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八點二十九分的那一秒，會議室裡所有聲音都像被抽走了。

屏幕上，十幾個機構名稱依次亮著，鏡頭大多關閉，只留下冷白色的頭像框與姓名縮寫。偶爾有人開麥調整設備，傳來一點電流聲，像遠海裡細碎的浪。金融區清晨的光從落地窗外斜斜切進來，照在會議桌中央那疊剛打印出的補充材料上，紙頁邊緣泛著近乎鋒利的白。

陳嶼說完“正式路演開始前，我們先補充一項重大材料說明”後，目光落到林澄身上。

那不是詢問。

是把話筒交給她。

林澄的指尖在筆記本邊緣停了一下。她能感覺到胃裡那陣熟悉的抽痛，像有一根細線慢慢勒緊，可她沒有低頭。她看向屏幕，開口時聲線比自己想像中更穩。

“各位早上好，我是盛曜項目組分析師林澄。正式路演前需要先補充說明一項材料完整性問題。昨晚向各位預發的路演版本中，第八頁因版本覆蓋未完整呈現，該頁涉及盛曜科技與核心客戶海潤集團簽署的框架協議關鍵條款，包括排他合作約定、違約責任，以及未來十二個月最低採購承諾。”

她按下翻頁鍵。

屏幕共享切換到她提前整理好的補充頁。深藍底色上，三列清晰列出協議條款、對收入確認的影響、對估值模型的修正方式。沒有多餘裝飾，每一行都對應附件編號。

賀明坐在她斜後方，手裡拿著紙質證據一頁頁核對。陳律師則低頭在協議影印件上標註，眼鏡後的目光很冷靜。

林澄繼續說：“我們不會因為最低採購承諾存在，就直接把未來收入全額確認為高確定性收入。按照合規及風控口徑，我們將其分為已履約、可驗收訂單、框架承諾三層。路演模型中原本使用的收入增速假設需要調整，樂觀情境下上修，基準情境下僅納入可交付部分，保守情境仍按未簽約訂單折扣處理。”

屏幕另一端，有人開了麥。

“也就是說，昨晚我們收到的資料是不完整的？”聲音來自啟明資本的投資總監，語調不高，卻一下擊中要害，“這屬於重大遺漏。你們現在補充，是因為內部剛發現，還是原本就知道但沒有披露？”

會議室裡空氣驟然收緊。

沈予衡終於抬眼，唇邊浮起很淡的笑。他沒有立刻搶話，只是用那種近乎溫和的目光看著林澄，像在等她踏錯一步。

林澄沒有迴避。

“這個問題我來回答。”她說，“項目組在早期盡調中已取得協議摘要，昨晚完成協議原文交叉核查。第八頁內容原在工作底稿與內部版本中存在，但預發版本出現缺失。缺失原因目前風控與IT正在核查，在結果出來前，我不做推測。今天先向各位補充，是因為它對收入確定性與估值邏輯有實質影響，我們有義務在正式路演前完成披露。”

她把“不做推測”四個字咬得很穩。

沈予衡放在桌上的手指鬆開，又慢慢扣回去。

另一個機構的合夥人開麥：“林小姐，既然原因未核查完，你現在把這份材料拿出來，會不會同樣構成誤導？排他條款是否有效？最低採購承諾是否有解除條件？盛曜的交付能力是否足以支撐承諾？”

沈予衡這時才順勢開口。

“各位的擔憂很合理。”他的聲音仍舊從容，“因此我原本的建議，是在正式路演後由法務和管理層再做一輪完整確認，避免在現階段以未完全核查的材料影響各位判斷。林澄是項目組成員，她工作一向努力，但今天這個補充動作確實比較突然。”

“比較突然”四個字落下來，像一層薄霜，輕輕覆在林澄剛建立起來的可信度上。

林澄看了他一眼。

從前她最怕的就是這種話。看似沒有指責，卻能把她推到“越權”“衝動”“不穩定”的位置上，讓她所有證據都被染上情緒的顏色。

可這一次，她沒有急著反駁。

她把鼠標移到附件清單頁，點開第二份文件。

“沈總提醒得對，未核查材料不應直接用作估值基礎。所以各位現在看到的不是單一協議截圖，而是四組證據鏈。”林澄的聲音清晰地落在會議室裡，“第一，海潤與盛曜蓋章版框架協議掃描件，合規同事已核驗印章和簽署頁完整性。第二，海潤最近三個月採購系統導出的訂單流水，與盛曜應收和發貨紀錄可對應。第三，盛曜倉儲與交付排期，目前產能利用率和外包交付能力足以覆蓋基準情境下六成承諾量。第四，海潤去年同類供應商替換記錄，證明其確有集中採購並鎖定供應商的商業慣例。”

