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她把風光給我 · 田邊西瓜皮 · 7,036 字 · 2026-02-03
碎玻璃的聲音沒有真正響起來。

那個抬手的人剛把破窗錘舉到半空,手腕就像被一股更硬的力道按住,往旁邊折去。蘇景澄的手掌扣得極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沒有喊,沒有多餘的動作,像在會議桌上收回一份即將被簽下的錯誤文件,乾淨、冷、拒絕任何商量。

對方吃痛,悶哼一聲,另一個人立刻逼上來,肩膀一沉就要撞她。蘇景澄側身,讓撞擊落空,順勢用膝蓋頂住對方大腿內側的筋位,對方整個人像失去支點般晃了一下。這些招式她不該會,可她在曜澤的那些年,學會的不只報表和談判。她學會怎麼在沒有燈的地方活著。

車裡的魏啟明縮在駕駛座後方,臉色青白,雙手護著胸口,像護著一份隨時會被奪走的證詞。他的嘴唇抖著,想喊又不敢喊,眼裡只有求生的本能。

蘇景澄一把拉開車門,對他只吐出兩個字:「下車。」

魏啟明愣了一下。

她的眼神比夜色更硬:「現在。」

魏啟明像被電到,踉蹌著爬出來。那兩個人回神,顯然沒料到她會親自衝到這裡,更沒料到她能在一秒內把局面扳回。對方退了半步,像在重新估算她的重量。

近處的路燈亮度被刻意調低,維修通道像被城市遺忘的一段管線。遠處共享儲能站的黃燈忽明忽暗,像一個被人掐住氣管的肺。主網高壓線上的紅點依舊規律閃爍,那種規律此刻反而像嘲弄。

蘇景澄掃過兩人胸前的識別卡,那是曜澤內部的臨時工牌,印刷乾淨得像剛出廠,沒有任何使用痕跡。真正的員工不會這麼乾淨,真正的保全也不會在這種時刻不帶執法記錄器。這不是公司流程,是有人借了公司名義做黑活。

她的聲音低得像一條貼地的風:「誰派你們來?」

那個手腕被她折過的人咬著牙,嘴角抽動,硬擠出一個笑:「蘇總,你別為難我們。也是……安全接管。上面說的。」

「上面。」她把這兩個字嚼得極慢,像嚼碎一顆玻璃渣,「顧廷舟?還是蘇晚晴?」

兩人眼神一瞬間的閃躲出賣了答案。不是誰明說,而是誰讓他們相信,即使被看見也不會有後果。

蘇景澄的胸口像被冷水灌滿。她想起那條加密訊息,安全接管程序啟動。她當時以為那是針對節點,針對系統,沒想到先被切斷的,是人的聲音。先被奪走的,是證人。

她轉身拉住魏啟明的手臂,幾乎是把他往自己身後拽。她的另一隻手按在車門邊,像一個天然的屏障。

「你們要帶他走,先從我身上踩過去。」她說得平靜,卻沒有退路。

那兩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低聲說了句什麼,像在請示,又像在確認下一步是否能直接動手。蘇景澄聽不清,但她看見對方袖口裡露出的微型電擊器,一閃而過的金屬反光像毒牙。

她的心裡有一秒的空白。

不是害怕,是一種古老而熟悉的厭惡。她厭惡這種把一切變成黑箱的方式。她厭惡那些以秩序之名,實際上只想握住總闸的人。她更厭惡自己居然仍然要靠身體去擋,像回到最原始的叢林。

我一直以為我在跟制度對抗,原來我是在跟人性裡那點最骯髒的恐懼對抗。恐懼失去控制,所以寧願毀掉別人的控制。

她的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點雜音,接著是一個短促的訊號提示。不是魏啟明的通訊器,是她腕表上那條加密頻道,斷斷續續地接上了。

沈知夏的聲音透過電流切割而來,仍然穩,穩得像站在台上對著滿城的鏡頭說話:「景澄,你那邊怎麼樣?」

她的喉嚨一緊,像有人把一根細線勒住。她不想讓知夏聽見這裡的混亂,不想讓她在公開場合分心,可她也知道,沈知夏要的從來不是被保護的假象,她要的是資訊,要的是把局勢變成可被群眾理解的事實。

