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停在傍晚之前。
青石巷裡積著一層薄水，天光從鉛灰色的雲縫裡斜斜落下來，把每一塊石板都照得像剛被磨過的刀背。檐角滴水，一聲接著一聲，敲在陶缸、瓦盆與行人撐開的油紙傘上，彷彿整座臨川城都在低聲數著某個即將到來的時辰。
沈棠站在藥鋪門口，把最後一捆晾得半乾的艾草收進竹筐。潮氣沉重，艾草味卻仍舊清苦，混著濕木頭與遠處河水翻湧的腥味。她抬頭望了一眼天色，眉心微微蹙起。
這樣的雨，本不該停得這麼快。
臨川城靠著雲渡河而建，每年入夏，雨水來得急，退得也慢。可今日這場雨從午時落下，勢頭兇得像要淹沒半座城，卻在申時忽然止住，雲層壓在城北玄山方向，黑得像濃墨未乾。
屋內傳來老人咳嗽聲。
“阿棠，門板早些上了吧。今晚怕是不太平。”
沈棠回身，見祖母扶著櫃台站起來，銀白的頭髮用木簪挽成一個鬆鬆的髻。老人眼角有細密皺紋，雙眼卻清明得很，只是今日眼底多了幾分不安。
“還有兩帖藥沒取。”沈棠把竹筐搬進屋，低聲答道，“南街周嬸家的孩子燒了一夜，她說傍晚來。再等一刻。”
祖母沒有立刻應聲，只將掌心按在櫃台下那只老舊木匣上。那木匣常年不開，外頭落著一層細細的藥粉，鎖扣發黑，像埋在歲月裡的一塊沉鐵。
沈棠注意到她的動作，手指停了一下。
“奶奶？”
老人收回手，勉強笑了笑。“無事。只是這天氣叫人心口悶。”
沈棠沒有追問。她自幼與祖母相依為命，知道老人有許多不願說出口的事。譬如沈家從前並不是開藥鋪的，譬如父母去世那年城北曾起過一場無名大火，又譬如每逢玄山方向雲色異常，祖母便會整夜不睡，守著那只木匣直到天亮。
她曾問過，祖母只說，世上有些門，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門若真在面前打開，人又怎能裝作看不見？
外頭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沈棠抬眼，只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衝進鋪子，裙角濺滿泥水，臉色發白。
“沈姑娘！快，快看看我家小虎！”
沈棠立刻迎上去，將孩子抱到診榻上。那孩子不過五六歲，雙頰燒得通紅，眼皮底下卻泛著一層不尋常的青。他蜷著身子，牙關緊咬，喉間發出細弱的嗚咽。
沈棠伸手探脈，指尖才觸到腕骨，心中便是一沉。
脈象很怪。
不是尋常風寒，也不像暑熱入體。那脈一下一下跳得極輕，隔幾息卻又猛然一撞，像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撞岸。沈棠取過銀針，撥開孩子衣襟，見他心口處浮著幾道淡淡黑紋，細如蛛絲，正沿著血脈往外爬。
周嬸嚇得腿軟。“這是什麼？昨夜還沒有的！他只是說冷，我便給他添了被子，怎麼會……”
祖母不知何時走到沈棠身後，看到那幾道黑紋時，臉上血色頃刻褪盡。
“陰潮入骨。”老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棠回頭。“奶奶，你知道？”
祖母嘴唇動了動，卻只說：“先救人。”
沈棠壓下心中疑問，迅速取來炭盆，又從藥櫃最上層拿出一包以油紙封好的赤陽砂。那是祖母平日極少允她動用的藥材，性烈如火，用錯半分便會傷人肺腑。但此刻孩子體內寒陰盤踞，若再遲片刻，黑紋入心，便回天乏術。
她將赤陽砂與桂枝、乾薑研碎，又加了一味祖母私藏的金線草，以熱酒沖開，分三次灌入孩子口中。隨後以銀針刺入膻中、神闕、三陰交三處，針尾微顫，竟慢慢沁出一點黑水。
孩子猛地一哆嗦，張口吐出一團腥寒的水，水落在銅盆裡，竟冒起一縷白霧。周嬸驚叫一聲，被祖母按住肩膀。
“不許碰。”
半炷香後，孩子臉上的紅熱退了些，心口黑紋也淡去大半。沈棠鬆了口氣，額角已浸出細汗。