她停了停，補上一句：“解除條件在第十二條，只有盛曜連續兩個季度SLA低於百分之九十五，海潤才有權單方解除。過去兩個季度盛曜SLA為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和九十六點八，數據在附件三。”

話音落下，屏幕那端短暫安靜。

陳嶼側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誇讚，卻有了真正的認可。

桌下，林澄手機輕輕震動。

顧星野：姐姐，漂亮。你剛才那段證據鏈很穩。胃藥在包左側小袋，等他們看附件的時候喝一口水，好不好？

第二條消息緊跟著跳出來。

小萄說金色糖河變寬啦，但是黑糖泡泡黏在大灰狼尾巴上，尾巴還在甩。她還說白耳朵手裡有一顆苦糖。

林澄的指尖停在手機邊緣，心裡某處緊繃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會議室外的顧星野沒有進來。她能想像他抱著電腦坐在走廊長椅上，頭髮大概有點亂，眼睛卻亮著，像一隻假裝乖巧其實已經把整張數據網都咬住的小狗。他不搶她的戰場，只把後背給她守得密不透風。

林澄端起水杯，趁投資人翻附件時把胃藥吞下去。

藥片滑過喉嚨，苦得她眉心微微一蹙，很快又壓下。

啟明資本的投資總監再次開口：“如果按你們修正後模型，基準情境估值區間是多少？與昨晚預發版本差異多大？”

林澄切到模型摘要頁。

“昨晚預發版本基準情境投前估值為十八點五億元，對應明年收入倍數約四點二倍。修正後，我們將基準情境投前估值調整為十九點八至二十一點一億元，但同時提高現金流壓力測試折扣，原因是海潤承諾帶來收入確定性，但應收週期可能拉長，對營運資金有佔用。”

她把敏感性矩陣放大，沒有迴避那些不漂亮的格子。

“如果海潤付款週期從六十天延長至九十天，盛曜在明年二季度將出現約三千七百萬現金缺口。這也是我們建議本輪融資規模不低於一點八億元，而不是原版本一點五億元的原因。多出的三千萬，不是為了抬估值，是為了給營運資金留安全墊。”

這一次，屏幕上有兩個機構代表打開了攝像頭。

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微微點頭。

資本市場從不因為好消息本身而信任人。它信任的是說出好消息時，是否敢把壞處一併攤開。

林澄知道，這一關暫時穩住了。

沈予衡也知道。

他的目光從屏幕移向林澄，眼底那點冷意終於不再掩飾。他微笑著開口：“林澄，既然你提到融資規模上調，那我補充一句。各位也需要注意，盛曜目前現金消耗速度比原計畫高，若把海潤承諾納入模型，對交付團隊擴張、人員成本、外包成本的要求都會提高。換句話說，這份協議未必只是利好，也可能放大公司短期壓力。”

他說得很漂亮。

不是否認第八頁，而是把第八頁變成另一把刀。

幾位投資人果然被帶動。有人問：“盛曜目前現金餘額多少？未來六個月burn rate是多少？如果本輪融資延後，是否會觸發對海潤的違約風險？”

林澄指尖微微收緊。

這個問題比剛才更危險。

若她回答得太樂觀，會顯得粉飾；太保守，則可能讓投資人懷疑公司撐不到交割。

沈予衡靠回椅背，神情平靜，像只是善意提醒。

可林澄知道，他在吹風。

大灰狼還在吹風。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顧星野的消息幾乎同時彈出：我剛重跑了現金流。按最新薪酬和外包報價，若融資延後六週，缺口是兩千一百萬，不是三千七。因為海潤預付款條款可提前釋放百分之十五。條款在協議第九條第二款，小萄說的金線可能就是這個。

又一條。

姐姐別怕，這題你會。你昨晚自己標過。

林澄的心跳在那一瞬很輕地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凌晨時，小萄趴在桌邊，看著她電腦上密密麻麻的曲線，說那條金色糖河會先流一點到船艙裡，漂亮姐姐不要只看後面的浪。

當時她以為那只是孩子困極了的胡話。

現在那句話在她腦中亮起來，像黑暗水面上一條細細的金線。

林澄切開協議第九條。

“這一點我補充說明。”她說，“沈總提到的短期壓力確實存在，所以修正模型裡沒有把海潤承諾簡單當作利潤增量，而是拆成收入、成本與營運資金三項。若本輪融資延後六週，盛曜按原現金餘額會出現約兩千一百萬缺口。但協議第九條第二款約定，海潤在首批交付排期確認後支付百分之十五預付款。根據目前排期，這筆預付款可覆蓋約一千六百萬現金缺口，剩餘部分可由銀行授信和應收保理過橋。”