「有人要帶走魏啟明。」蘇景澄只說關鍵,語氣仍冷,「曜澤內卡,黑活。」

耳機那端安靜了半秒。那半秒裡她幾乎能想像沈知夏的眼神,像把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網往更高處拉緊。

「我知道了。」沈知夏說,「你先別跟他們硬耗。把魏啟明帶到站內B區,二號電池艙旁那個維修門,有一個手動鎖。周工在那裡等。」

蘇景澄眉心一動:「你怎麼會知道路線?」

沈知夏沒有立刻回答,聲音依舊平穩:「我在這裡待了太久,知道每一條逃生通道。快去。」

她想追問,想問沈知夏是不是早就預料到會有人奪人,想問她是不是把自己也當成棋盤的一部分,可此刻她沒有時間。她只低聲回:「好。」

她抬眼看那兩人,突然往旁邊跨一步,像要退讓。對方本能地跟進,試圖把她逼離魏啟明。就在那一瞬間,她的手猛地抓住魏啟明衣領,把他往自己身後一推,同時用腳勾住路邊的工具箱,箱蓋被踢開,幾顆金屬螺栓和扳手散落在地。

金屬滾動的聲音在夜裡像一串硬脆的警告。那兩人下意識低頭避開,蘇景澄抓住空隙,帶著魏啟明朝儲能站方向疾跑。她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不浪費,像在城市的縫隙裡找一條最短的線。

身後的腳步聲追上來,近得像貼在背後的呼吸。她沒有回頭,她知道回頭就會慢一拍,而慢一拍就會讓魏啟明被抓回去。那不是一個人的命,是一個真相的入口。

她的腦子在奔跑中仍然冷得像一台運算機。

如果顧廷舟要的是安全接管,他需要兩件事:一是把共享微電網定性為風險,二是把任何能翻出舊帳的人消音。魏啟明就是舊帳的一部分。那份他口中「親手留下的記號」,應該與調包有關,與蘇晚晴的過去有關。顧廷舟未必知道全部,但董事派一定知道:只要把入口堵死,真相就永遠只是傳聞。

而沈知夏——她剛才那句「我在這裡待了太久」像一根刺,扎在蘇景澄心上。知夏知道的比她想像的更多。她一直把自己放在最前線,像她天生就習慣站在火力裡。

儲能站側門在前方,門禁燈一閃一閃。周工果然在門內,手裡拿著一個緊急斷電杆,臉上汗水把灰塵沖成一道道痕。看見她們衝來,他二話不說把門拉開,快速關上,再把手動鎖栓咔一聲插進去。

外頭的撞門聲立刻響起,沉悶、暴躁。那兩個人顯然不打算講程序。

周工壓低聲音:「蘇總,沈小姐讓我準備好了。B區那邊可以躲,也可以直接從地下管廊出去。」

魏啟明靠在牆上,喘得像要把肺吐出來,眼神卻像終於抓到一根救命繩,死死盯著蘇景澄:「他們……他們真的要把我帶走。」

「所以你更要把話說完。」蘇景澄蹲下,視線與他齊平,聲音冷卻不狠,像在把一個人從恐懼裡拉出來,「你說你有記號。是什麼?在哪?」

魏啟明嘴唇抖得厲害,眼角泛紅:「在……在她身上。那個孩子……那個被換走的孩子。我當年被叫去守門,晚上的時候,醫療中心那邊有人抱著孩子出來……我聽見哭聲。我看見董事長……不是,姑姑,蘇晚晴,手上有血,她說不准任何人記錄。」

蘇景澄的腦海裡像有無數畫面碎片同時翻湧:嬰兒、走廊、白光、消毒水味。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撞,像要把那些碎片撞成一個完整的真相。

魏啟明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急:「那個孩子的手腕內側……有一個小小的胎記,像一點墨。那時候我怕出事,就用醫療中心的紫外標記筆……在她腳踝內側點了一下。那種筆平常看不見,只有用特定光才會顯。是我自己……我自己怕以後被滅口,想留個證。」

蘇景澄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想起蘇晚晴剛才那句「我當年親手留下的記號」。原來不是晚晴留下的,是魏啟明留下的。晚晴把它據為己有,把別人的恐懼當成她的籌碼。

那個被換走的孩子……是誰?