“今夜不要讓他吹風。這帖藥三更前再服一次，若再發冷，立刻來叫我。”
周嬸連連點頭，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地去了。沈棠送到門口，目光落在街面上。暮色已沉，巷口燈籠一盞盞亮起，雨水倒映著光，卻照不暖青石間滲出的寒意。
她回到屋內，見祖母已打開那只木匣。
匣中沒有金銀，也沒有地契。只有一枚半掌大的玉佩，色澤暗青，玉面刻著一株開在水中的棠花。花瓣之間有一道細小裂痕，像曾被烈火燒過。玉佩旁放著一封泛黃的信，封口用赤蠟封住，蠟上壓著一枚沈字印。
沈棠站在櫃台前，忽然覺得多年來一直隔在她與祖母之間的那層薄霧，正在被人一點點撕開。
“奶奶，那到底是什麼病？”
老人沉默許久，抬手摸了摸玉佩。
“不是病，是陰煞。”
沈棠怔住。
她學醫十餘年，隨祖母診過瘟疫、治過刀傷，也見過被毒蛇咬得奄奄一息的人。可陰煞這兩個字，像是茶館說書人口中的怪談，從不該落到藥鋪裡，落到一個孩子心口上。
“世上真有那些東西？”
“你今日不是已經見了嗎？”祖母疲憊地坐下，“雲渡河底有一條舊脈，通著玄山。三十年前，有人破了山中封禁，陰潮外洩，臨川城險些成了一座死城。那場禍事被壓下來，知情者不多。你父母……”
老人聲音忽然斷了。
沈棠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我父母怎麼了？”
祖母閉了閉眼，像要把胸口一段生鏽的刺拔出來。“他們不是死於疫病。當年封禁重啟，你父親是沈氏最後一名守印人，你母親陪他入玄山，便再也沒有回來。”
沈棠腦中嗡的一聲，外頭檐水滴落的聲音變得遙遠。從小到大，她聽到的都是父母染疫而亡，屍骨葬在城外清安坡。她每年清明去祭拜，墳前草長了又枯，祖母總是站得很遠，從不肯靠近。
原來那座墳裡，或許根本沒有他們。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她聲音很輕，卻像被磨過的瓷片，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祖母望著她，眼中滿是悔意。“因為你父親臨走前求我，讓你做個普通人。醫病救人，嫁人生子，遠離沈氏那些舊債。阿棠，我也以為封禁能撐到我死後，甚至撐到你老去。可今日陰煞出現在城中，說明玄山那邊又出事了。”
沈棠低頭看著匣中的玉佩。暗青色玉面在燈下泛著微弱光澤，那株棠花像是活的，在水紋裡輕輕搖曳。她心裡有太多問題，可每一個都被父母兩個字堵住，難以出口。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鐵蹄踏水之聲。
那聲音來得極快，穿過長街，停在藥鋪門前。沈棠剛轉身，兩扇半掩的門便被人從外推開。冷風裹著雨後寒氣闖入，燈火晃了一晃。
進來的是三個披黑甲的人。
為首男子約莫二十七八，身形高而挺，肩上披著深色斗篷，雨水順著斗篷邊緣滴下。他眉眼冷峻，唇色偏淡，腰間佩著一柄狹長的刀。那刀鞘上沒有多餘花紋，唯有一道銀線自鞘口延至尾端，像雪中裂開的光。
沈棠看見他胸前黑甲上刻著一枚小小的玄羽徽記。
巡夜司。
臨川城裡人人都知道巡夜司，卻少有人真見過。它不歸府衙管，也不受地方豪紳節制，專查夜行怪事、無名災禍。百姓敬它，也怕它。因為巡夜司出現的地方，多半不會有好事。
男子的目光在鋪中掃過，落到銅盆裡那灘尚未乾透的黑水上，又落到沈棠身旁打開的木匣。
他眼神微變，卻很快收斂。
“誰是沈棠？”
沈棠往前一步。“我是。”
男子看著她，聲音沉穩而冷。“巡夜司鎮撫使，陸凜。今夜城中出現陰潮，南街三戶、北橋兩戶已有孩童昏迷。你剛才救過一人？”
祖母臉色一沉。“巡夜司消息倒快。”
陸凜朝老人略一頷首。“沈老夫人，事急從權，得罪。玄山封禁有裂，陰煞沿雲渡河入城。城中藥師無法分辨陰潮侵體，我需要沈姑娘隨我去救人。”