她把現金流瀑布圖拉出來。

紅色缺口被金色預付款條帶切掉大半，剩下的灰色陰影被兩條備用資金線托住。那圖像在投影屏上亮起時，林澄有一瞬間幾乎真的看見了小萄所說的糖果河。

不是虛幻。

是藏在冰冷公式裡的生路。

“當然，”林澄補充，“前提是盛曜管理層能提供海潤對首批排期的書面確認。因此我建議正式路演進入管理層問答前，先由盛曜CEO確認該條款執行情況。”

陳嶼接過話：“這個建議我同意。”

沈予衡的笑意淡了下去。

啟明資本那邊沉默幾秒，說：“如果預付款能落地，現金流壓力確實可控。但我們需要看到原始協議和海潤確認函。”

“可以。”陳律師開口，“原始協議可在保密機制下開放核驗。確認函目前項目組是否已取得？”

林澄抬頭，正要回答，會議室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所有人都看過去。

周秘書推門進來，身後站著臉色發白的徐曼。她的白色耳機已經摘下來，握在手心，指節泛青。她不敢看林澄，也不敢看沈予衡，只把一台封存袋裝著的U盤交給賀明。

“IT說，”周秘書壓低聲音，“U盤裡除了覆蓋版路演包，還有一份未命名的海潤確認函草稿。”

林澄心口一沉。

沈予衡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間會議室都聽得清清楚楚。

“草稿？”他看向徐曼，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錯愕，“徐曼，你私自準備未確認文件？”

徐曼猛地抬頭，嘴唇顫了一下。

“我……”

只一個字，她又像被什麼掐住喉嚨，視線倉皇地掃過沈予衡。

屏幕那端的投資人顯然也聽見了動靜。

“你們內部是不是還有材料真實性問題？”啟明資本的聲音冷下來，“如果確認函只是草稿，剛才關於預付款的判斷基礎是否成立？”

局勢瞬間又被推回懸崖邊。

林澄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腹冰涼。她知道沈予衡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讓徐曼成為尾巴，也讓那份草稿變成新的煙霧，迫使投資人把整個證據鏈都打上問號。

可她不能亂。

越是黑糖冒泡，越不能伸手去抓滾燙的糖漿。

她看向陳嶼，語速放慢：“確認函草稿不能作為判斷依據。剛才我引用的預付款條款來自已簽署框架協議本身，是否觸發，取決於首批交付排期確認，而不是這份草稿。最穩妥的方式，是請盛曜管理層即時上線，當場說明海潤排期確認進度，並在會後補充原始往來郵件供核驗。”

陳嶼沒有立刻說話。

會議室裡只剩空調低低的風聲。

片刻後，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

“接盛曜周總。”他說，“現在上線。”

沈予衡的眼神終於沉了下去。

林澄放在桌下的手機再次震動。

顧星野：姐姐，小萄剛剛說，灰狼尾巴上的黑糖滴到自己腳邊了。白耳朵想哭，但是不敢。你撐住，我在查那份草稿的創建人和修改記錄。

林澄看著那行字，忽然慢慢吐出一口氣。

投影屏上，盛曜CEO周啟年的名字很快出現在等待接入列表裡。旁邊的轉圈符號一閃一閃，像夜航船頭忽明忽暗的燈。

投資人的麥克風還開著。

“我們要求同時查看原始協議簽署頁、海潤往來郵件，以及這份確認函草稿的形成記錄。”啟明資本說，“在此之前，請盛曜管理層先回答：預付款到底能不能落地？”

陳嶼看向林澄。

“林澄，”他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明確點她，“管理層問答這一段，你來主問。”

沈予衡的臉色有一瞬極淡的裂痕。

林澄合上面前那份被她握皺邊角的第八頁補充材料，又重新打開，將筆放在紙頁中央。

“好。”她說。

下一秒，屏幕上盛曜CEO的視頻接通。

周啟年的臉出現在大屏中央，背景像是在車裡，光線晃動。他顯然還不清楚會議室裡發生了什麼，開口第一句便急促而含混。

“陳總，怎麼突然讓我上線？海潤那邊的確認函，不是沈總說先不要拿出來嗎？”

會議室裡，所有目光同時轉向沈予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