答案在她舌尖跳動,卻不肯落下。她不敢讓它落下。因為一旦落下,就意味著某個人整個人生都被重寫。而那個人此刻正站在鏡頭前,替她們扛著城市的目光。

她的耳機裡又傳來沈知夏的聲音,這一次更近、更清晰,像她走到了某個收音更好的區域:「景澄,我這邊在直播。監管署的人要調原始上鏈資料,我同意了,但我要求他們同步公開。顧廷舟的人在外圍帶風向,說我們資金來源不明。你那邊如果安全了,給我一個字。」

蘇景澄抬眼望向站內的監控屏,看到前廳那排鏡頭正對著沈知夏。她站得筆直,背後是節點圖,藍綠線條像一張呼吸的網。她的聲音穿過人群與雜音,仍清清楚楚:「共享不是偷電,微電網不是非法,是城市自救。」

她的身影在屏幕裡那麼小,卻像一根定海針。

蘇景澄按下通話鍵,短促回了一個字:「穩。」

她不敢多說。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把那個胎記、那個紫外標記、那個被調包的孩子,全部吐出去。她怕自己把沈知夏推進一個她未必想要的深淵。

可沈知夏的聲音卻在下一秒變得更低,像從眾聲裡抽出來的一條細線:「魏啟明在你那裡?」

蘇景澄的呼吸一頓:「是。」

「讓他別慌。」沈知夏說,「我需要他在董事會前的聽證裡作證,但不是現在。現在說出來,只會變成他們剪輯的素材。」

蘇景澄的指尖微微發冷。知夏的判斷一向精準,她知道哪個時機該亮,哪個時機該藏。可這一次,藏著的不只是策略,是血。

她抬眼看魏啟明,低聲問:「你能證明那個紫外記號還在?」

魏啟明急忙點頭:「能。只要有那種燈……醫療中心以前有,現在資料庫搬走了,但燈還在。地下那層……應該還有一支。」

蘇景澄的腦子瞬間把路徑拉出來。地下一層,那個不願被更新的過去。她原本就要去那裡翻檔案,現在更必須去。不是為了自己是不是假少爺,而是為了握住一個能讓蘇晚晴無法再用「家族」當盾的證據。

外頭撞門聲停了一下,像有人在換工具。接著,一陣細小的機械聲傳來,像在撬鎖。

周工臉色一變:「他們要破門。」

蘇景澄站起身,目光掃過B區通道。地下管廊出口在另一側,但如果那兩個人追進來,整個站點都會被牽連。更糟的是,監管署的人還在前廳,直播還在開,一旦站內發生暴力,顧廷舟會立刻把它包裝成「共享站點失控」。

她的心裡像有兩條電流拉扯:一條要保人,一條要保局。保局,就是保沈知夏。

我不是總闸。可我必須在此刻像總闸一樣果斷。不是控制所有人,而是切斷他們能傷到她的那條線。

她對周工說:「把B區隔離門放下,讓監管署的人看見外圍有人闖站,但不要讓他們進到核心艙。你去前廳,告訴知夏,外圍有人持內卡企圖帶走證人,我們要求警方介入,並要求監管署記錄在案。」

周工一怔:「警方?他們會來嗎?」

「會。」蘇景澄語氣沒有波動,「他們不敢不來。直播在。」

她轉向魏啟明,聲音壓到更低:「你跟我走地下管廊。你要的紫外燈,我帶你去拿。你只要記住一件事,今晚你活著,就有明天的證詞。」

魏啟明用力點頭,眼裡竟浮出一點近乎崩潰的感激:「蘇總……我以前對不起你。我那時候明明知道……」

「閉嘴。」蘇景澄打斷他,冷得像刀鞘,「你現在說的每一句懺悔,都會變成他們拿來指控你不可信的材料。你要贖罪,就用證據。」

她帶著魏啟明往地下管廊走。管廊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門,門上貼著「高壓危險」的標識,字被磨得發白。她刷了一張老員工卡,那是她離開曜澤後仍保留的一張「幽靈權限」。門鎖咔一聲開了,像舊世界向她短暫讓路。