“不行。”祖母毫不猶豫，“她不是你們巡夜司的人。”
“如今臨川城內，能以金線草逼出陰煞的人不多。”陸凜視線轉向沈棠，“更何況沈氏守印人的血脈，天生能感陰脈。她若不去，今夜會死很多人。”
屋中一下安靜下來。
沈棠聽見自己心跳很快。父母、守印人、玄山封禁，這些陌生又沉重的詞像一張網，忽然從天而降，將她罩在其中。她看向祖母，見老人眼底有恐懼，也有掙扎。
“奶奶。”沈棠慢慢開口，“他說的是真的嗎？我能救他們？”
祖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冷。“救人不是錯，可巡夜司要你走的路，不只是救人。那是一條會把你拖進沈家舊事裡的路。”
沈棠垂眸。她想起周嬸懷裡那個燒得神志不清的孩子，想起心口爬動的黑紋，也想起自幼每次問起父母時，祖母避開的眼神。
如果今夜她關上門，或許能保住片刻安穩。可明日呢？玄山的裂縫不會因她不看便消失，那些孩子也不會因她害怕便好起來。
她輕輕抽出手。“我是醫者。”
祖母怔怔望著她。
沈棠將木匣中的玉佩拿起，掛在腰間。玉佩貼近衣衫的一瞬，她指尖忽然一麻，耳邊像有水聲轟然湧過。她看見一片黑暗的山腹，看見石門上燃燒的符紋，也看見一個模糊的女子回頭，衣角染血，眼神溫柔而悲傷。
那幻象只出現一瞬便散了。
沈棠臉色微白，卻站得很穩。“我跟你去。”
陸凜深深看她一眼，似乎對她的決斷有些意外。隨即他側身讓開門口。“帶上赤陽砂與金線草，越多越好。”
祖母終於沒有再攔。她沉默地替沈棠收拾藥箱，將銀針、藥包、火折與一只小瓷瓶放進去。最後，她把那封泛黃的信塞到沈棠手中。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老人聲音沙啞，“若見到玄山石門上的棠花印，立刻回來，無論誰叫你，都不要進去。”
沈棠心頭一緊。“那裡是不是和我母親有關？”
祖母沒有回答，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像她小時候每次出門前那樣。
“活著回來。”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沈棠跟著陸凜走出藥鋪。街上已不見尋常行人，只有巡夜司的黑甲衛提燈穿行。燈籠裡燃的不是燭火，而是一種幽藍色火焰，被風一吹，竟朝著城北方向傾斜，如同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引。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一下，兩下，三下。
那不是臨川城報更的鐘。聲音更沉，更古老，像從地底傳來，震得街邊門窗微微發顫。陸凜抬頭望向玄山，眉峰壓低。
“封禁鐘響了。”跟在後面的黑甲衛低聲道，“大人，裂縫恐怕比預想更大。”
陸凜沒有回話，只翻身上馬，向沈棠伸出手。
沈棠望著那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遲疑一瞬，還是將手交了過去。下一刻，她被帶上馬背，馬蹄踏碎滿街水光，朝北城疾馳而去。
風從耳畔掠過，帶著一股越來越重的寒腥味。沈棠回頭，看見自家藥鋪門前，祖母孤身站在昏黃燈下，身影瘦得像一截將熄的燭芯。
她忽然有種預感。
從今夜起，臨川城的雨不會再只是雨。她以為平靜的人生，也將在這鐵蹄與鐘聲裡，被徹底撕開。
馬行至北橋時，前方河面霧氣翻湧。一盞巡夜司的幽藍燈籠忽然熄滅，緊接著，橋下傳來一聲孩童般的哭聲。
那哭聲細細軟軟，帶著無助，卻在下一息變成了無數人重疊的低笑。
陸凜猛地勒馬，長刀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橋下黑水。
沈棠低頭望去，只見雲渡河面浮起一張蒼白的人臉。
