很冷,冷到像把所有舊事都分類打包,貼上「易碎,勿碰」的標籤。

「你終於肯接電話了?」她說。

她的聲音還是很穩,沒有質問的尖銳,反而更像在念一份風險評估報告。

我張了張嘴:「我……可能出了點狀況。」

她走進來,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順手把那盆半死的白羊座盆栽挪到一邊,動作乾淨俐落。

「你每次出狀況,都喜歡先用省略號開頭。」她說,「程一白,我今天不是來敘舊,也不是來替你收拾爛攤子。我是收到律師通知,舊合約裡還有一條品牌危機協助條款沒解除。按條款,我必須在你公司進入重大負面輿情時提供七十二小時支援。」

她把「必須」兩個字說得很清楚。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先道歉,還是先問她我們到底怎麼鬧到這一步。我的記憶停在我們還能一起蹲在倉庫門口吃盒飯的時候,她會嫌我把供應鏈想得太浪漫,我會說品牌就該先活下去。我們吵過,但我不記得決裂。

我只好選了最誠實的說法。

「知夏,我不記得了。」

她拆文件袋的手停住。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貨車經過時低低的電流聲。她抬眼看我,像是在判斷這是不是我新的逃避方式。

「不記得什麼?」

「不記得這三年。」我指了指自己的頭,「公司怎麼變成這樣,我們為什麼不說話,這些合約,這些債,我都不記得。」

林知夏沒有立刻說話。她看了我很久,眼底有一點東西晃了一下,但很快被她壓回去。

「醫院證明呢?」

「我剛醒在這裡。」

「所以沒有。」

「暫時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打開日程表:「先去醫院。」

我還沒來得及感動,她又補了一句:「去之前,先處理正在爆的那個盆栽單。你的店鋪評分再掉零點一,平台會把直播權限鎖掉。鎖掉之後,今晚博物館聯名不用播,直接賠錢。」

熟悉的冷靜,熟悉的刀口向內。

我苦笑:「你信我?」

「我信數據。」她把手機轉給我看,「你確實從昨晚十一點後沒有任何外出記錄,也沒有看過後台。至於失憶,我會保留懷疑。但在懷疑結束前,你最好別讓公司先死。」

她說完,像回到自己的戰場,坐到對面的椅子上,開始調取客服紀錄。我盯著她手指飛快滑動,一些零散畫面在我腦中自動拼接起來。

這是我少數還完好的能力。

只要看過貨架、報表或倉庫數據,我就能在腦中重建成清晰地圖。商品在哪個貨位,SKU 怎麼流動,哪一批貨錯發到哪裡,只要資料夠,我的腦子就像一個私人的三維倉儲系統。以前我靠這個省掉不少盤點成本,也因為太相信它,常被林知夏罵「把人也當貨架排」。

我打開訂單後台,數字和圖片湧進視野。三百二十七筆星座盆栽訂單,十二個星座,四個供應批次,兩個共享倉出貨點。資料閃過的同時,我腦中浮出一排排貨架:A 區藍色托盤,B 區透明保溫箱,C 區掛著手寫牌「別碰,小滿的實驗性庫存」。星座標籤不是貼在盆栽上,而是貼在外箱側面。昨晚出貨時,摩羯和雙魚外箱尺寸一致,二維碼尾碼只差一位。

「不是客服錯。」我說,「是倉庫掃碼模板把摩羯 M-10 識別成雙魚 M-01 了。錯發應該不止一單,大概二十六單。」

林知夏看我的眼神有一瞬間變了。

「你只看了十秒。」

「可能我的腦子雖然少了三年記憶,但還留著盤貨。」

她沒接玩笑,直接把訊息推給我:「現在客戶正在直播間罵,觀看人數一千二。你去道歉,我來寫補償方案。」

「我?」

「你是老闆。」

我硬著頭皮點進那個直播間。

畫面裡,一個穿紫色睡袍的女生舉著一團濕漉漉的苔蘚,悲憤地說:「我一個摩羯,人生已經夠乾了,為什麼還要收到這種需要情緒交流的雙魚苔蘚?店家是不是在內涵我?」

彈幕一片哈哈哈,間或夾著「退錢」「黑店」「想買鏈接」。

我用官方號進去,開麥。

「您好,我是一白小店的程一白。這次錯發是我們倉庫掃碼模板出了問題,不是您星盤出了問題。」

林知夏抬頭瞥了我一眼,似乎對這句開場不太滿意,但彈幕笑得更凶了。

我繼續說:「我們會立刻補發摩羯座耐旱盆栽,這盆雙魚苔蘚不用退,算我們送您一份情緒備胎。如果您願意,我們可以把這次錯發記錄公開,做一個『十二星座植物避雷表』,免得其他摩羯被迫學會共情。」