管廊裡溫度更低,牆面凝著水汽,電纜像巨蛇盤繞,低頻的嗡鳴貼著骨頭震。魏啟明走在她後面,腳步聲空洞地回響,像一個人在罪裡走太久,終於聽見自己的回聲。

「你說那個胎記像墨點。」蘇景澄邊走邊問,聲音不帶情緒,「位置很確定?」

「很確定。」魏啟明急急答,「左手腕內側,很小,但我看見了。因為那孩子哭得厲害,我怕她抓到我,就盯著她的手……」

左手腕。蘇景澄的心臟像被一根針扎進去。她想起沈知夏平常戴著智能表,表帶偏緊,像是習慣把某個位置藏起來。她想起知夏有一次在維修站裡換表帶,袖口滑落,她看見她手腕內側有一點淡淡的印記,像一個不明顯的斑。當時她以為是燒焊留下的燙痕,沒多問。

她那時候為什麼沒問?

因為她尊重。因為她以為愛就是不逼問。可原來有些不問,是在讓對方獨自背負。

她的腦海裡浮出沈知夏的聲音:別把自己當總闸。她當時以為那是勸她不要逞強。現在她忽然明白,那句話也許是在說:別把權力當成你唯一能給我的東西。你能給我的,是你願意在真相面前仍然站在我這邊。

管廊盡頭連著一段上行樓梯,通往老宅醫療中心地下一層的後勤口。蘇景澄推開門,一股更重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像時間沒有流動過。這裡的燈是老式感應燈,亮起時有半秒延遲,彷彿連光都要想一想才肯照到這些秘密。

她帶著魏啟明穿過狹長走廊,走到一個標著「器材間」的門前。門鎖是機械式,鑰匙孔裡有細微刮痕,像有人經常來,又怕留下記錄。

蘇景澄沒有鑰匙,但她有耐心。她把一根細薄的金屬片插進去,手指微動,鎖芯在幾秒內就被她撬開。這不是炫技,是她被迫學會的生存技能。被剝奪繼承權之後,她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資產不是姓氏,而是本事。

器材間裡堆著老舊的檢測燈、標記筆、消毒包。她翻到最裡面,果然找到一支紫外手電,外殼磨損,卻還能用。她按下開關,一道幽紫的光束亮起,像把另一個世界的門縫照開。

魏啟明幾乎要哭出來:「就是這個……」

蘇景澄把手電收進口袋,轉身要走,走廊那頭卻傳來腳步聲,節奏不快,卻很穩,像有人故意不急,因為篤定你跑不掉。

她立刻把魏啟明往器材間裡一推,自己貼到門側,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門外。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冷,乾,像把鋼片刮過玻璃:「景澄,你躲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蘇晚晴。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不是應該在董事會緊急會議上,和顧廷舟一起啟動安全接管?

除非她根本不相信別人能把事情做乾淨。除非她要親自來收尾,親自確保那個「記號」不再是任何人的把柄。

蘇景澄的掌心微微出汗,卻很快被她壓回去。她緩緩走出來,站在門口,讓自己暴露在那道走廊的冷光裡。

蘇晚晴穿著一身深色套裝,連夜裡都像剛從會議桌走下來。她身後沒有帶人,只有她一個。可她一個人就足夠讓整條走廊變得更窄。

「姑姑。」蘇景澄叫她,聲音沒有敬畏,只有清醒,「你來找什麼?」

蘇晚晴看著她,目光像掃描儀把她從頭到腳掃過,最後落在她的口袋位置,那裡藏著紫外手電。她的唇角微微一動,像看穿了,卻又不急著揭穿。

「找你。」蘇晚晴說,「也找你身後那個人。」

器材間裡,魏啟明的呼吸聲幾乎要漏出來。蘇景澄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站位調整了一點,正好擋住門縫。