那張臉緩緩睜開眼，竟與她夢中那個回頭的女子，有著一模一樣的眉眼。
青石巷裡積著一層薄水，天光從鉛灰色的雲縫裡斜斜落下來，把每一塊石板都照得像剛被磨過的刀背。檐角滴水，一聲接著一聲，敲在陶缸、瓦盆與行人撐開的油紙傘上，彷彿整座臨川城都在低聲數著某個即將到來的時辰。
沈棠站在藥鋪門口，把最後一捆晾得半乾的艾草收進竹筐。潮氣沉重，艾草味卻仍舊清苦，混著濕木頭與遠處河水翻湧的腥味。她抬頭望了一眼天色，眉心微微蹙起。
這樣的雨，本不該停得這麼快。
臨川城靠著雲渡河而建，每年入夏，雨水來得急，退得也慢。可今日這場雨從午時落下，勢頭兇得像要淹沒半座城，卻在申時忽然止住，雲層壓在城北玄山方向，黑得像濃墨未乾。
屋內傳來老人咳嗽聲。
“阿棠，門板早些上了吧。今晚怕是不太平。”
沈棠回身，見祖母扶著櫃台站起來，銀白的頭髮用木簪挽成一個鬆鬆的髻。老人眼角有細密皺紋，雙眼卻清明得很，只是今日眼底多了幾分不安。
“還有兩帖藥沒取。”沈棠把竹筐搬進屋，低聲答道，“南街周嬸家的孩子燒了一夜，她說傍晚來。再等一刻。”
祖母沒有立刻應聲，只將掌心按在櫃台下那只老舊木匣上。那木匣常年不開，外頭落著一層細細的藥粉，鎖扣發黑，像埋在歲月裡的一塊沉鐵。
沈棠注意到她的動作，手指停了一下。
“奶奶？”
老人收回手，勉強笑了笑。“無事。只是這天氣叫人心口悶。”
沈棠沒有追問。她自幼與祖母相依為命，知道老人有許多不願說出口的事。譬如沈家從前並不是開藥鋪的，譬如父母去世那年城北曾起過一場無名大火，又譬如每逢玄山方向雲色異常，祖母便會整夜不睡，守著那只木匣直到天亮。
她曾問過，祖母只說，世上有些門，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門若真在面前打開，人又怎能裝作看不見？
外頭忽然響起急促腳步聲。沈棠抬眼，只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衝進鋪子，裙角濺滿泥水，臉色發白。
“沈姑娘！快，快看看我家小虎！”
沈棠立刻迎上去，將孩子抱到診榻上。那孩子不過五六歲，雙頰燒得通紅，眼皮底下卻泛著一層不尋常的青。他蜷著身子，牙關緊咬，喉間發出細弱的嗚咽。
沈棠伸手探脈，指尖才觸到腕骨，心中便是一沉。
脈象很怪。
不是尋常風寒，也不像暑熱入體。那脈一下一下跳得極輕，隔幾息卻又猛然一撞，像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撞岸。沈棠取過銀針，撥開孩子衣襟，見他心口處浮著幾道淡淡黑紋，細如蛛絲，正沿著血脈往外爬。
周嬸嚇得腿軟。“這是什麼？昨夜還沒有的！他只是說冷，我便給他添了被子，怎麼會……”
祖母不知何時走到沈棠身後，看到那幾道黑紋時，臉上血色頃刻褪盡。
“陰潮入骨。”老人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棠回頭。“奶奶，你知道？”
祖母嘴唇動了動，卻只說：“先救人。”
沈棠壓下心中疑問，迅速取來炭盆，又從藥櫃最上層拿出一包以油紙封好的赤陽砂。那是祖母平日極少允她動用的藥材，性烈如火，用錯半分便會傷人肺腑。但此刻孩子體內寒陰盤踞，若再遲片刻，黑紋入心，便回天乏術。
她將赤陽砂與桂枝、乾薑研碎，又加了一味祖母私藏的金線草，以熱酒沖開，分三次灌入孩子口中。隨後以銀針刺入膻中、神闕、三陰交三處，針尾微顫，竟慢慢沁出一點黑水。
孩子猛地一哆嗦，張口吐出一團腥寒的水，水落在銅盆裡，竟冒起一縷白霧。周嬸驚叫一聲，被祖母按住肩膀。
“不許碰。”
半炷香後，孩子臉上的紅熱退了些，心口黑紋也淡去大半。沈棠鬆了口氣，額角已浸出細汗。
“今夜不要讓他吹風。這帖藥三更前再服一次，若再發冷，立刻來叫我。”
周嬸連連點頭，抱著孩子千恩萬謝地去了。沈棠送到門口，目光落在街面上。暮色已沉，巷口燈籠一盞盞亮起，雨水倒映著光，卻照不暖青石間滲出的寒意。