紫睡袍女生愣了一下,沒忍住笑出聲。

林知夏在紙上快速寫下一行字,推到我面前:承諾時效,補償清晰,別亂玩梗。

我照著念:「二十四小時內補發,另退二十元差價券,所有受影響訂單一小時內通知。造成困擾,非常抱歉。」

直播間氣氛奇妙地轉向,從罵店家變成了「情緒備胎有鏈接嗎」。林知夏趁熱把補償公告發出去,還順手改了商品頁標題:「星座盆栽不是玄學,是照顧難度分類。」那句話一出,竟然有人開始下單。

我看著後台新增的十七筆訂單,一時分不清這城市到底是太寬容,還是太荒誕。

中午前,我們趕到城南共享倉。

共享倉坐落在舊印刷廠改造的物流園裡,樓頂還保留著上個時代的煙囪,煙囪外側卻掛著一面巨大的電子屏:「今天你不是一個人在囤貨。」倉裡擠著各種小品牌的貨架,左邊是圖書館聯名帆布袋,右邊是劇團退役道具香薰,前方還有一批手作工坊寄存的陶瓷杯,每個杯子都配了 NFC 故事卡。

魏小滿踩著一台自動搬運車從貨架後滑出來,懷裡抱著三箱標籤紙,頭上別著一支掃碼槍,像別著髮簪。

「哎呀,破產邊緣的國王和被合約詛咒的王后駕到。」她朝我們揮手,「今天需要什麼?過期前七天的環保冰袋、劇團淘汰的假雪機,還是可以合法發光但不能嚇狗的夜市招牌?」

林知夏面無表情:「需要你解釋為什麼摩羯變雙魚。」

魏小滿立刻舉起雙手:「天地良心,我只是倉庫管理員,不是占星之神。昨晚掃碼系統更新,平台把舊 SKU 模板壓成了新格式。我提醒過你們公司值班客服,但那個共享客服同時接了八家店,回我一個『親親稍等』就消失了。」

我看著她,腦中浮現手帳那句「不要信 S-17 供應商」,問:「S-17 在哪?」

魏小滿眨眨眼:「你醒來第一句不問欠多少,先問 S-17?不錯,失憶了還保持對災難源頭的嗅覺。」

她領我們穿過貨架。我的視線掃過每一層貨位,腦中地圖逐漸完整:星座盆栽在 B-14 到 B-18,錯標外箱堆在第二層;博物館文創在 D-03,數量一百八十套;角落還有一批沒有入系統的黑色紙箱,箱身印著極淡的 S-17。

林知夏也看見了,聲音壓低:「那些是什麼?」

魏小滿的表情少見地收斂:「上週到的,寄存單寫著你們店的臨時贈品,供應方 S-17,品名『城市記憶盲盒』。但沒有合規素材證明,我沒讓入庫。」

「我們店訂的?」

「單據上是你的電子簽。」她看向我,「不過程老闆,你那簽名醜得很穩定,我覺得不像偽造。」

我心口一緊。

林知夏拆開一個箱子,裡面是一些小型透明亞克力盒,每個盒子裡封著一枚舊物模型:迷你車票、劇院座椅號牌、圖書借閱卡、倉庫門禁扣。做工精細,帶著某種懷舊的溫度。盒底貼著一行小字:找回你遺失的三年。

倉庫裡的噪音像忽然退遠。

我伸手拿起其中一個,盒內是一枚微縮的糖水鋪外賣牌,牌上寫著「芋圓剛剛好」。那是我記憶裡林知夏說過的話,不應該出現在一批未入庫的商品裡。

林知夏的臉色也變了。

魏小滿小聲說:「我保證合法安全,至少物理上安全。但心理上……這個我沒有檢測儀。」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接通後,對面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像剛泡好的茶,熱度恰到好處。

「程一白,聽說你醒了。」

我沒說話。

他笑了笑:「別緊張,我是周聞山。你失憶前,向我的跨界合作平台提交過一個項目。今晚七點,城市博物館文創直播,你們必須完成。完成後,我會把你留給自己的第一段資料交給你。」

我握著那個亞克力盒,指尖發涼。

「如果不完成呢?」

「那就表示你現在的團隊,還沒有資格知道當初你為什麼把一白小店推到破產邊緣。」周聞山的語氣仍然溫和,「對了,提醒你,直播挑戰不只是賣貨。博物館要求你們把一百件冷門館藏講成能被下單的故事。你最擅長把貨架變成地圖,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怎麼把人的記憶也放回它該在的位置。」

電話掛斷。

我抬頭,林知夏正看著我。她眼裡的冷靜還在,但那層冰下多了一道裂縫。

「程一白,」她說,「你到底瞞了我們什麼?」

我看著倉庫深處那一排沒有入庫的 S-17 黑箱,腦中地圖清晰得可怕,唯獨自己的過去仍是一片空白。

而七點,正在城市另一端等著我們。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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