「你把他藏起來,真以為能改變什麼?」蘇晚晴語氣淡淡的,「安全接管已經啟動,示範城那邊一旦被定性為風險,沈知夏再能講,也講不過恐慌。群眾只要害怕,就會自己把共享的電池拆掉,自己把節點關掉。你們辛苦搭起來的網,比你想的更脆。」

蘇景澄聽見「沈知夏」三個字,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你害怕的從來不是風險,是你失去總闸。」

蘇晚晴的臉色沒有變,只有眼神像冰面下的暗流一瞬間翻涌。她走近一步,聲音仍平:「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家族。你不是血脈,你不懂。你以為你能靠愛、靠熱血去改規則?規則是用來鎖人的,不是用來哄人的。」

蘇景澄幾乎想笑。她笑的是自己曾經也相信過這種話,相信過家族、秩序、傳承。直到她被一句「非親生」從權力中心踢出去,她才知道那些話的本質是排他,是控制,是誰握著鑰匙誰就能說「為了你好」。

她的內心潮水般翻湧,卻被她強行壓在喉嚨後面。她不能失控,失控就會輸。

「你說我不是血脈。」她慢慢開口,「那你今天還怕什麼?怕我拿到什麼證據?怕魏啟明說出什麼?還是怕真正的血脈,不願意照你寫好的劇本走?」

蘇晚晴的瞳孔微微一縮,像被戳中一個她一直用力按住的點。她很快恢復,冷笑一聲:「你以為你聰明?你以為你知道真相了?」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走廊牆面,像敲在一個看不見的開關上。遠處的感應燈瞬間亮起一排,光像刀一段段切過來,把這條走廊照得毫無藏身之處。

「我告訴你。」蘇晚晴說,每個字都像冰塊砸落,「真相從來不是給你們這種人用來翻盤的。真相是用來保命的。我當年能把一個孩子換掉,今天也能把任何證據抹掉。」

蘇景澄的背脊一瞬間繃緊。她聽懂了。蘇晚晴不是來談判,她是來宣告:她會再做一次。

她的耳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沈知夏的聲音帶著一點被壓住的急:「景澄,前廳有人收到通知,主網隊伍十五分鐘後抵達,說要接管核心配電。顧廷舟在鏡頭前哭了,說他不想這樣,但他必須保護城市。你在哪?」

蘇景澄的視線沒有離開蘇晚晴,卻像把一根繩子在心裡系緊。十五分鐘。主網一來,共享節點若被粗暴切斷,示範城會出現短時波動,恐慌會被放大,顧廷舟就有了「我們不得不接管」的理由。

她不能讓那十五分鐘變成終局。

她也不能讓蘇晚晴在這條走廊裡把魏啟明帶走。

她的聲音透過耳機,低而清晰:「我在醫療中心地下一層。蘇晚晴在我面前。」

耳機那端沈知夏沉默了一瞬,像在把兩條戰線合併成一個計畫。再開口時,她的語速更慢,卻更鋼:「好。你拖住她。給我十分鐘。我會讓全城把目光轉向這裡。」

蘇景澄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握緊。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沈知夏要把家族黑箱拉到光下。那光一旦照進來,就不只是照到蘇晚晴,也會照到沈知夏自己。

她想說不要。她想說你別把自己推上去。可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兩個字:「小心。」

蘇晚晴聽不見耳機內容,但她看見蘇景澄眼底那一瞬間的柔軟,又很快被鋼鐵覆蓋。她的目光更冷,像確定了一件事:沈知夏確實是她們的核心。

「你護她護得真像個笑話。」蘇晚晴說,「你以為你在寵她,其實你是在把她推向你自己的戰場。」

蘇景澄抬眼,冷冷回擊:「我的戰場至少是光明正大。你的戰場才需要在地下。」

蘇晚晴的唇角微微一抿,像不耐煩了。她往前走一步,伸手要推開器材間的門。

蘇景澄幾乎同時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但克制得沒有留下明顯傷痕。她的聲音像貼著刀刃說話:「你敢動他一下,今晚你就別想把安全接管說成秩序。你會變成暴力。」

蘇晚晴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浮出一點真實的怒意。那怒意不是被冒犯,而是被逼到牆角的恐懼。