她回到屋內，見祖母已打開那只木匣。
匣中沒有金銀，也沒有地契。只有一枚半掌大的玉佩，色澤暗青，玉面刻著一株開在水中的棠花。花瓣之間有一道細小裂痕，像曾被烈火燒過。玉佩旁放著一封泛黃的信，封口用赤蠟封住，蠟上壓著一枚沈字印。
沈棠站在櫃台前，忽然覺得多年來一直隔在她與祖母之間的那層薄霧，正在被人一點點撕開。
“奶奶，那到底是什麼病？”
老人沉默許久，抬手摸了摸玉佩。
“不是病，是陰煞。”
沈棠怔住。
她學醫十餘年，隨祖母診過瘟疫、治過刀傷，也見過被毒蛇咬得奄奄一息的人。可陰煞這兩個字，像是茶館說書人口中的怪談，從不該落到藥鋪裡，落到一個孩子心口上。
“世上真有那些東西？”
“你今日不是已經見了嗎？”祖母疲憊地坐下，“雲渡河底有一條舊脈，通著玄山。三十年前，有人破了山中封禁，陰潮外洩，臨川城險些成了一座死城。那場禍事被壓下來，知情者不多。你父母……”
老人聲音忽然斷了。
沈棠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我父母怎麼了？”
祖母閉了閉眼，像要把胸口一段生鏽的刺拔出來。“他們不是死於疫病。當年封禁重啟，你父親是沈氏最後一名守印人，你母親陪他入玄山，便再也沒有回來。”
沈棠腦中嗡的一聲，外頭檐水滴落的聲音變得遙遠。從小到大，她聽到的都是父母染疫而亡，屍骨葬在城外清安坡。她每年清明去祭拜，墳前草長了又枯，祖母總是站得很遠，從不肯靠近。
原來那座墳裡，或許根本沒有他們。
“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她聲音很輕，卻像被磨過的瓷片，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
祖母望著她，眼中滿是悔意。“因為你父親臨走前求我，讓你做個普通人。醫病救人，嫁人生子，遠離沈氏那些舊債。阿棠，我也以為封禁能撐到我死後，甚至撐到你老去。可今日陰煞出現在城中，說明玄山那邊又出事了。”
沈棠低頭看著匣中的玉佩。暗青色玉面在燈下泛著微弱光澤，那株棠花像是活的，在水紋裡輕輕搖曳。她心裡有太多問題，可每一個都被父母兩個字堵住，難以出口。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鐵蹄踏水之聲。
那聲音來得極快，穿過長街，停在藥鋪門前。沈棠剛轉身，兩扇半掩的門便被人從外推開。冷風裹著雨後寒氣闖入，燈火晃了一晃。
進來的是三個披黑甲的人。
為首男子約莫二十七八，身形高而挺，肩上披著深色斗篷，雨水順著斗篷邊緣滴下。他眉眼冷峻，唇色偏淡，腰間佩著一柄狹長的刀。那刀鞘上沒有多餘花紋，唯有一道銀線自鞘口延至尾端，像雪中裂開的光。
沈棠看見他胸前黑甲上刻著一枚小小的玄羽徽記。
巡夜司。
臨川城裡人人都知道巡夜司，卻少有人真見過。它不歸府衙管，也不受地方豪紳節制，專查夜行怪事、無名災禍。百姓敬它，也怕它。因為巡夜司出現的地方，多半不會有好事。
男子的目光在鋪中掃過，落到銅盆裡那灘尚未乾透的黑水上，又落到沈棠身旁打開的木匣。
他眼神微變，卻很快收斂。
“誰是沈棠？”
沈棠往前一步。“我是。”
男子看著她，聲音沉穩而冷。“巡夜司鎮撫使，陸凜。今夜城中出現陰潮，南街三戶、北橋兩戶已有孩童昏迷。你剛才救過一人？”
祖母臉色一沉。“巡夜司消息倒快。”
陸凜朝老人略一頷首。“沈老夫人，事急從權，得罪。玄山封禁有裂，陰煞沿雲渡河入城。城中藥師無法分辨陰潮侵體，我需要沈姑娘隨我去救人。”
“不行。”祖母毫不猶豫，“她不是你們巡夜司的人。”
“如今臨川城內，能以金線草逼出陰煞的人不多。”陸凜視線轉向沈棠，“更何況沈氏守印人的血脈，天生能感陰脈。她若不去，今夜會死很多人。”
屋中一下安靜下來。
沈棠聽見自己心跳很快。父母、守印人、玄山封禁，這些陌生又沉重的詞像一張網，忽然從天而降，將她罩在其中。她看向祖母，見老人眼底有恐懼，也有掙扎。
“奶奶。”沈棠慢慢開口，“他說的是真的嗎？我能救他們？”
祖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冷。“救人不是錯，可巡夜司要你走的路，不只是救人。那是一條會把你拖進沈家舊事裡的路。”
沈棠垂眸。她想起周嬸懷裡那個燒得神志不清的孩子，想起心口爬動的黑紋，也想起自幼每次問起父母時，祖母避開的眼神。
如果今夜她關上門，或許能保住片刻安穩。可明日呢？玄山的裂縫不會因她不看便消失，那些孩子也不會因她害怕便好起來。
她輕輕抽出手。“我是醫者。”
祖母怔怔望著她。
沈棠將木匣中的玉佩拿起，掛在腰間。玉佩貼近衣衫的一瞬，她指尖忽然一麻，耳邊像有水聲轟然湧過。她看見一片黑暗的山腹，看見石門上燃燒的符紋，也看見一個模糊的女子回頭，衣角染血，眼神溫柔而悲傷。
那幻象只出現一瞬便散了。
沈棠臉色微白，卻站得很穩。“我跟你去。”
陸凜深深看她一眼，似乎對她的決斷有些意外。隨即他側身讓開門口。“帶上赤陽砂與金線草，越多越好。”
祖母終於沒有再攔。她沉默地替沈棠收拾藥箱，將銀針、藥包、火折與一只小瓷瓶放進去。最後，她把那封泛黃的信塞到沈棠手中。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開。”老人聲音沙啞，“若見到玄山石門上的棠花印，立刻回來，無論誰叫你，都不要進去。”
沈棠心頭一緊。“那裡是不是和我母親有關？”
祖母沒有回答，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像她小時候每次出門前那樣。
“活著回來。”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沈棠跟著陸凜走出藥鋪。街上已不見尋常行人，只有巡夜司的黑甲衛提燈穿行。燈籠裡燃的不是燭火，而是一種幽藍色火焰，被風一吹，竟朝著城北方向傾斜，如同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引。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一下，兩下，三下。
那不是臨川城報更的鐘。聲音更沉，更古老，像從地底傳來，震得街邊門窗微微發顫。陸凜抬頭望向玄山，眉峰壓低。
“封禁鐘響了。”跟在後面的黑甲衛低聲道，“大人，裂縫恐怕比預想更大。”
陸凜沒有回話，只翻身上馬，向沈棠伸出手。
沈棠望著那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遲疑一瞬，還是將手交了過去。下一刻，她被帶上馬背，馬蹄踏碎滿街水光，朝北城疾馳而去。
風從耳畔掠過，帶著一股越來越重的寒腥味。沈棠回頭，看見自家藥鋪門前，祖母孤身站在昏黃燈下，身影瘦得像一截將熄的燭芯。
她忽然有種預感。
從今夜起，臨川城的雨不會再只是雨。她以為平靜的人生，也將在這鐵蹄與鐘聲裡，被徹底撕開。
馬行至北橋時，前方河面霧氣翻湧。一盞巡夜司的幽藍燈籠忽然熄滅，緊接著，橋下傳來一聲孩童般的哭聲。
那哭聲細細軟軟，帶著無助，卻在下一息變成了無數人重疊的低笑。
陸凜猛地勒馬，長刀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橋下黑水。
沈棠低頭望去，只見雲渡河面浮起一張蒼白的人臉。
那張臉緩緩睜開眼，竟與她夢中那個回頭的女子，有著一模一樣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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