就在兩人僵持的瞬間,走廊天花板的老式喇叭忽然滋啦一聲響,接著,一個熟悉的女聲從擴音系統裡傳出來,清清楚楚,穿透整個地下層。

「各位市民,各位監管署代表,我是沈知夏。」她的聲音在空曠走廊裡回響,像把一個原本只屬於家族的秘密廣播給世界,「我們的證人魏啟明剛剛遭遇持曜澤內部識別卡的人員企圖強制帶離。為確保人身安全與證據完整,我要求警方立即介入,並要求監管署將此事件納入公開筆錄。」

喇叭後面接著是現場的騷動聲、攝影機快門聲、彈幕提示音混雜成一片。沈知夏把光打開了,而且打到了地下。

蘇晚晴的臉色終於變了。她猛地回頭,像要找出喇叭控制室在哪裡,像要把那個聲音掐斷。可她越急,就越像被當眾抓住的舊罪。

蘇景澄心裡那股潮水在此刻翻成更尖銳的疼。沈知夏真的把自己推上去了,用自己的名義,用共享的信念,把家族黑箱拉進直播的鏡頭。

她同時也知道,這只是開始。沈知夏敢用喇叭喊出魏啟明的名字,就意味著下一步,她可能會喊出更可怕的東西。

而那更可怕的東西,可能正是沈知夏自己的身分。

走廊外傳來更多腳步聲,這一次不再是兩個黑活的人,而是成隊的、帶著制服摩擦聲的力量,像城市的制度終於被逼著來到地下。遠處還有主網隊伍的車燈在地面上掃過,光透過通風井斜斜落下,像一把把白刃。

蘇景澄看著蘇晚晴,低聲說:「你現在還想抹掉什麼?」

蘇晚晴的喉結微微一動,像把某句話吞了回去。她的眼神在震怒與計算之間迅速切換,最後落在蘇景澄口袋的輪廓上,像確定她拿到了什麼。

「你拿到了燈。」她忽然說,聲音反而平了下來,「你要照誰?」

蘇景澄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口袋裡輕輕觸到那支紫外手電,像觸到一把可以打開命運暗門的鑰匙。她想起沈知夏在耳機裡那句「給我十分鐘」,想起她的穩與鋼。

她忽然明白,最難的不是翻盤,不是董事會,不是安全接管。最難的是當真相真的來臨時,她能不能仍然站在沈知夏身邊,讓她有權選擇,不被任何人以血脈之名押上王座。

走廊盡頭傳來警員的喊話聲:「裡面的人聽著,請配合開門接受調查!」

蘇晚晴的臉上浮起一個近乎冷酷的笑,像在最後一刻仍想掌控節奏:「很好。你們把舞台搭起來了。那就看看,誰站得住。」

她甩開蘇景澄的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準備走回她最熟悉的會議桌。可她轉身的那一刻,眼底掠過一絲極其短暫的慌亂,像她也終於意識到,有些被她親手換掉的東西,終究要被換回來。

蘇景澄站在原地,沒有追,也沒有退。她聽見器材間裡魏啟明壓抑的啜泣聲,聽見地面上主網車隊逼近的轟鳴,聽見擴音器裡沈知夏仍在說話,條理清晰地把事件變成城市可以理解的語言。

她的內心像被撕成兩股潮水,一股叫復仇,一股叫愛。復仇要她立刻把紫外燈照向所有該被揭穿的人,愛要她先問沈知夏一句:你準備好了嗎?你想要被照見嗎?

警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外的手電光在地上掃出晃動的圓。蘇景澄深吸一口氣,把紫外手電握緊,卻沒有立刻打開。

她知道下一秒,門一開,世界就會進來。進來的不只是警方和監管署,還有鏡頭、輿論、董事會的刀、顧廷舟的眼淚,以及一個被調包二十年的命運。

而她必須在那個瞬間做出選擇:把真相當成武器,還是把真相交回當事人的手裡。

門鎖傳來咔嗒聲,外力正在解開最後一道阻隔。蘇景澄抬起頭,眼神像鋼釘釘在那道即將打開的門上。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撐住。撐到她來,撐到她選。撐到光真正照進來的那一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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